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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我有许多话想说,居然见到了久违了白茹

浏览次数:92 时间:2019-11-28

在校园中意外地看到了孔晶晶,他向王姗姗打招呼,居然向我作揖,叫我“大姐”。我很激动,想起了初一的日子,那虽然有痛,但更多的是欢乐。直到孔晶晶走远,我还在发呆,不知道这些日子他过得怎么样?为了体育会考,每天上完第二节课后,我们都要绕着蓝球场跑上1500米。有个孩子特贫,边跑边说单口相声逗大家乐,我们刚学过杜甫的《石壕吏》,他就说什么“吏呼一何怒,老妇吞长江”连我这个满怀心事愁眉不展的主儿都乐坏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位笑星特别喜欢跟李艳艳扎堆儿,李艳艳经常唤他“小李子”,他就说“喳”,屁颠颠地跑过来。羽翼丰满如日中天深得纪老师依赖和宠爱的李艳艳(她倒是忙上工作了,真是看人下菜碟啊)甚至连贺征都降服了,贺征现在见着她也开始有说有笑的,往日的龃龉早已不复存在,跟我倒是疏远了,让我伤心不已。王姗姗看贺征跟她的仇敌李艳艳又合好了,更一并恨起贺征来。她再也不叫他的名字,一口一个“贺秃驴”。也许,少了一个爱慕虚荣的朋友,不也很好么?星期五,跑完步,贺征、魏勤等几个同学面色苍白地瘫倒在地,说心脏难受。同学们都回教室了,他们靠在楼道的扶手大口喘气,只有几个他们的哥们陪在身边,李艳艳早跟“小李子”回教室聊上天了。我坐立不安,终于来到贺征面前,一句话也不说,只用无限怜悯地望着他,望着望着,泪水便充满了眼眶。他的眼圈儿也红了。不知道是疼红的还是想起了我们以前的友情,或者兼而有之?但我们始终不说一句话,我是不敢,他呢?也许他和我一样,不忍破坏这暂短的温馨吧。我好想握住他那双瘦弱白皙的天才之手,但我不敢,我怕他生气,更怕旁边那么多同学说闲话。后来他好了,并没有向我道谢,我也没有说不高兴。只不过我的心里仍旧暧乎乎的,在这严酷的大环境下,我已和他交流过目语。我认识了一个好朋友。说起初相识,还是初二下学期呢!那天我们正从北门进校,我扎着两个陈宇磊说的“像小狗”的两个小辫,阳光映着地上的影子,也许是前面的女孩看到了地上的影子,她回过头来看着我。我则有些羞涩地回视着她,冲她笑了一下。“你好,林嘉芙。”她走过来对我说。我很惊讶,“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现在还有谁不知道你呀?”她说,“你现在不是学生会的人吗?”“你叫什么名字?”我听了她的话,有点吃惊,觉得她有点恭维我了。“我叫王萌萌,上初三。”我们攀谈起来,她说她是双鱼座,也喜欢温兆伦。听她说喜欢温兆伦,王姗姗的影子在我的记忆里一闪即过。那次谈话之后,我再也没有碰到她,我以为这就是一面之交,萍水相逢而已,何况她当时已经上初三,快毕业了。但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们又见到了,她告诉她是实验班,现在在上初四。因为我们不同班,交流起来不方便,她便提议我们各自买一个笔记本,每天把想说的话写下来,见面时交换。我以为她只是说着玩,没想到下次一见面她就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笔记本递给我,让我回家看完后在后面写上自己的感想。在想急切地了解朋友的心事方面,她一点也不比王姗姗逊色。她一直催我买我的笔记本,我推托了几次后终于也买了一个。她说我买的质量不好,对我们的友谊不重视。每当她责怪我时,我就感觉王姗姗又回来了。或者,她是另一个王姗姗?她交际很广,经常在学校的路上碰到外班的熟人。我只是她其中一个朋友。她说我很重要,我想她是她暂时的迷失,天知道她为什么会觉得我如此重要,而我还毫无感觉。开学才2周,却总觉得隔了千万年。我特别怕新班主任那又慑人心魄的眼睛和那双涂满口红的薄薄的颤动的嘴唇。我想起李老师和白老师,李老师是慈祥的,像妈妈;白老师像一位严厉的医生;而纪老师呢,像保姆。第一眼见到她我就知道我们不是一类人,王姗姗却和她有说有笑,好像很聊得来。开学报道那天我碰到那双仿佛能看穿学生内心世界的眼睛,明明是个夏天,却不自禁打了个冷颤,提醒自己说这个老师和以前的都不一样,必须小心谨慎。没想到第一次的数学作业我就犯了个错误。上自习时,班里同学都在做作业,纪老师喊我的名字:“林嘉芙!”我边往讲台走边想是不是作业做错了,哪知道她看到我,用手指了指我的本子:“你的作业格式不对。我上节课说了,作业本应该中间打一道线,左右各空出二点五厘米。你看你的左边是不是空小了?”我一看,确实是。“没事儿,下去吧。”她说。纪老师极其讲究这种形式主义,和前班主任白茹的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想让学生读书的管理方针不同的是,她还特别着重培养学生的课外工作能力。这对我来说是个新的考验,经过初二一年,我对课外活动已经心灰意冷,我能重新提起组织活动的兴趣和热情吗?林嘉芙小妹妹:你好!开学有一段日子了吧?怎么样?过得还好吗?年前给你的信不知道收到没有,你的来信我可是收到了,别以为我忘了你,怎么会呢?毕竟你天真热情的笑脸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至今记得你是多么亲热地左一声“姐姐”右一声“姐姐”地喊我,真的,就是我的小弟弟也没有这么亲热地喊过我呢。这年快乐吗?来信告诉姐姐一声。我们已经开学了,上个周末又和同学们一起去滑冰了,玩得真开心。不过,摔了好几跤,至今腿上还有青呢。学习这些日子不会太紧张,我们商量着清明节那天去爬山野炊。你们那儿有去爬山的吗?我记得在北京那儿时你约我去游泳,现在游得很好了吧?我至今没有再去游。本打算这个周末去游泳,可惜又出了点小麻烦,不能去了,我的游泳技术不怎么好,只好赶快练习了,以后有机会再见面,我也好和你一起游泳去啊。你前些日子不是去治眼睛了吗?有没有效果?要是有效果的话,我也好去治呀,我的眼睛也是近视呢。天气真好,我穿着长裙子还觉得热呢。你们那儿呢?还是爽朗朗的天吗?呵,真想念你,很可爱的小姑娘。祝你快乐!远在大连的姐姐:刘颖我把刘颖的信放在一边,准备写完作业再给她回。可作业太多了,我都不知道写得完写不完。月亮啊月亮,你是如此明亮如此的清渺,我想你一定了解我心里想的东西,如果果真如此,就请你保佑我在十一点半之前完成各种作业。可我就是不明白,干吗非得写作业呀?广播里传来一首陌生的歌,一下子就把我打动了,“当你开始哭泣你可听见我的叹息,我知道你失去的远比我曾给你的多,你想要的海誓山盟我没有资格说,我只想再陪伴着你给你些欢乐……”主持人说这位歌手的名字叫郑钧。我在班里打听了一上午,也没有人知道这个人,那时最火的歌手是台湾的张信哲,春游秋游联欢会上大家都唱他那几首脍炙人口的流行歌《过火》、《信仰》、《别怕我伤心》,还有几位流行歌手也深得大家喜爱,比如王姗姗和我都喜欢的温兆伦,我喜欢的杨采妮,贾佳常唱的唱《雪人》的范晓宣,兔兔就特别喜欢她的专辑《小魔女的魔法书》。问了半天,只有跟贺征关系比较铁的魏勤说有他的磁带。我向他借,他说明天给我带来。因为都是军线打电话不花钱,他经常给我打电话问作业。第二天我问他要磁带,他说忘带了。一连几天,他都没有借给我。我也真是好傻,觉得他只是忘了,根本不知道他在敷衍我。我甚至没有想到可以自己去买一盒,只是在等待他能想起来。我最后见到贺维特是9月13号晚上。天渐渐凉了起来,秋天到了。我一想到秋天就想到凄凉和孤独。我怕秋天,我畏惧秋天。院里也没有小孩再扎堆儿了,贺维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不知道在想什么。我们没有说话,他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深不可测,薄薄地笼罩着一层水气,那是一双多么令人心酸的眼睛啊!我叹了口气,从他身旁走了过去。我们仍旧相对无言。中秋节时,我和马洁一起来到王萌萌家住的大院,那段日子,我和马洁突飞猛近亲密起来,在这座楼上,能真正交流心事的人也就是她了。有时候我不愿意一个人在家做作业,就拿着上她家做。马洁长得像她妈妈,都有“少白头”,两个人身体都有点虚胖,皮肤都白得不健康。她爸五大三粗,胡子拉茬,我真怀疑他是她的后爸。院里有一座很舒服的小凉亭,四周无人,院里闪烁着亮晶晶的彩灯。我们拿出月饼和买来的啤酒,边喝边聊。她说鲍冰,我说陈宇磊。鲍冰是她暗恋的一位男生,都喜欢很长时间了,她一直没表白。我理解她的顾虑,她怕鲍冰觉得她长得难看。我想起了陈宇磊,都这么长时间了,我还未对他断情。马洁说她觉得吕江特花,我想也是。可我压根儿就不喜欢他,又关我什么事儿?“我原来有个好朋友就住这楼上。”我用手指给马洁看,“好几天没见着她了,还真有点想。”那天在回家的路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喝了啤酒,我感到轻飘飘的,两驾自行车好像要飞起来,飞向银河。“我告诉你一个秘密——”马洁凑了过来,煞有介事地拉长了声儿。“快说!”我放下笔,准备洗耳恭听。“我跟鲍冰交朋友了!”“啊?”她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大了一点,好盖住我们说话的声音。在我的熏陶下,我们平时都一边听广播一边写作业。“是这样的,我不是特别喜欢他吗?后来我跟他说了,没想到他说他也特欣赏我。我们俩现在好了。”“我真羡慕你啊!”我由衷地说。和她妈妈的内向、怯弱大为不同的是,马洁是一个大胆、开朗又凡事乐观的女孩。她经常劝我别太在意别人的眼光,应该活出一个真自我。“别管别人说长道短,不然你非得累死不可!”马洁好快乐,她真的无忧无虑,平时只管学习,在恋爱上也“勇于进取”,真让我佩服。“那你跟我说说他吧。”我把手拄在桌子上,问她。“他喜欢摇滚。”她略略思考了一下。“摇滚?”我吃了一惊,“真有个性。你帮我问问他平时都听什么磁带。”几天后,马洁在楼道里递给我一盘国外乐队的磁带,说这是鲍冰最喜欢的乐队,“Nirvana”我念着那个陌生的名字,问她:“你听了吗?”“听了十分钟,我就受不了了,真不知道鲍冰为什么喜欢这种音乐,他还说他现在只听国外的,他说中国的乐队给不了他震撼。”我像捧着宝贝一样把那盒磁带拿回了家,像平时一样边听音乐边写作业。只听了五分钟,我就受不了了。快进再听,还是一样。这么暴躁的音乐实在不适合当写作业的背景。我关了收音机,又打开广播,躺到了床上。“今天我吃完晚饭去和鲍冰约会,你来吗?我跟他说起过你,他也想认识你。”“我在合适吗?不会当电灯泡吧?”“咳,没事。”就这样,我见到了马洁的男朋友,他不怎么说话,一说话就露出不屑的表情,他问我喜欢“Nirvana”吗,我如实相告,他撇了撇嘴:“那说明你对摇滚根本不了解,慢慢听吧。”看着他们卿卿我我搂在一起的甜蜜样儿,我浑身发酸。“你变了。变得太多了。原来我喜欢你的热情纯真都没了,你每次给我写信都抱怨学校抱怨老师抱怨同学,从来没想过自己的问题。你也不关心我,我们认识这么长时间几乎都是我主动给你写信你才回,我再也受不了了!PS.说一句:我喜欢的还是原来的你。”王萌萌给我写来最后一封信,我们就像两条交叉线,相遇又渐行渐远。友情来得匆匆,去也匆匆,即使这样,还是留下了夺目的一道光环。又是一个在台灯下独自奋战的夜晚,我最讨厌写理科作业,什么数学,化学,物理……最讨厌教物理的老太太那张世故虚伪的脸。哎,今天几点才能写完啊?李艳艳的学习成绩早就超过了我,我不再是她的“对手”,不到万不得已我们绝不说话,只要看她的眼神,我就已经知道她在心里冷笑我……忽然响起了敲门声。我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位不速之客,正是那天和贺维特在小饭馆里的胖男孩。“什么事?”我疑惑地问他,向他身后看了看,就他一个人。“听说你现在喜欢摇滚乐,借你本书看。”他递过来一本书,封面写着“灿烂涅磐”。“这个字怎么念?”我指着“磐”字问他。他告诉了我,看到我怀疑的神色,说:“真的这么念,你别不信。”我接过书:“你住在哪儿?我以后怎么还给你?”他目光闪动了一下:“你就还给贺维克吧。他住在对面四号楼305。”我的第一反应就是:“那怎么行啊?”他还是坚持让我直接还给贺维克,我没办法,只好说好吧。厚厚的一本书,我三天就看完了。奇怪,我是通过这本书爱上摇滚乐的,虽然这本书里仍有许多名词我不懂。也是在阅读的过程中,我了解了那盘我听不下去的磁带的背后故事,那种陌生的生活吸引着我,好像大洋彼岸有人在呼唤着我的名字,等待与我相识,也真是讽刺,当我有幸认识到他时,他已经死了。我问了我们楼里的男孩现在在听谁的歌,有人自豪地宣称在听黑豹的《无地自容》,没有人听说过“Nirvana”。那个胖男孩一直没有出现过,没有人催我还书,好像这本书已经属于了我,它静静地放在我的书桌上,好像一枚定时炸弹。二个星期后,我觉得应该还书了,尽管不情愿,吃过晚饭后,我还是拿着《灿烂涅磐》(里面的故事早已烂熟于心),按着他给过我的地址,找到了贺维克家。是他妈妈开的门,说贺维克已经住校走了。我心里一下子变得不是滋味儿,真后悔那天我没有跟他说话。林嘉芙小妹妹:你好!先告诉你一个消息:姐姐离开学校,毕业了。别怪我这么长时间没给你写信啊,这段时间一直忙毕业分配的事,学校给我分的单位我不太满意,家里人也催我先回家呆一段时间再考虑。你还好吗?现在已经初三了吧,一定要好好学习呀,等你考上了高中,姐姐会给你送礼物!这段时间写信不太方便,等姐姐找到固定的工作后我们再联系吧!远在家乡的姐姐:刘颖贺维特,这个住在邻院的男孩子,似乎就此消失了,但他的气息还充溢在我的四周,我无时不刻呼吸着,多可悲呀……为什么我去找他他不在,为什么我们总是失之交臂?为什么友情这么难以追随?多可悲呀……刘颖姐姐也毕业了。为什么我生命中的美好事物一件件都已消失了呢?我放上那盘“Nirvana”,这是能让我感觉到他还存在的唯一的东西。想起贺维特,我先是迷茫,进而不之所措。我把我和他的事跟马洁说了,心里痛快多了。她告诉我要把这些事看淡点,“你在这儿悲春伤秋,说不定人家正在那儿和一个又一个女孩玩呢!你就是太敏感了,以至于生活得不平衡。”“其实我并不喜欢他……”“不可能吧?那他走不走你干嘛这么在乎?”“我……我也说不清楚。”我对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时候会想起他来,但每次见了面我却想挑衅。也许青春就是容易日久生情。为什么没有纯真的友情呢?课间,我不小心把王姗姗的眼镜碰到了地上,甚至都没替她捡起来。她捡起来后发现一只镜片裂了。这还是从她给我写的信里我知道的。这也是她在初中给我写过的最后一封信。里面说不明白我为什么碰了她的眼镜不捡起来,还说眼镜坏了需要重配,因为原来是朋友,不用我赔了,她可以告诉她妈是自己不小心磕坏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对此深深内疚又不愿与她目光交流。甚至不愿意和她再说一句话。可能是自从上了初三她便对我不理不睬让我伤心。我们别别扭扭在班里生活着,好像过去的两年都不曾存在、发生。我同桌是个长得黑又瘦的学习特差的男生,他好像喜欢上了王姗姗,下课没事就去找王姗姗打情骂俏,王姗姗根本就懒得搭理他。有时候两个也闹急了你一言我一句地吵嘴。别看他这么喜欢王姗姗,我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我们在课桌上划了道“三八线”,谁越线了就拿胳膊肘杵对方。上化学课去实验室时基本上都是女生搭伴儿坐,反正王姗姗是肯定跟苏倩坐同桌的,阿萌也有阿杨陪着,我基本上只好跟这个男生坐在一块儿。我特怵做实验,他也老骂我笨。“她就是缺心眼儿,特傻。”贾佳还老来这么一句。后来他不愿意跟我坐一块儿了,就换成了另外一个小个子男生,后来他去了日本留学。我们老是打架,当然不是真打,就是互相嘲笑漫骂。“你刷牙吗?”他一边嚼口香糖一边喋喋不休,“我老能闻到你嘴里的怪味儿。”我学乖了,每次上化学课也嚼一块口香糖,对他言听计从,他开始信任我,跟我讲一些私事,再也不像从前那样飞扬跋扈。在一次他例行公事般的议论过后,我沉默不语。“你怎么想的?”他急急地问我。“XXX,”我叫他的名字,慢悠悠地说,“其实我觉得你特傻。你以为我特看得起你吧?那都是我装的。我就是想看看你能表现成什么样儿。”他的嘴张成一张弧线,半天没合拢。我的成绩直线下降,对待宣传委员的工作也马马虎虎,消极怠工。放学后纪老师找我谈话,她把我拉到楼道里,说:“最近你的工作情况不是很用心啊!”“老师……”我不知道如何开口,便对她讲了初二时白茹和我对待此事的不同看法,“那时我一心用在工作上,可除了白眼和讽刺什么都没得到”。“你听我说,林嘉芙!”纪老师使劲地攥着我的肩膀:“我原来跟你一样,也闹过情绪。当初我写入党申请时,努力表现,可学校总有人看不过眼,还老说我这儿不好那儿不好,我没气馁,接着工作,后来也入了党,”她总结道:“咱不能光受别人影响,必须得明确自己的身份,是吧?”最后,她深情地对我说:“老师没有放弃你,希望你能转过弯来,工作学习都有进步。”我点点头。她这才放下我:“好了,快回家吧。”我自己都不知道从哪认识了一个叫张学军的大学生。我对此理解为想什么有什么,缺什么来什么。由于我太渴望和人交流,上天就让我认识了他。我把他带到了家里,大概是十点多钟,父母都回屋睡了,客厅沙发上躺着从老家来的一个亲戚,已经睡着了,正在打呼噜。我们悄悄绕过他,进了屋,把门锁上。他看着我满当当的书架,饶有兴味地端详了一番,说:“你还挺爱看书。”“是啊,你对文学感兴趣吗?……”我还没说完,他突然拥抱了我,我既紧张又兴奋,还有些恐惧。大概是好久没有和人亲近了,我的心“嘭嘭嘭”直跳,我很快放开了他。我们聊起天来,他拉着我的手,我语无伦次。“唉,明知前面危险,你还向前走。”他幽幽地叹了一声,向我转过头,我们的嘴唇吻在了一起,然后他顺势把我拉到床上。他躺在我旁边,向我伸来一只胳膊,我把头压在他的胳膊上。我们静静地躺着,享受这难得的寂静和温暖。“砰砰砰”,一阵短促而清晰的敲门声让我回到了现实。完了,我这才想起来客厅还有人在,他肯定听到我带人回家了。“明明,现在就让这个人走,要不然我告诉你父母。”关上门,我向他示意该走了。他无奈地拿起外套,给我写了一个呼机号,临走前还亲昵地吻了一下我的脸颊。我摸着他吻过的地方,就像一场梦一样,我又躺到了床上。虽然十分钟之后还要接着写作业,我还沉浸在意乱情迷中。啊,那一吻,太令人回味。我迫不及待想和他再见面。晚上,我给他呼机留言,约他到翠微路十字路口见面聊天。从9:40到10:40,连他的人影儿也没见着。我灌下一罐啤酒,头也昏昏沉沉的。后来天开始哗哗下起大雨,讽刺的是,就在那种情况下,我还固执地停在十字路口等待红灯变绿。整条街空无一人,只有偶尔过路的小汽车鬼魅一般一闪即过。雨水淋到我的脖子里、裤子上,顺着小腿流下来。如果没猜错,他今天晚上来我们院了,可是并没有找我,我在他的车座上写了两个字“笨蛋”。我不知道自己到底爱谁。我每天沉浸在文学作品带来的感动中。《星》这篇文章居然使我流下了泪。文章中的黄和梅春姐深深相爱,我都嫉妒得不得了!谁爱我?贺维特吗?别作梦了,他不会的,他那么怯弱,没有勇气,何况我曾那么深地伤了他的心。可我为何这么失魂落魄?我多么希望有一个男朋友啊,长得像张学军一样漂亮,那双星般撩人的眼睛……我已经恨他啦,不想再理他,却不由自主总是想起,每次想起都令我心旌摇荡不已!我怎么了?天哪,我是怎么了?这仿佛不再是原来的我了,我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天真的小姑娘,这到底是谁的错?这半年来,发生了这么多事,真不象话。我又呼了张学军,他一直没有回电话。马洁给我讲了不少她和鲍冰的事,情节常常听得我耳红心跳的,如果我能有一个像她一样的男朋友该多好!我不常写日记了,也许是前二本日记留下的阴影。王萌萌也不理我了,他妈的!她说我不关心她,而我觉得是她妨碍了我的自由。第二节课作完操,同学们呼拉拉地从操场上散开回教室,纪老师当着全年级同学的面叫住了我,把我拉到一侧训话。第一次这么丢人,在全年级的同学面前丢人。我看着向我走过来的风和雨,觉得无地自容。她苦口婆心地劝我要好好学习,收收心,也不能耽误了班里的宣传工作。见我好像在思索,她紧紧盯着我,说:“要不然这样吧,林嘉芙,只要你说一句话让我以后别再管你,我以后就不再管你了。”我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黯淡下去。我真想让她别再管我啊,可我不敢,反而作出一副焦急而沉重的神色,向她保证道:“纪老师,我希望您继续管我,我以后一定好好学习,多做班级工作。”她心满意足地走了。我真恨自己,如果我能再有多点勇气!如果我能拒绝……可我知道,她这些话只不过是恨铁不成钢,如果我真让她别管,后果更不堪设想。每天我都在惶恐挣扎中度过,经常被噩梦吓出一身冷汗。回到家,我把自己锁在小屋里,边听广播边写作业。作业那么多,总像永远写不完。我没有胃口吃饭却总是很饿,我甚至买了一包奶粉,每天晚上给自己泡一碗喝。我陷在自己创造的温暖舒适的小沼泽地里,慢慢下沉。我只能强忍着这种感觉,等待它散去。从很小的时候就有这种厌恶生命的感觉,却一直无能为力。班主任冷漠和蔑视让我自觉低贱、羞愧,她引发所有的同学反对我孤立我,即使在课下也没有放过,如果有一个字能代表我对她的感觉,那就是“恨”。一天中午,我和一些同学被留在学校补作业,休息的间隙忍不住翻起不知是谁带来的一份《中国青年报》,恰巧纪老师正好进来,看到我居然有心思看报纸,她怒不可遏地冲我吼道:“还看报纸呢?作业补完没有?你这种人现在没资格看课外读物,你看看人家别的同学,都在补作业、学习,就你特殊!你算什么东西啊你!”同学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我强忍泪水,不敢反驳,尽管我已经快到了忍耐的尽头。她走了以后,坐在前面的孙旭回过头来,厌恶地盯了我一眼,把报纸抢了过去:“老师让你别看,你还不听!”雪上加霜,釜底抽薪,火上浇油,随便怎么说吧。我听之任之地由他拿走了报纸,突然觉得有点窒息,便走到窗口。鸟儿啼鸣着飞过校园,三三两两地穿着玫瑰学校校服的初中生、高中生正在学校玩耍、打闹。篮球场上还有人在兴高采烈地玩球,一年以前,我也是他们中间的一位,而现在……“你没事儿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孙旭走到我面前,轻声地说:“刚才我把你报纸拿走,是怕咱班主任回来再看见。”“没事儿。”我仍旧看着窗外。“算了吧,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我回过头来看着他,怀疑地问:“你怎么知道?”“你心情一不好就不说话。你现在就不说话。”我差点就感动了。原来他连这都发现了,是啊,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不会像别人一样发作,反而更加安静和沉默。可我无法原谅他刚才的举动,正如无法原谅纪老师一样。你们都是一路货色,你们都伤害了我。我知道孙旭喜欢我。从初二时就隐约感觉到了。那时候我根本就顾不上在意他。可能是在年轻的时候,我们只喜欢我们喜欢的人,从来不会在乎喜欢我们的人的缘故吧!初三以后,孙旭成了班里几乎唯一关心我、愿意接近我的男生。他在语文课上常常趁老师在黑板上写题的空隙回过头来跟我玩五子棋。当然不是真正的五子棋,而是我画在作业纸上的简易版,我们玩完一局就再画一幅。反正有那么多的作业本,那么多张作业纸,那么多的,简直是用不完的、没有尽头的岁月。每一秒在我看来都要用尽全部气力才能度过,为什么我不能在语文课上玩一玩呢?语文课是我唯一的快乐时光,所有的题我都不会看就知道答案,让学生头疼的高考作文给我造成过压力。可能对我的放任就是语文老师送给他这个得意门生的礼物吧!“纪老师,我想请一节课的假去医院看牙。”她没搭理我,低着头一边批卷子一边跟班里同学说:“都什么时候了,还看牙?咱们班有些同学就是虚荣,早不整完不整非得快毕业了才整!晚自习是让你们学习的,不是让你去玩儿的!学你学不好,班里工作也不积极干,天天来这儿不知道干什么吃的!我告诉你林嘉芙,以后你看牙的假我不批!如果是班长学习委员请假我二话不说,你就不行!”直到放学后,天都快黑了,我才急匆匆地赶到医院。医生正在等我。“怎么今天这么晚才来?”“放学晚了。”我一笔带过,不愿意跟他细说。每次我们都边治疗边聊天,他也喜欢跟我瞎聊两句。渐渐地我感觉到我们之间有了种默契,我不知道他怎样看待我,可能觉得我是许多治牙学生中有趣的一个吧。他让我每天都认真地刷2次牙,早晨我总是匆匆忙忙,对牙敷衍了事。有一次他问我:“今天刷牙了吗?”“当然。”我肯定地回复他。“哈哈,你后牙上的铁丝还粘着一片菜叶,今天吃什么了?”把我闹了个大红脸。今天他对我也太暧mei了,在拿下白色的医用纸片让我漱口的过程中,他有意无意地碰到了我的前胸,虽然穿着厚厚的一点也不性感的校服,我还是敏感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刺鼻的药水味、犹如手术刀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尖利的仪器声和细声慢语戴一幅银丝边眼镜的中年敦厚的牙科医生共同组成了我每次看牙的经典画面。几天以后的傍晚,我来到附近一所中学,正巧在操场上遇到了一位老师,她说看到我的校服,知道我是外校学生,我徘徊不安的举动引起了她的好奇,我便向她坦诚了我的心事。“你想转学?听了你刚才说的几条原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你,不过,我还要提几点不知你是否注意到的问题。一、转学后你能否适应一切呢?比如同学们,还有老师的讲课,以及你感情上的转变。要知道,适应需要时间,而今年正是初三,不可能花时间去适应。二、你说当干部累了,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提出辞职呢?当然,我并不是想阻止你转学,而是想让你想得更清楚、更明白,我也是出于一个老师的心愿,希望你理解。三、现在是非常敏感的时期,每个学校都要追求升学率,你的学校肯不肯放你?有没有学校肯要你?他们能冒这个险吗?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如果你执意要这么做的话。”说着,他便自顾自地走了。我想转学。仅此而已。怎么会有这么多大道理?人可真虚伪,不是吗?我看着夜色渐渐笼罩了校园,操场上踢球跑步的学生也回家了,我也该走了。我背着书包,带着沉重的心情走出了附近的一所中学。我像一只翅膀被剪断的鸟儿,想飞却怎么也飞不高。我知道我死定了。我该怎么办呢?今天我破天荒地没有迟到。我的数学练习册上还空着好几道题,上数学课时,我一边听课一边装作自然地用手臂掩着书卷,纪老师好几次走在我身边都没有发现。快下课时,她突然看到了我的练习册,一下子就急了,把我的练习册抽了过去:“你怎么没写作业?”她的声音尖利无比,高高举起了我的本,“看看啊,咱班同学还有不写作业的!都初三了,快中考了,还不做作业!”全班同学都用鄙夷的目光看着我,我把头深深地低了下去。“今天写完再走!”她不再理我,接着讲习题。晚上八点,我终于写完了作业题,班里的同学都走光了,我开始收拾书包,心里想着今天会几点完成作业。正准备着去办公室叫纪老师锁门,门突然被推开了,原来是纪老师的儿子。跟我们一个年级的,十班学生,看他的表情,简直让我想起了“欣欣向荣”四个字,跟我正好形成强烈反差。我突然想起一个荒唐的念头:别看纪老师对我严辞厉色,对她儿子肯定不错吧?“哎,你怎么还没走啊?”他问。我羞愧又难以启齿:“我,我刚补完作业。”“噢,”他不经意地扫过我的书包,“我妈一会儿就过来。”说着就出去了。我站在教室的门口等待着。纪老师穿着外衣拎着手提包走了进来,“林嘉芙,写完了吧?咱们走吧。”我的眼眶一瞬间湿了,像是突然像有种东西控制了我,像是大坝被冲垮,我冲上去,紧紧地拥抱住她,“纪老师……”我有许多话想说,激情和委屈令我不由得哽咽起来,第一次和她挨得这么近,我才发现她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她僵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旋即大声地怒斥道:“快松开,你这是干什么?!”她的嗓音吓了我一跳:“纪老师,我,……”她毫不为所动,拉开了我的胳膊,像看个物怪一样看着我。我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眼里还滚动着刚才的泪花,像个小丑一样,简直是场十足的笑剧。“你怎么了,干什么呀?”她冷冰冰地讥讽道,“走吧,锁门了”。灯“啪”地就灭了,我走出教室,默默地下楼梯。夜风吹动了我的发梢,路灯照着我拉长的孤独的身影,天上闪着几颗冬夜的寒星。又一天结束了,明天还得接着上学,还得接着受折磨。回家后我给王淼打了个电话,他约我和马洁第二天晚上放学后到了他住的小屋玩。我们到了时发现里面还坐着一个男孩,他自我介绍叫吴佐喆,是王淼的铁哥们儿。王淼说他很少带朋友过来,这次为我们破了例,我们便说了不少感激的话,他们都满足地乐了。这个小屋很不错,墙都涂成了宝石蓝色,有种梦幻的气氛,还可以听音乐看黑白电视聊天。如果我也能住在这种地方就好了!如果我也有这样一起生活的朋友该多好。他们两个人抽起烟来,还问我们要不要。我们拒绝了,说不会。和王淼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后,我对他们“这种人”的印象不再像从前那样对立了。以前觉得他们不可思议,现在倒也没什么,只是他们比我认识的绝大多数人都要自在、偏激一些罢了。“我看吴佐喆好像对你有意思,他刚才一直跟你说话。”回家的路上,马洁说。我没表态。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喜欢我吗?这样的喜欢来得太容易了吧?有天晚上传达室里,有一个油嘴滑舌的小伙子拿着一封信问我和马洁:“林嘉芙是谁?”我们根本就没搭理他。也许他就是另一个张学军。还没有相识我就看出了前途和结局,我不再对这样的偶遇抱有任何幻想。前几天张科还冒冒失失地告诉我十班有个男孩儿要跟我交朋友,这可是件棘手的事,她说她也不认识那个男孩,何况又是外班的。可能是谁呢?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也许这一切是个骗局也不一定呢。为了查找学习资料,我翻开了以前的书夹,恍然间,我翻到了里面最隐秘的一层——海报。拿起海报,我一张张看起来,从第一张的招聘启示,到八一与健力宝比赛,再到招收干事……我不禁为之颤抖,那一张张富有感情、五彩斑斓的海报,那一篇篇虽稚嫩虽不知天高地厚却热情洋溢的海报,我常常地感到这里曾洒下我和所有校学生会体育部成员的汗水。那一刻的感受是奇特的、感人的,我回忆起了当初和同学们一起贴海报,和王姗姗、贾佳、蔷薇一起画体育部的创刊号;甚至,和白茹作对的事情;激昂演讲的时候……早以为自己忘记了过去的岁月,过去的,都是不堪回首,而昔日重现,我才发现它们在我心里占着多大的比例!是的,这是一段我走过的岁月,菁菁校园中有苦有乐有笑有泪的日子,一段多么好的日子啊,尽管已经过去……陡峭的悬崖曾印下攀登者血汗的印痕;天宇里有鸟飞过,丰满的翅膀抹去了飞翔的痕迹;夜空里有流星滑过,划下的亮弧悄然间隐去,辉煌只在一瞬。不在乎是否能留得下痕迹,只要真正走过。若干年后可能有一天,我可以很骄傲地给别人展示这些海报,我曾经做过、经历过、感受过、爱过。我一遍遍地播着中小学生心理咨询电话,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人接。连心理咨询热线都没人接,怎么回事?我正一点一点失去我的东西,朋友,心情,老师的信任……我现在心里有许多困惑,难受极了,也苦闷极了,快到期末考试了,我却还未进入状态,我不禁又想起了初二的那个冬天,那时候我还拥有陈宇磊,现在呢?今年比去年更糟了,我几乎都要相信我是为苦难而生了。贺征一直没有送我贺年卡。我幽怨的眼神常常注视着他的背影。难道就像王姗姗所说,他早有预谋,当初我接近只是为了追马小婷,现在我没有利用价值了就把我甩掉?他甚至都很少再看我,幸好偶尔眼神相遇,他并没有别人注视我时那种冷漠和轻视的味道。即使是上不了什么台面的事,学校还是组织全体初三学生去海淀区的某个露天体育场参加职高、中专、技校的提前招生会。那天很冷,所有人都捂着严严实实的大棉袄,操场上到处摆满了各个学校的招生启示和宣传单,北风呼啦啦地吹着,我们依次走过展台,看到什么比较有意思的学校就上来作自我介绍。除了学习最差的学生指望着提前招生走掉,没有人对此过份认真。谁都知道苦读九年,最终的目的是要参加中考上高中考大学。有家学校的女老师吸引了我的目光,她不年轻也不老,大概三十左右,但看上去极年轻。很瘦很白,头发短短的染成浅黄色,很是简约时髦。她也在看我,我便走过去。“我是西X中学英语老师,你平时英语怎么样?”“还行,不是很好,有时候喜欢听英语歌。”“那你唱一首听听。”这可难住了我,我思索了一下,唱了几句:“Sayyousayme,sayitalways,that’showitshouldbe;sayyousayme,sayittogether,actually…”她也跟着唱起来,边唱边打拍子。回学校的车上,学生被挤得东倒西歪,贺征就站在我的不远处,我看着他,这次,他没有躲闪我的注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得而知的忧伤的东西。我更难过了,低下头不想再看。他费力地把手探向衣兜,好半天才拿出一样东西,没想到,居然是给我的。是一张贺卡!我小心翼翼地打开贺年片,里面写着一行字:“祝你新年快乐!友:贺征。”哦,贺征!在孤独的驱使下,我开始给《中外少年》投稿,编辑冬子很喜欢我的作品,好几次都登了。他来北京时,约我在天安门见面,我们一起逛了中山公园,正好有郁金香节,我们还拍了照片。那是初三时我少有的几张照片。有一天《中外少年》上刊登出一份北京记者站招记者的启示,联系人是北京广播学院的一名学生。几周后收到他的来信,约我和其他的小记者周六下午去他的学校开会。看着那个印着“北京广播学院”的信封,我琢磨半天,这到底是个职高还是技校?怎么名字看起来那么怪?周六上午十点钟我就出发了。由于不知道北广在哪儿,我只好边骑边问,所有人都说一直向东,太远了,还是坐车去吧。从万寿路到广播学院,一共用了三个多小时才到,当我找到他的宿舍时,已经是下午二点钟了。他的墙上贴着一张近来风靡大陆某位香港玉女明星的海报,特别清纯。开会倒没用多长时间,回家时我骑了五公里后实在饿得受不了,摸出临走前管我妈要的五块钱,在路边小摊吃了碗牛肉面。冬天小铺的门玻璃上都蒙了层白霜,没什么客人。我低下头就吃,饿极了吃什么都香,吃饱后,我抹抹嘴,这才想起还有大半的路没骑。腿就突然有点软。很快,贴着我照片的记者证就寄到了我家楼下,我开始拿着这张证采访摇滚乐队。

中考终于结束了。在最后一个夏季的下午,我去学校取了成绩单和录取通知,居然见到了久违了白茹。她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下。录取我的是那所离北大很近的职高。我略带疲惫,谢过白茹,踏上了走出学校的林荫路。那天夜里,我把初中三年东西都集中在阳台上,点了把火,火很快就把王姗姗和刘妍的橙色运动服烧成了黑色。我抚mo了一下年级毕业照上风和雨的脸,然后毫不犹豫地扔到了火堆里,它们很快燃成了灰烬。“一切都结束了。”我想。新的生活在等待着我,我知道那可能更艰难,不过我什么也不怕了。张科给我打电话约我出去玩,说她在学校北门口等我。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拒绝过她的邀约,我没有让她听出我的犹豫:“我现在就过来。”她见到我老远就开始招手,我不知道她今天打算跟我一起去玩什么。我骑到她身边,对她说:“我不想跟你去玩了。”“你怎么了?有病啊?”她一副大咧咧、无所谓的表情,像平时一样讽刺我道。像是在等待她说这句话似的,她真的说了我反而感到一阵轻松:“完了。都完了。”看着她一脸震惊和不解,我又补充了一句:“我已经忍了你很久了。”这次我说得无比郑重。说完我就头也不回地骑车而去,夏天来了,温暖的风拂在我的脸上,我冰冷已久的心脏也像感到了新的生机。路过路口时,我忍不住回了一下头,只见她瘦小的身影还伫立在原地,好像还没回过神儿来。

又是冬天。又是北京的冬天。北京的冬天,经常是阴沉沉的,偶尔会有天晴,天蓝得像缎子,阳光像蜂蜜,更像恩赐。初三毕业后的少年里,我在景山谈恋爱,在故宫后面的筒子河边,听男朋友弹吉他。那时我十六岁。走在冬天的北海,我的笔友为我系上我开了的鞋带,那时我十七岁。后来他去了美国西海岸当海军。给我寄回厚厚的音乐杂志,在夜里给我打过电话,他说他常常喝酒,美国实在太无聊了,他很想北京。他还说他现在不听PUNK了,他现在听死亡金属。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热烈单纯,说得非常快速,浓重的北京话。和他认识时,他在北京一所郊区上高中。他写信来,说父母离婚了,他喜欢音乐,希望和我交个朋友。现在我有一篮子的信。都是我以前的笔友写来的。我也曾给他们写过许多信吧?只是很多事我都已经忘了,就像年少时呼出的一口呵气,很快溶失在空气中。我打开尘封已久的信件,其中有一张封面是谢霆锋,边上写着四个字“友谊永固”。擦去贺卡封面的尘土,我看清了,是一张生日贺卡,里面写着:“五月,因为你的诞生而美丽,我们,因为你的存在而快乐,无论春夏秋冬,当晨钟敲响的时刻,总有一位朋友在为你祝愿,一生幸福!”里面还夹着两张照片,一切都好似复活了。照片上的少年站在山前,阳光照着他红黑色的脸膛,那是伟波。他理着小平头,脸上被阳光照得发红,穿着农村青年穿的白衬衫白夹克、褐色西服裤子、黑色休闲皮鞋,身后是山东特有的丘陵。还有一张照片上,是伟波和德州、新平儿一起的合影。那年他也就十九或二十岁吧,我还会继续长大,而伟波不会了。所以他会永远年轻。他后来让人用刀子捅死了。因为打架。他们说他那时候已经变成了小混混,可在我心里他就是那个红脸膛的淳朴的少年。是我的大哥哥。没有人会再知道,我们心中有着多么小心翼翼的情愫,那么纯洁,那么纤细,朦胧又美好。他骑摩托车带我去镇里网吧上网的路上,我用手环住他的腰,看着蓝天、绿树像电一样飕飕从身后闪过。想起我染着棕色的头发回老家,他对我说以后不要再染头发了,黑色的头发不也很好看吗?我在网吧吸烟,他只是轻声对我说:“少吸点。”一切都像没发生过一样清晰。又模糊。从网吧上完网,我站在网吧门口等他。他半天才回来,然后说要带我去一个同学家坐坐。同学的父母看着我含笑问他:“这是你对象吧?”他羞涩地笑笑,说,不是不是,她是明明,我妹。岁月就像把一张纸已经翻过一样让我得了失忆症。这一切都像是没发生过,在乡村,我和伟波哥哥一起散步,在冬天的田野,我问他什么时候结婚,他笑着说现在还没有对象呢。他还说,记得你去年回来的时候吗?咱们一起玩得多快乐。而当时的朋友,现在已经有人结婚生子了。就是想回到过去,也无法回头。我轻轻地叹了口气,那时我们脚下是冻得硬梆梆的田陇。就是那一年,我经常和伟波在夜里沿着村子散步。我还是一个小女孩,伟波也不大,他只是一个未满20岁的少年,我们边走边聊天,我当时有个天大的愿望:我想拉住伟波的手。我终究没敢,我只是和他走得很近,很亲密。不知道我当时对伟波是一种什么感情,是友情,还是一种眷恋?是一种淡淡的爱情,还是像兄妹一样的亲情?我真应该拉住他的手,不管是出于什么感情,我都应该握握他的手。他的手,一定很暖和。我记得伟波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忘了把你的手机号告诉我,我好给你打电话。我无法再接到他给我打的电话。在我上学时,他出门打工挣钱,还给我寄钱。在梦里,我梦到小时候的伙伴,他们集体出现在我的梦中,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喜悦,周身都温暖无比,我躺在床上,久久不愿醒来。我喜欢冬天蓝蓝的天,因为风刮得厉害。风把天刮蓝了。把云刮白了。风刮得厉害,树瘦削地耸立。站在田野里。像一个个未长大的孩子。而公路边的上白杨,不用管它,它很坚强。坐在摩托车上,后退,后退,风和树。我和天。还有强烈而无温度的阳光。我慢慢逛街,随意买下些无用却可爱的小东西,和妹妹一起说说话,即使贫穷而寒冷,我们也不在乎。我们都是普通的老实的得到过太多亲人爱的孩子。我翻出妹妹的照片。有几张是我熟悉的一个男孩。不知道应该不应该叫他:年轻的男人。他是我妹妹的哥哥,认识他时他在北京军艺当兵。一直穿军装。有次来叫我来军艺看演出。他帮我搞到一张票。他还应我的要求给我寄过印着军艺头衔的信封和信纸。其中有一张是我的黑白一寸照,我一直想找到这张照片,可家里的底片又太多,一直没有找到。后来我把这照片在信里寄给过苇子。我们通信好几年。后来他有过机会来北京,我们约在某地铁站门口见面。结果没见到。因为地铁有好几个门口,而我们打电话联系却无论如此没见到对方。我心似铁,断绝了这份友情。不知为何,我总不能忘记和原谅这应该原谅的无意的过错。甚至不是他的也不是我的过错。那么就是我不能原谅命运的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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