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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这是岳走后秋在电话里告诉我的,文还是没有说

浏览次数:97 时间:2019-11-21

It'sstillthesameoldstoryAfightforloveandgloryAcaseofdoordieTheworldwillalwayswelcomeloversAstimegoesby“今天的胜率是多少?”一下课,龙麝兰就匆匆冲到小葵的教室,询问最关心的问题。“又下跌了耶!”小葵兴奋的翻出数据统计表,指给龙麝兰看,“下降了5个百分点,虽然目前认为你会获胜的人仍占27%,但是我有信心将它打压到10%以下。”“不错,不错!”龙麝兰得意地拍着小葵的肩膀,“目前赔率是多少?”“1:5,也就是说押我方胜的人如果赢将获得5倍的积分。”小葵有翻出一本小本子,上面仔细地记载着每一条信息。“我已经把所有的积分全部押在自己这方,还会放出一些关于我们招生不利的假消息!相信过几天赔率还会高。”“哈哈,小葵,你如果不去帮基金炒股票真是浪费人才!”龙麝兰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拣到了个宝,上个星期自投罗网要求龙麝兰收留的小葵除了整理家务一把罩以外,还是一个天生的理财行家。就拿这次漫画社招生行动来说吧,有人拿网上的积分开始赌龙麝兰和黑色火焰哪边赢,最后变成了一项全民参与的活动,龙麝兰当然也参与其中。但是很快她和曼珠就发现小葵在这方面简直就是天才,她不仅会玩各种虚虚实实的把戏,更会放假消息动摇军心,进而提高已方的赢面。简直和生活中单纯的她判若两人。“我敢肯定,她家如果不是开证券交易所的,至少也是给证券所看大门的!”曼珠对她超人的才华已经不止一次这样感叹。不过龙麝兰才不管这些,小葵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最好的管家婆和摇钱树,除了能做所有好吃的美食以外,她更是常常会中各种大奖,在每次家里揭不开锅的危难时刻救人于水火。自从她到来之后,龙麝兰再也不用过那种一天两顿泡面的凄苦日子了。想到这个,龙麝兰连在梦中都会笑醒。“关键还是要在规定的期限内招收到最后一名成员,我已经帮你到每个系发送了我们漫画社的宣传单,我们更要积极的不断游说那些还没有报名参加任何社团的新生。”“嗯!”龙麝兰不断点头。虽然成立漫画社的初衷只是意气之争,但是愈到后来她愈觉得这一切似乎是一种一定要完成的使命。可是这最后一个人要到哪里去找?“今晚,你是最幸运的!这片金色将属于你。”好熟悉的声音,好像在哪里听到过。“来,走到我这边。”磁性的声音在召唤着她。“可是,我看不到你。”稚嫩的女声带着一丝惶恐,是她的声音,怎么会是她?梦幻般的金色在面前的画布上滑过,象阳光的颜色,象彩霞的颜色,象月光的颜色,似乎随着你思想的流转,这片色彩也在慢慢变化。“这就是他们说的魔幻的颜料?”指尖轻轻触摸着画布,一点金色粘到了手指上。“瞧,你的手变成了金色。”画布上,沾染了金色的手指被细细地勾勒出来。“你怎么做到的?难道画布上的色彩可以自己流动?”“除了一个部分。”男人轻轻笑了。“什么?”这个声音到底是谁?是谁?“我看到你表情丰富的脸,你的眉毛,嗯,似乎是很倔强的眉毛,你翘翘的鼻子……”“别说了,别说了!”女孩子有些惊恐地看着画布。画布上赫然是一个女孩的脸,桀骜不逊的眉、有些微翘的鼻子,以及几颗顽皮的雀斑,因惊讶而微张的嘴,微卷而柔软的头发……女孩被吓住了,可以依靠某些不知名力量自行绘画的颜料,而画上的那张脸分明就是——“龙麝兰同学,龙麝兰同学!龙麝兰同学!!!”脚被狠狠地踢了一下,龙麝兰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这是哪儿?我在干吗?揉着惺忪地眼睛,龙麝兰一时有点搞不清状况。“请就我刚才的话题,分析一下多线程管理的弊端。”“什么?”龙麝兰迷糊的反问。教室、同学、课本以及丁文峻微微愠怒的脸,龙麝兰突然醍醐灌顶,现在正是上课时间。“我——?”完了,什么都没听到。龙麝兰苦着脸,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好吧,你坐下。”丁文峻轻轻叹了口气,“看了我讲的还不够清晰,那让我们重温一遍。”龙麝兰松了口气,幸亏是丁文峻的课,要是其他教授,她就死得难看了。……铃声终于在龙麝兰第133次祈祷中响起。啊!好辛苦的一堂课呀!龙麝兰快速的收拾课文,打算第一时间逃离教室,不然一会又要有人对着她洗脑了。可是刚刚溜到门边就有一个不识相的家伙挡住去路。“嗨,龙麝兰!”四眼男生有些紧张看着面前正横眉怒目的女生,“今天晚上的游轮庆祝会,你有男伴的了吗?”他在讲什么外星球语音,为什么一句也听不懂?龙麝兰奇怪地看着这个男生,“有怎么样,没有怎么样?”“这个……”男生清了清嗓子,“这个……”奇怪,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想说的话,怎么一看到龙麝兰凶巴巴的眼睛就说不出口了呢。“嗯哼,他想说的大概是,晚上的游轮庆祝会能不能请你当舞伴,”不知道什么时候,丁文峻已经走到他们身边。“是不是这个意思?”他很有耐心的帮助着这位男同学。男同学拼命点头。“哦?”龙麝兰突然显出很有兴趣的样子,“早说嘛,这有什么问题。”“真的?”男生大吃一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运气有这么好,这真的是传说中脾气很差的龙麝兰吗?“同学之间就是要互相帮助的嘛!”龙麝兰很大方的点头,“充当你的女伴这么小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不答应呢?当然,如果我有什么小小的请求你也不好意思拒绝的,对吧?”“是呀!”男生不停的点头,却总觉得好像忽略了某些关键的信息。“既然这样,”龙麝兰调皮地朝丁文峻眨眨眼睛,“我目前漫画社还缺1名成员,要不你参加吧?”“这个……”男生后退了一大步。“那个……”男生又后退了一大步。“我还是……”男生突然转身狂奔而去。“切,真不带种,吓成这样!”龙麝兰鼻子哼着气,对着男生逃离的方向做了个鬼脸。“女孩子家,说话怎么可以这么粗!”“是丁老师,您教训的是。”龙麝兰作出恭敬的样子。,丁文峻宠溺地看着喜欢搞怪的调皮蛋,“你还知道我是这里的老师,尽挑我的课打瞌睡,不给我面子。”“嘻嘻,没办法,谁叫我们比较熟呢。”龙麝兰狗腿地帮丁文峻拿教材,一边不忘继续拍马屁,“我知道你最照顾我了!丁大哥!”“笨蛋!”丁文峻给了龙麝兰一个爆栗。“啊!你打我!”龙麝兰夸张地倒在丁文峻地臂弯里,“我受伤了!”“少来!”两个人在校园的小道上打打闹闹,浑然不管别人诧异的眼光。在他人的眼里,丁文峻是龙域学院计算机系最年轻的助教,自名牌大学一毕业即被这所私立大学聘任。然而在龙麝兰眼里他依然还是5年前会为了一条流浪狗和她打架的大男生。当年,为了抢着照顾一条流浪狗,两人不打不相识。随后丁文峻就掉入了龙麝兰无穷无尽的麻烦中去,她闯了祸他要帮忙摆平,开家长会他要冒充哥哥,高考他又要当免费家教,到最后两人还凑到了一所大学,一个做老师一个做学生。连龙麝兰的老妈也常常哀叹丁文峻是不是前世欠了龙麝兰的,所以要被她这样压榨。“你们俩算什么呢?”曼珠曾经好奇的问过龙麝兰。之后龙麝兰也常常会问自己?兄妹?朋友?还是恋人?连龙麝兰都难以界定。她只知道自己喜欢丁文峻,因为他身上平稳、尔雅的气息是她从来没有的,所以也是她欣赏的,但最重要的是他可以包容她的一切,无论她闯了多大的祸。多希望两人就这样永远打打闹闹下去啊!“调皮鬼,晚上的游轮庆祝会有没有兴趣陪我这个又老又没人缘的可怜人参加呀?”丁文峻扯了扯龙麝兰的头发,问出了今天一直盘旋在胸口的问题。是到了该摊牌的时候了。“老天,你竟然不知道游轮庆祝会的事情。”曼珠对着镜子搔首弄姿,这已经是她换得第13套衣服了,可是她对自己的形象还是不够满意。“奇怪,为什么每个人都和你一个反应,这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吗?!”龙麝兰不满的抗议,刚才丁文峻发出邀请的时候,她竟然愣愣地看着他,象个傻瓜一样。“你该不会忘了今天是我们学院校庆50周年吧?”曼珠好心的提醒到。“是吗?”龙麝兰一愣,她忘了。“你该不会没听说为了这次庆祝,我们学校的投资人贡献出他的超豪华大游轮给我们举行狂欢活动吧?”“好夸张的有钱人。”龙麝兰不以为然的耸耸肩,她是没听说。曼珠突然回过头奇怪地看着龙麝兰,“嗨,你是我认识地那个龙麝兰吗?你该不会忘记那个人可是你嚷嚷着最崇拜的偶像哦!好像你还跟我说过,是为了有机会见到他你才读这所贵得吓死人的私人学校的。”“对啦!”曼珠突然响起什么,“这象不象你的那个梦?你梦中不是也说会见到我们最伟大的投资人吗?说不定今天晚上还会出现你的黑夜王子呢?”“喂!”曼珠对着龙麝兰摆摆手,这个奇怪的家伙怎么毫无反应。“还是这件漂亮些!”龙麝兰指了指曼珠身上的衣服,避开了曼珠的问题,走出了房间。“怪人!”曼珠没有理会龙麝兰的奇怪反应,插着腰对着满屋子的衣服发愁,“唉,我到底要穿哪一件才好呢?”把自己关在厕所里,龙麝兰呆呆的瞪着镜子。“不是真的,对吗?”镜子里,回以她的是同样迷茫的神情。热闹喧哗的舞会,自己一心渴望见到的偶像,为什么这一切让她觉得那么熟悉?就好像这三年来一直缠绕着自己的梦境。“你认为他该是什么样子?”“嗯,很有风度,很严肃,大艺术家的风范,可能还有一把雪白的胡子,象达芬奇一样!”梦中的对话一一出现在耳边,她真的想见“他”,那个传说中的大师?还是——“我想在这片星空下邀请一位美丽的小姐跳舞,你瞧,一个世纪就要过去了,可是我连一个舞都没有跳过。”低沉而磁性的声音,总在不经意的时候窜入梦境,让她不由自主的产生渴望。她应该感到兴奋的,不是吗?一直以来她始终认为这个持续不断的梦是在给她传送着某些信息,她甚至暗自希望这场梦是遗失在她记忆深处曾经发生过的浪漫故事。“黑夜”她轻轻念着这个名字,或许他真的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幻象,或许他真的会如梦中那样,在她不经意的时候,出现在她身后,用着蛊惑人心的嗓音,再一次波动她的心弦。梦游般的走进厨房,找到昨天吃剩下的芝士蛋糕,把它放到屋檐下的阳台上。“小蝠,”龙麝兰对着屋檐深处的蝙蝠巢轻轻的说着,“如果你真的是那只梦中的蝙蝠,那就吃了这些蛋糕,是我欠你的。”黄昏,一切蒙上一层金色,龙麝兰静静的坐在阳台上,宛如梦中的那幅肖像。燕雀在低空飞翔,鸟儿们都回家了吧,然而屋檐下的蝙蝠却毫无动静。也许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吧。真的很夸张!龙麝兰抬着头仰望,觉得好像跑进了电影《TITANIC》的场景。静静的港湾停泊着一艘非常豪华的游轮,很难相信这竟然只是一艘私人游轮,简直比她这辈子见过最大的船还要大上很多倍,看样子今晚不用担心人多拥挤掉进海里了。这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却又完全不同。远处是曾出现在她梦中的悬崖,早在一年前她已经爬上去探过险,没有什么隧道、没有尚博尔城堡,除了一瘫荒草,只有更多的遗憾。“哇!太漂亮了!”一群女生在背后惊呼,随后兴奋超越她爬上悬梯。是呀,很漂亮!龙麝兰再次把目光停留在游轮上,很快被船头漆着很大的“龙域”标志所吸引,那是一条首尾咬合的龙,带着古意的设计显得异常庄重,她总觉得这个标志似曾相识,她是在哪里见过的呢?龙麝兰竟然想不起来。“喂,楞着干什么,数星星吗?”转过头,曼珠摇曳生姿地朝她走来,身上穿着她精挑细选的晚礼服。“天,你怎么穿着这个跑出来了!”龙麝兰吃惊的看着曼珠身上那件“礼服”。黑色吊带连衣裙,背后是一个夸张的大X,长及膝盖的裙摆镶着一圈蕾丝,简单的款式给人无限遐想。只有曼珠敢穿着这种衣服到处跑,还敢和别人说这是什么什么名牌。天知道这条手工缝制的裙子是出自龙麝兰的三脚猫之手,用的还是她老妈做衣服剩下的布料拼拼凑凑,原本一条睡裙,经曼珠的“慧眼”,摇身一变成了一款名牌小礼服,龙麝兰除了佩服曼珠着装的勇气外,也开始怀疑自己或许有着做服装设计师的天赋。“我看你晒在阳台上挺好看的就拿下来穿了,我告诉人家是DKNY的,你可不许拆我的台哦!”曼珠轻轻俯到龙麝兰耳边警告。“可那是我的睡衣耶,你拿走了我穿什么!”龙麝兰忍不住有些肉痛。“那就不穿喽!”曼珠得意洋洋的挽着她的新任男友走了过去,龙麝兰懒得研究那位男生姓甚名谁,以她对曼珠的了解,过了一个星期她准会宣布自己又爱上了别人,谁叫她天生就是一个“感情充沛”的人呢。“小葵呢?你们不是说好一起来的吗?”龙麝兰左右张望,她的亲亲小管家没有出现。“谁知道呀,走到这里突然慌慌张张地跑开了,也不知道去干吗了!”曼珠不以为意的说着,她的世界只有她是主角,其他跑龙套的角色何须关心这么多?“你怎么还不上去,等人吗?”曼珠状似无意的问到,可脸上隐藏不住刺探的神情。“还不是等丁文峻,这个家伙说好和我一起到的,到现在都没来!”龙麝兰看了看手表,很不耐烦的说着,她最讨厌等人。曼珠脸上一愣,有些失神地说道,“原来他约了你。”“什么?”龙麝兰觉得曼珠怪怪的,但是曼珠摆摆手就拖着男友进去了。差不多所有的人都上船了,还是没有丁文峻的人影。龙麝兰朝远处东张西望,这个家伙平时最守时间的,没有理由迟到那么久的,难道发生什么意外了?船上HIPHOP的音乐已经震天介响了,看样子晚会已经迫不及待的开始了。突然,龙麝兰觉得有些荒诞,她在期待什么,这场有些无聊的晚会?难道她真的以为会有一位黑夜王子等着她,牵引她在星空下的甲板上舞蹈?这或许是一个美好的场景,但是王子和公主的游戏已经不流行了,人们相信速食爱情却不相信童话,所有的一切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美好梦想罢了。“我真是一个爱做梦的人呀。”龙麝兰对着空气叹到。三年了,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梦对她的影响。她喜欢那低沉磁性的嗓音,她沉迷于那种砰然心跳的感觉,她总是在不断地寻找,然而接受了无数次邀请,结果只是让自己越来越失落,对男生越来越挑剔,对现实越来越失望。夜风吹乱了她的发,冷清的码头却让龙麝兰的心静了下来。是该让这荒诞的一切做个了结了,过了今夜,就让所有的梦见鬼去,她龙麝兰要过属于自己的生活,真真实实的生活。“兰兰!兰兰!”终于有了声音打破了码头的寂静,也打断了龙麝兰的思绪。远处,小葵狂奔而来。“你怎么又跑了,不是跟你说不要随便跑,会累死别人的!”“已经,已经快要累死一个了!”小葵气喘吁吁地指着身后。夜幕中,一个人影两步一跑三步一蹲以龟形速度蹒跚到了面前。“丁文峻!”龙麝兰吃惊地看着半蹲在地上累得不成人形地家伙。“不,不好意思……”丁文峻拼命喘着气,“我,我,我,迟到……”再喘,再喘!“你们怎么回事?”丁文峻和小葵,这两个人在搞什么呀!“我,我……救……她”丁文峻指着小葵。“啊?”龙麝兰把头转向小葵,“你又被人追啦?”小葵点头。“然后他来救你?”小葵再点头。“然后他把自己累成这副样子?”小葵尴尬的笑着。唉,龙麝兰无奈地摇头,许多人第一眼看到小葵都以为她弱不禁风,其实她跑起来就象只不知疲倦的袋鼠,能追上她的人至少龙麝兰还没见识过。“追兵呢?”龙麝兰不由同情起那两个老是追着小葵跑的人,也该有三十多岁的年纪了,还和自己的心脏过不去。“我绕到第5圈他们就不行了。”小葵吐了吐舌头,颇为得意。“看在我喘的跟头牛似的份上,可以和我解释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丁文峻颤颤巍巍的扶着墙,手里捧的一束雏菊被压成了雏菊干。这束花原该是送给龙麝兰的,看来现在最好的去处只能是垃圾桶了。看着眼前乱哄哄的一切,龙麝兰突然笑了起来,这才是真正的生活,没有完美设置的情节,没有浪漫过头的故事,没有波澜起伏的奇遇,虽然平常、可笑但却有血有肉的真实。该怎样形容一个容纳一千多人、宾客分为教师、学生、校董会成员的庆祝晚会呢?无聊而程式化。尽管学校别出心裁把庆祝活动挪到了豪华游轮上来举行,但是冗长的来宾致辞、学生会代表发言、千篇一律歌功颂德的说辞,无疑与以往的任何庆祝活动没什么差别,无非是旧瓶装新酒罢了。龙麝兰庆幸自己的迟到正好逃过啤酒肚校长长达三页的发言,此公甚喜用不标准的普通话慷慨激昂地演讲,每次演讲都要喷掉一浴缸的口水,因此每次他出现,方圆3米是不会有人靠近的。不过今天有比他更重要的人物在场,校长神奇的口水竟然都乖乖的留在了嘴巴里,同学们不得不佩服他收放自如的口水功。“听说今天所有的校董会成员都到场了,我们的耳朵至少还要被荼毒一个小时。”丁文峻偷偷地拿了杯橙汁,递给身边的龙麝兰。“他”在哪里?哪一个是“他”呢?龙麝兰逡巡了一下站在主席台前的各位的贵宾,高矮胖瘦,每一个看上去都那么庸常,哪有龙域集团主人的架式。是啊,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物怎么会出现在这么不重要的场合呢。“你说,如果我们溜到外面的甲板上去透透新鲜空气,应该不会有人发现吧?”丁文峻朝她挤挤眼睛,无疑对此建议深表赞同。两个人慢慢地挪到墙边,朝出口方向走去。“下面有请我们学院的荣誉校长、校董会主席、龙域集团总裁龙承初先生讲话!”潮水般的掌声,牢牢地把龙麝兰钉在门口。主持人还在说着什么,但是龙麝兰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她只是在努力捕捉那声音,那应该是醇厚地有如葡萄酒般的声音。然而没有,什么都没有,在大厅里响起的只是一个陌生而毫无意义的声音。微微侧转身,龙麝兰看到了主席台上那张脸,有风度,很严肃,大艺术家的风范,还有一把雪白的胡子——就象达芬奇一样。和自己的推测完全一样!可是为什么心里觉得是彻底的失望呢?她不是一直想瞻仰自己偶像的风采的吗?她不是一只期望自己成为和他一样成功的人吗?为什么此刻一点喜悦、满足的感觉都没有呢?龙麝兰紧紧地撰着玻璃杯,橙汁泼在了衣服上都毫无感觉。“兰兰,你怎么啦?”丁文峻发现了她的忡怔。突然,龙麝兰推开所有的人,冲出了门外。夜的海风无情的吹乱了她的长发,象在嘲笑她的无知。龙麝兰趴在甲板的栏杆上呆呆地看着海面。我在等待着什么?我在期盼什么?我以为我会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龙麝兰不断地问自己,3年来她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内心,说什么出于对漫画的狂热,说什么是为了自己的理想才要考龙域学院,全是假的,她只是想见到他,只想找机会接近他,因为潜意识里她早就把“他”和“黑夜”看作同一个人。可是,可是……“梦幻破灭了?”轻轻地,丁文峻温柔地声音在背后响起。龙麝兰转过身,扑到丁文峻身上号啕大哭,她在痛哭三年毫无意义的暗恋,她在痛哭浪漫梦想终于无情落幕,她在痛哭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哭了很久,龙麝兰终于抽抽噎噎地抬头,“我是不是很白痴?”“每个小女孩都要长大的,”丁文峻拍了拍她的肩,“这只说明你成熟了,终于知道梦幻和现实的区别。”丁文峻无奈地笑着,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当机会终于来到的时候,他却早已失去了耐心,也失去了立场。“兰兰,你把我看作什么人。”忍不住还想试一下。“啊?”龙麝兰迷茫地看着他,脸上犹有泪痕,象一个刚犯了错的小女生,令人心疼。“你是我最好的哥哥!”龙麝兰把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上,他身上透出的宁静气息让她觉得安稳,“是我的避风港。”果然!丁文峻苦笑了一下。“哟,好亲热的场面喏!不介意我当然大灯泡吧?”暗处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曼珠带着一脸古怪的表情走了过来。“怎么,里面的讲话结束了吗?”龙麝兰奇怪的看着她,她干吗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你们这么忘我,当然不会注意其它情况。”曼珠的视线落在丁文峻放在龙麝兰肩头的手上。手象被烫着了一样的抽离,丁文峻放开了龙麝兰。“怎么啦?”龙麝兰奇怪地望着他们俩,为什么曼珠一来刚才的气氛全变了。“你还是没告诉她?”曼珠甜甜的声音响起,却比平常刺耳。“你们要告诉我什么?”龙麝兰看着他们俩,曼珠和丁文峻,难道……“是的。”丁文峻轻轻的答到,他永远能够看出龙麝兰的心思,可是这有什么用。“你不可以嘲笑我们哦!”曼珠撒娇地偎进丁文峻的怀抱,“文峻说他一定要亲口告诉你,所以我之前才守口如瓶的。”“你们在一起了?”龙麝兰依然有些不置信,她最好的两个朋友走在一起,她应该高兴才是,可为什么心里总觉得不是味儿?“那你今晚的男伴,还有我们家附近那个peter怎么办?”龙麝兰可没忘了她这个好友喜新忘旧的脾气,对别人可以,对丁文峻她可是不同意。“那都过去了。”曼珠轻描淡写的说着,“我会好好珍惜现在的感情的,所以——”曼珠走到龙麝兰身边,轻轻的说着,“他的肩只有我能靠,他的衬衫只能擦我的眼泪和鼻涕,不然我可要吃醋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不会因为这件事情影响感情的,对吗?”“你在说什么呀!我把他当作哥哥!”龙麝兰轻轻推开曼珠,这番话让她听了很不舒服,但她找不到任何理由来反驳。“那我们先进去喽,男友租借就到此为止了!”曼珠朝龙麝兰做了个鬼脸,拖着丁文峻朝室内走去。“那……,我走了。”回过头,丁文峻轻轻的道别,却好像说着永远的再见。龙麝兰笑着挥了挥手,立刻转身,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已忧伤的表情和眼里的失落。这一夜,梦想破灭,连曾经最真的友谊也消失了,如果说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她讨厌长大。“你看我适合什么酒?”“给你一杯蓝色夏威夷怎么样?”“好啊!”“我呢,我呢!”“嗯,我觉得你比较适合‘含羞草’。”“名字很好听,我要喝!”……当龙麝兰调适好心情走入会场,里面已经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吵闹的音乐、喧哗的人群,尽情舞动的身影,然而最热闹的角落却是提供饮料的吧台。“怎么还没轮到我啊!”男生大声的抱怨。“好了,好了,给你一杯轰炸机!”“这么劲爆的名字,我喜欢!”被众人包围的调酒师不是别人,正是龙麝兰的超级无敌大管家小葵。今天龙麝兰算是见识了她的另一个本事。“你觉得我适合什么鸡尾酒呢?”仗着和小葵关系非浅,龙麝兰插队成功。“你等着。”樱桃、柠檬、糖粉、苦精掺入波本威士忌,金黄色的液体注入放满冰块的老式杯中,象夕阳的色彩。“你的酒。”小葵笑着递给龙麝兰。“为什么不是象他们那样的五颜六色的?”龙麝兰好奇的问。“我就是觉得金色很适合你。”简单的回答却直接切入龙麝兰的心中,单纯的金色……龙麝兰用调酒棒挤压出柠檬汁,轻轻地啜了一口,醉人的酒味,带着一丝丝酸涩,咽下之后口中却慢慢泛出甜味。“这杯酒的名字叫?”“往日情怀。”“往日情怀……”,龙麝兰愣住了,今夜的一切是不是都变成了往日情怀了?音乐在耳边轻轻响起,就像她此刻的心情。“astimegoesby”她轻轻的念诵着歌词,随着旋律慢慢哼唱,心里有着丝丝哀伤。YoumustrememberthisAkississtillakissAsighisjustasighThefundamentalthingsapplyAstimegoesbyAndwhentwoloverswooTheystillsay,"Iloveyou."OnthisyoucanrelyNomatterwhatthefuturebringsAstimegoesbyMoonlightandlovesongsNeveroutofdateHeartsfullofpassionJealousyandhateWomanneedsmanAndmanmusthavehismateOnthisyoucandenyIt'sstillthesameoldstoryAfightforloveandgloryAcaseofdoordieTheworldwillalwayswelcomeloversAstimegoesby“向日葵,原来你真的在这里!”一声娇叱破坏了所有的气氛。小葵慢慢放下手中的盎司杯,开心的笑容僵在脸上,如果她没有听错的话,那个声音是——拥挤的人潮分开一条小路,美纱寒着脸慢慢走上前。“总挑我心情不爽的时候来找麻烦?”龙麝兰放下手中的杯子,暗暗伸出一条腿,打算拌美纱一跤,但是小葵接下来的话却差点吓倒龙麝兰。“姐。”她叫她什么?!龙麝兰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再一次幻听,小葵叫美纱姐姐!向美纱、向日葵这两个人怎么会是姐妹?一个调蛮任性、一个温柔可爱,怎么都不象是从一个娘肚子里钻出来的。“你真能躲啊!爸爸派了那么多人来抓你,都被你逃掉了!要不是我今天突然改变主意来参加庆祝会,恐怕你还逍遥快活着呢!”美纱狠狠的看着小葵,突然一把抓住小葵往门外拖。“跟我回家!”“不要!我不要啊!”小葵死死拽着桌角不放,为什么她好不容易获得的短暂自由就要这样的结束,她不甘心,不甘心啊!“放开她!”轻柔而凌厉的声音震住了混乱的场面。龙麝兰拨开众人,厚底登山靴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音,黑色贴身休闲裤和同样黑色的中性衬衣使她看上去象一个帅气的中世纪骑士。微微卷起的衣袖,利落除下腕表的姿态,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危险的气息。“好帅啊!”一个女生的低声轻叹赢得许多女生的点头赞同,如果龙麝兰是男生的话,这样英雄救美的场面该是多浪漫啊,可惜在小男人风格当道的今天,她们只能靠这样英雌救美的场面聊以自慰,真是伤感!“你想干吗?”美纱有些慌张,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想打架!”龙麝兰冷冷地回答,迫近一步。“这是我们的家务事,你少管!”“她住在我家里,吃我的喝我的,我就有权利管!”“你躲在她家里!”美纱气炸了,自己的小妹竟然和死对头搅在一起。“龙麝兰,救我!救我!我不要回去!”小葵拼命喊着,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你就是喜欢和我作对,是吗?”美纱看着龙麝兰的神情有一丝狼狈,“告诉你,小葵我是一定要带回家的,你要什么条件开出来好了,我都答应你!”“我要你放了她!”龙麝兰面无表情地指着小葵。“你是故意的,你气我把你赶出漫画社是吧?好,只要你放手,我把漫画社还给你,我还会让我爸爸无条件支持漫画社,怎么样?”“有钱人是不是都这样,以为所有的东西都可以用条件来交换。”龙麝兰不屑地看着美纱,突然觉得她很可怜,她的世界被金钱所充斥乃至看不清真正的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你的漫画社我不在乎。我要的东西我自己会争取,我现在站在这里,只是要教训你,你没有权利干涉别人的生活,哪怕是你的妹妹!”美纱死死地看着龙麝兰,很久很久之后,她突然出人意料地松开了拽紧小葵的手。“你懂什么!”美纱的口气透着无力“你以为所有的人都能象你那样想怎样生活就能怎样生活?你以为所有的人都能象你一样自由追逐梦想?我讨厌你的自以为是,我讨厌你的热情洋溢,我讨厌你的自由自在,——”“姐,……”小葵拉拉美纱的衣袖,试图阻止她说出更多难听的话,却被美纱一把甩开。“你知道我为什么要针对你吗?”美纱狠狠的看着龙麝兰,有一股豁出去的气势,“因为你的存在让我觉得刺眼,你没有钱,可是你很快乐!你没有后台,可是你那么自信!就是因为你的存在,让我发现自己有多么不幸福,多么不自由!让我发现世界上有很多钱买不到的东西,而所有的这些我一件都无法拥有!”“幸福可以自己去争取!”龙麝兰不理解美纱为什么这样的愤世嫉俗。“争取?你问问她——”手指到小葵面前,“为什么要一再逃跑?”龙麝兰转头看着小葵,看到的是泫然欲涕的无奈。“小葵,你真笨,你以为这样能躲多久?”美纱第一次展露温情地揉着小葵的头发,“你以为爸爸真的不知道你躲在哪里?这只不过让你的死刑执行的慢些而已。”“姐,我——”小葵握着美纱的手,一脸哀求。“就让你多躲几天吧。”美纱放开了小葵,“至少你比我强,能够找到真正的友谊!”看着美纱离开的背景,龙麝兰第一次觉得自己没有那么讨厌她了。“我们是亲姐妹,什么后妈的故事都是我编出来骗你的。”站在甲板上,小葵终于决定坦承自己的一切。“我们家事业做的很大,但是我爸爸却只有我和姐姐两个女儿。于是谁来管理家业成了最大的问题。我爸爸很固执也很传统。他不相信女人有能力掌管大企业。我和姐姐唯一的使命就是嫁人——嫁给他选定的人,将来可能的话再生个继承人什么的。从很小的时候我就被送到日本新娘学校,我学习的一切只是为了将来可以做一个称职的、能出大场面的妻子。很可笑对不对?”小葵笑着看看龙麝兰,眼神有着一丝落寞。“连我自己有时候都会笑话自己,活得像个傀儡,这样的存在没有任何价值。”“为什么要这样说自己。”龙麝兰握着小葵冰冷的手,“你看你有着谁都没有的好厨艺,你煮的东西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你整理过的房间是世界上最整洁的。你还会调酒,你有那么多本事,为什么说自己没有价值呢?”“是吗?”小葵笑了,眼睛开始发亮,“那都是我在日本无聊的时候,报名参加烹调班学的。第一次我发现自己原来有这方面的才华,大家都称赞我,曾经还有大饭店想聘用我呢!从那个时候起,我发现我要的生活原来是另一个样子的,我渴望做一个大厨,渴望赢得人们的赞美和尊重,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一件事情可以让我这样朝思暮想。于是我偷偷地到一家饭店去打工,却被爸爸发现,他把我从日本押回来,想尽快把我嫁掉。”“所以你逃跑了?”龙麝兰回想起初遇小葵的情景。“其实我知道这样没用,姐姐说的对,这只是让死刑执行的慢些而已,可是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呀!”小葵哭倒在龙麝兰怀里。“我想过自己的生活,我不在乎有没有钱,我不要在我17岁的时候就知道我57、67、77岁会过怎样的无聊日子!”龙麝兰拍着小葵因抽泣而抖动的肩,第一次她有一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以前每当家里的捉襟见肘让她烦心的时候,她忍不住会羡慕有钱人,直到今天才深深明白,原来为自己的生活去奋斗有多么幸福。“那美纱她——”“姐姐和我唯一的区别是她很早就认命了,就因为这样爸爸才答应大学期间由着她做自己喜欢的任何事,代价是毕业时候全部听从家里的安排。所以我明白姐姐为什么要这样针对你,我想那不是什么讨厌,而是强烈的嫉妒吧,她是那么想成为一个漫画家,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去实现。”“小葵,你说够了吧!”美纱从暗处走了出来,原来她一直没有离开。“你为什么不笑话我?”美纱站在龙麝兰的面前,“笑我这样可悲的命运。”“我不会取笑一个无力还击的人,”龙麝兰认真的看着她,“我喜欢和以前那个盛气凌人的向美纱斗,因为那至少让我觉得她有生气。看看你现在的万念俱灰的样子,仿佛遭到了多大的打击似的,比起我们这些整天要考虑生计问题的人来说,你不觉得其实你幸福多了吗?”“你——”美纱看着龙麝兰,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振作起来!”龙麝兰狠狠地擂了美纱一拳,“一切没有成定局,只要去争取,没有不可能的事情!”“是呀!”小葵被龙麝兰感染了,“我也不愿意这么早就放弃,我还年青,我还有这么多梦想,我不放弃!”“别以为我会感激你!”美纱依然嘴硬的说着,眼里却擒着激动的泪花。是啊,她应该还有机会的,为什么就放弃呢,人生能有多少次机会实现自己的理想!“废话,我看到你就讨厌,还是当死对头更好!”龙麝兰故意平撇了撇嘴,“别忘了,我的漫画社还在招兵买马,我可是一心想整垮你的!”“好,那你就放马过来吧!”美纱眼里闪着坚定的神色,“这一次,我再也不会用任何手段,让我们来一次公平的竞争!”“太棒了!兰兰,我全力支持你!”小葵在一旁兴奋的又叫又跳!“好,一言为定!”龙麝兰伸出手。“一言为定!”美纱握住她的手,突然露出坏坏的神情,“不过,你不觉得之前你欺负的我太厉害了吗?”“那你想怎样?”龙麝兰露出满不在乎的神情。“我想这样!”伴随着小葵的尖叫,龙麝兰被美纱推进了海里!“让她喝足海水,我们俩的恩怨也算解除了!”美纱得意地拍拍手。“可是,我记得龙麝兰是旱鸭子!”小葵着急的说着。“你不是在开玩笑吧?”美纱的脸变得煞白,这怎么可能!“来人呢!救命呢!有人掉进海里了!!”船上顿时乱成一团。与此同时,远处的某一艘船上,也有一个东西被偷偷抛进海里。可惜,谁都没有发现。“我怎么这么衰!”掉落海里的瞬间,龙麝兰不由哀叹。刚刚还觉得那艘游轮象“TITANIC”号,没想到真的遭到掉入海里的命运。可是电影里的女主角还有心上人死命相救,自己却只能在这冰冷的海水中瞎扑腾。“我可不甘心这样死掉!至少不能一个人孤独的死。”抱着这样坚强的信念,龙麝兰没有慌张地在水里乱了手脚,反而任由身体放松,人竟然浮了起来。他们会来救我的,他们一定放救生圈下来的。仿佛她的祈祷灵验了,手指竟然真的触到了什么东西,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抱着再说。九月的海水已经冰一样的刺骨了,龙麝兰强打精神,可眼皮却比铅还重。“你真的没有看出来那幅画上的人是谁?”一阵轻笑。“不要吧,这个时候还有闲情做梦?”虽然试图挣扎,可是梦神就是这样找上了她,挥也挥不去。画布上是一个女孩的脸,桀骜不逊的眉、有些微翘的鼻子,以及几颗顽皮的雀斑,因惊讶而微张的嘴,微卷而柔软的头发。龙麝兰认出来了,那是她,就像镜中看到的自己。“可是,为什么没有眼睛?”她轻轻的道出自己的疑问。画布上栩栩如生的人形,因为缺乏眼睛而显得空洞。“人们说眼睛是灵魂之窗。”声音再次在耳边轻轻呢喃。龙麝兰试图寻找声音的主人,可是除了画布,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是迷迷蒙蒙的。“听说过这样的传说吗?当天使的眼泪掉入眼睛,她的灵魂就被牵制住了。”“这是魔法吗?”惶惑地问出问题,为什么觉得心中开始惶恐。“这是我的魔法,愿意将你的灵魂交给我吗?”声音再次轻柔地说,魅惑地声音,好想答应他。“当我将你的眼睛画上去后,你就属于我了,这不好吗?”“为什么要属于你,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心还想挣扎,可是好无力。“小傻瓜,你还没听出我是谁吗?”声音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是将我送给你的礼物。”同样磁性的声音,不久前也在她耳边说着同样的话。“黑夜,你是黑夜!”心里有着狂喜。“看看这里。”黑夜的声音再次响起。周围的雾似乎在渐渐消退,龙麝兰看清了,她们又回到了那个平台,在那片星空下。《dream》的音乐在风中飘扬,轻轻拨动了她的心弦。Dream,dream,dream,dream,WhenIwantyou,Inmyarms,WhenIwantyou,Underyoucharms,WheneverIwanttoyou,allIhavetodo,Isdream,dream,dream,dream“魔法把你带到了这里,魔法让你遇到我,就让魔法也把你的灵魂交付给我吧。”龙麝兰心里开始强烈的挣扎,给还是不给呢。“就这样吧。”黑夜的声音越来越近,雾气又淡了不少。“我想看见你。”龙麝兰终于说出心中的愿望。“固执的女孩。”黑夜宠溺的笑了,“抬起头来。”龙麝兰慢慢抬起头,雾气中她看到一双星子,泛着淡淡的蓝色在眼前闪烁。“好漂亮!”她忍不住惊叹,那种光茫象湖水蓝色的钻石。雾气又淡去了一层,她看见黑夜直直直地站在了自己的面前,黑色的上衣,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鞋,还有黑色的披风,仿佛是从银幕上走下的神秘男子。“我还是看不清你的脸。”龙麝兰困惑地说,为什么她始终看不清他的脸。湖水蓝色的星子再次闪烁了一下。龙麝兰终于看清,那是他的眼睛,湖水蓝色的眼睛。“你的眼睛好漂亮!”龙麝兰轻轻赞叹,为什么他要把这么漂亮的眼睛隐藏在面具之下呢?“你该常常笑,你的眼睛盈满笑意会更亮!”龙麝兰决定给一个好建议。“说你什么好,你还真是天真。”黑夜朝她走近,虽然笑着,可以龙麝兰却觉得那种笑意未能传到眼里。“好吧,我们让这一切都结束吧。”黑夜伸出手,手上沾着金色的颜料。“天使的眼泪。”龙麝兰怔怔的看着在黑夜将手放到画布上。突然脑海里成千上万个声音在朝她呼喊“离开,离开,离开!”“为什么?”龙麝兰捂着自己的耳朵,“为什么!”然而她就这样的跑了,飞快地毫无目的的跑着。“当钟声敲响12点,所有的魔法都将终结!”小蝠地警告在脑海闪现。裙子消失了,披肩消失了,头上的皇冠消失了,终于水晶鞋回复成了满是刮痕的NIKE鞋。十字星阵结束了,魔法时间已经过了。“唉,为什么?”尽管龙麝兰这样狂奔,黑夜的声音依然在耳边清晰,“我这样的安排不好吗?”“那么!”声音中的温柔尽失,“就让这一切从你记忆中消失吧,随着魔法一起消失。”“真可惜,只差一双眼睛,下一次我决不会失手了!当梦幻与现实交叉的时候,一切就会重来了!”龙麝兰喃喃地说着梦中的话,悠悠醒转。阳光强烈地刺激着她的双眼,闭了一会着眼睛,她突然意识到前一刻她还在黑夜的海里,那现在呢?难道她上天堂了?睁开眼,蓝天白云映入眼中,耳边是沙沙的浪涛击打海岸的声音。龙麝兰坐起身来,发现自己在沙滩上。“我竟然在海里飘了一个晚上没有死翘翘?”龙麝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命。视线落在身边的大口袋上,就是这个东西救的她的命吧。在海里的时候没有看清楚那是什么,现在在阳光下,龙麝兰走近打算看个究竟。那似乎是一个麻袋,一端被一根绳子紧紧绑住,里面鼓鼓的似乎塞了很多东西。金银财宝?龙麝兰也不管自己在海里漂了一晚的不适,勤奋的解开麻袋的绳子。首先掉出来的是一团泡沫塑料,然后又是一团泡沫塑料。“难怪可以给我当救生圈。”龙麝兰提了提袋子,根本抬不起来,如果全是泡沫塑料的话不可能那么重。会是什么呢?想知道的答案心情使她的动作更麻利。在掏出一团团泡沫塑料之后,终于被龙麝兰摸到一样不同的东西。嗯,挺滑的,触手的感觉象动物的皮。咦?这是什么,毛绒绒的,海藻吗?龙麝兰扯起一团东西拼命往外拽,一个人头被她拽出了袋子。“啊!尸体啊!”龙麝兰吓得跳脚,就算平时胆子再大,乍见一个人头的感觉也实在太刺激心脏了。但是很快龙麝兰就发现这不是一个“独立”的人头,也就是说它下面好像还连着脖子。“天灵灵,地灵灵,你可千万不要给我看一具死尸啊,我已经够瘦了,我不想恶心地一个月吃不下饭!”为了避免再次接触到这个不知是死是活的东西,龙麝兰拎住麻袋的尾部,使劲把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呵!龙麝兰倒吸了一口凉气,是一具完整的人的躯体,象虾子一样蜷缩着。是活的!在瞪视了5分钟以后,龙麝兰得出了这个结论。因为那人的胸膛在呼吸。是谁被人这样扔在海里呢?谋财害命吗?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要在口袋里放那么多泡沫塑料呢,难道巴不得被人发现吗?带着一连串疑问,龙麝兰轻轻拨开那人的身体。哦!是个男人耶!长长而微卷的头发遮住了半个脸,看不清长什么样。但是他手中抱住的一个铁盒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好眼熟啊!象普通的书一样大小的盒子,上面雕着龙形图案。虽然没有看见可以开启的地方,可龙麝兰轻轻的抚摸面上雕刻的龙的眼睛,盒子就弹开了,一切自然的就好像这个东西是原本属于她的。看到盒子里的东西,龙麝兰才真正愣住了。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环状物体,看上去象一条首尾咬合的蛇,触手冰凉。龙麝兰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在梦中她再熟悉不过的手链。“当梦幻与现实交叉的时候,一切就会重来。”梦里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脑海。这一切都是真的吗?难道梦中的一切真的应验了?那这里躺着的会是谁呢?心在胸膛里砰砰地跳着,龙麝兰预料到要发生什么事情了,可是究竟是什么呢?慢慢地蹲下身体,龙麝兰轻轻捋开遮住男人脸的头发。挺直的鼻子,富有棱角的嘴,凌厉的眉眼,过分苍白的脸。他的眼睛在轻轻眨动,龙麝兰突然觉得万分紧张,她突然有种感觉,当他睁开眼的那一瞬会改变一切。“我,我这是怎么了?”昏迷中的男人发出呓语,醇厚如1950年份的葡萄酒般的声音。强烈的太阳光刺激着他,眼皮眨动,他慢慢睁开眼睛。那是一双湖水蓝的眼睛。龙麝兰有如电击,那是一双和梦中一模一样的眼睛。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男人迷惑地看着她,仿佛还没有恢复清醒。“我要怎么办?”龙麝兰突然觉得一阵惊惶,她要怎样面对这样刺激的现实。“哦!”男人摸着额头似乎想坐起来,想也没想,龙麝兰朝着他就是一拳。男人再次晕了过去。

序在这个年头,同居已经算是想当然的事情了,一点儿也不稀奇,倒是那些不同居的人常被同龄人们暗自称道,”这么纯情,真难得。”我当然没那么纯情,当年之所以选择同居是想逃避责任,我连自己都弄不明白,更不敢说什么和谁的将来,婚姻这词比蛆还倒人胃口——但这不排除我在个别情况下想结婚,我希望这时候我不是为了爱情。他是个挺不错的男人,他自己认为,他觉得自己职业和人格都高尚,经济算不上拮据,最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特别有才,就像每个多识几个字的人一样,他心比天高。穷尽天下,他也只佩服他自个儿。这一切都没有关系,这和同居本身没关系,重要的是,我和他同居了,然后分手了。恋爱说到底是件很简单的事情,第一次注视着他的眼睛时,我就想,他的眼睛很诚实,而且,很温柔。天知道,我很少看见男人长这样的一双眼睛,如同碎玉一般闪着光亮,而且,流连着波折的一点一滴。对我来说,爱情之所以能够如此简单,只是因为它太复杂了。当我十六岁那年第一次爱上宁的时候就知道,我永远无法抗拒的不是爱情,而是诱惑。谁说过爱我?我记不清了。那么多来去匆匆的男人男孩们走过我的生活,没有人说这个词的时候感觉到困难。虽然听的时候我替他们难过。十八岁时,正说,我爱你,你能否做我的妻?当他注视着我的脸,发现我浮起笑容时眼里却是悲天悯人的同情,这个二十五岁的男人竟然为此流下了泪水。从此后我见到男人流泪便急躁不安,感觉像被一头被阉割的狼四处追杀,幸亏宁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流过泪。我会极轻易地陷入爱情,而这却恰恰因为我缺乏真正全身心付出的能力,奇怪吗?其实是不奇怪的。尽管我每次都在竭尽全力地努力让自己更像一个沉浸在幸福中的傻瓜,当我逼着自己爱时,我会满心柔情,这种柔情更多可能是来自于对被爱的人发自内心的同情:受骗是很可怜的,对吗?话是这么说,但我一直还是很坚定不移地相信我十六岁对宁的迷恋是很真挚的。到如今,也还很真挚,我真挚地希望他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死去,这样我可以替他守寡,但对别的男人,包括文,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对了,我忘记说了,我说的这个同居的男人叫文,而且他的确是个很文的男人,至少装得很文。文很少表现出吃宁的醋的样子,他会对我说,这一切都是过去,他只介意我的现在。每次对他提到宁时,他都会摇着脑袋微笑,你这个小女人真是狠心。对,这也是我和文最终分手的原因,我这个女人很狠心。我和文的恋爱始于去年,无所事事的我在街口开了一家书店,专门卖些所谓的文学书藉,那家店是我这辈子干得最快乐的一件事,每天我就坐在书店里面一张用黑色的人造革包裹着的椅子上,翻翻池莉、余华的小说,我最喜欢这些小说,我可以动脑筋,也可以不动脑筋,完全看我自己的觉悟。若是过于高深或低级的小说,我就没有选择思考或是不思考的权利了。我觉得,只有这些作家才是真正懂得通俗与庸俗、清高与自以为是的区别。文在附近一所大学教书,硕士研究生刚毕业,一脸的青黄不接,就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土豆,鲜鲜脆脆还沾了一身的土。他往书店一钻,只轻描淡写地扫了一眼,就开口说,“你这里书的品种太少了,应该扩展。”我抬起眼皮从眼镜上方看他,“就这么大的店。”没有什么敌意,但相当冷淡。他只是笑笑,转身就走了,以后他成了书店的常客,但是买书并不多,大部分时候,他只是每本书翻上十几页,在这里消磨点时间而已。我也乐得有个人像保安一样坐在店里,也就没管他,毕竟他来的频率很高。时间长了,我们也就渐渐混熟了。他是外地人,平时根本无处可去,于是就把我的小店当成了他用来打发时间的最佳选择。他的宿舍离小店不超过三百米,对一个年轻男人来说,连短距离的散步也算不上。文第一次约我出去显得很自然,他告诉我单位发了两张电影票,邀请我陪他看。当时我只是抬头看看他,他没有表情,眼睛还在盯着书架上的书。好吧,我说。我清楚,有什么要开始了。其实我对要开始什么的兴趣远远超过了对文本人的兴趣。文是那么不引人注目:他的脸尖尖的,牙有些暴,身材枯瘦,偏偏还最喜欢穿土里土气的老头茄克衫,胡子拉喳几天不刮,我一眼看他就觉得这种人是属于哪个女孩和他出去都嫌丢人的那种。但他的确吸引了我,虽然我也会像每一个虚荣的女孩子一样,一想到他连普通都谈不上的外形就有些打退堂鼓,但他的个性极为骄傲,这让我产生了强烈的征服欲望,另外还有些怜惜:他会吃苦的,他太自以为是了。想想当初和他在一起时我这些混杂的思想,我就觉得自己令人发指:没有一点是出于什么爱或者喜欢,干干脆脆地我就是想挫挫他的威风,谁叫他每天眼睛看人都是斜着的,总是一脸孤高地说,你的行为不够高明。当年我还幼稚,虽说有些不服气,但那时候我真的相信这世界有高明这一东西,而且深信不疑地相信他多少有点高明。但后来我是真的曾经打算过好好跟他相处一辈子,相信不相信爱情和永远是一回事,希望自己的余生不要太孤独是另一回事,那时候我以为文会是那个跟我过平淡的日子的人。文在约我看了一次电影后就告诉我,他结婚的话,单位立刻就能分给他一小套房子。这倒是投我的所需了。自从父母各自再婚后,我就一直住在哥嫂的家里,开了这家小店后就住在店里,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一直是我最奢侈的梦想。可是我不会为了房子结婚,所以我没有理睬他。我和文都是认真的,在对待彼此关系上,我们可能这辈子也没有这么认真地考虑过把还没过的日子给安排好——定下来吧,就和对方过了。我猜他的认真来自于寂寞,他不是本地人,在这个城市里一个人孤独的生活,所以急于成一个家,而我的认真则来自于竟然发现他想成一个家,那么必然他是认真的,我也就应该认真一点。当时的我并没有发现使他认真的原因并不是我,而是孤独。其实文总的来说是个不错的男人,他第二次约会就把我带到了他宿舍里,给我烧了一大堆好吃的菜。我猜,这样的男人应该算是不错的了吧,看着我一脸幸福地吃他忍不住笑了,这真的是家的感觉。家?什么叫家?有人群居在一起就叫家,否则就是房子。这是文常说的话,他用来开脱自己不打扫房间的一个最好理由——因为这不是家。我们认识了一个月之后就同居了,虽然这句话说出来会使大部分正常人大跌眼镜,我还是得说实话。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呢?我没有仔细思考过。现在回想起来,我很可以给自己找上一大堆借口:我一个人在社会上混了六年了,心里早就有些底气不足的郁闷了;另一方面,文和我约会一次便提出了结婚,很认真地说想爱我,所以想和我结婚,虽然我阅人无数,但在他之前还没有一个人提出结婚这话题来,基本上一两个星期大家都已经吵翻了天再也不能在同一个地方相安无事地说上两句话以上了。反正再说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我和文约会了几次之后就搬进了他的宿舍。他住着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里的一间,其它两间是他同事的宿舍。我和那两个平时总是漠无表情的男人没打过招呼,更没有进一步的交情,这可能就注定后来我按照文的话滚蛋时,连帮我说句话的人都没有,没有人关心已经夜深了,我一个人就是找个鬼混的地方也得花点功夫。怎么来描述我和文相处的日子呢?如果我楚楚可怜地扮怨妇状,说文如何欺凌弱小,我比窦娥还冤,估计也有人相信,就如同文在他的同学圈子宣传我如何的自私不替他着想,也有些不动脑子的家伙替他出主意一样。这世界,毕竟还是善良的人多,人一旦善良,就容易盲目。最初和文相处就是掺杂着一丝甜蜜的冲突不断,在文的映照下,我不断地看清自己身上如同天花一般的缺点密密麻麻。刚开始,很难相信这一点,但后来,我真心真意地相信这一切,并试图改正。这说明知识的力量是巨大的,它可以骗得人神智不清,在他有力的语气之下,我相信黑的固然还是黑,白的却也同期变成了污秽。说起来大概人们很难相信,我们最早的芥蒂竟然是为了一元钱,而且,之后很多事情皆来源来这件事情留下的印象。那是我们刚刚同居的第三天,他带我去他舅舅家,我们在公车站等车。一个穿着藏青色上装的中年女子在车站散发一张纸,文看那纸印刷得还算漂亮,就问人家这是什么。那人回答是全市公车的行走路线,文顺理成章地拿了一张,然后他的胳膊捅捅我,示意我也去拿一张。我一时竟想不出怎么回答他,骂他神经有问题似乎过分了点,但是,有一张不就够用了吗?难道说不要钱就都一起往家搬?搬到最后还不是扔?我正张口结舌想着怎么回答他不停的示意时,那个女人伸出了手,“一元一张。”文的胳膊终于不再捅我了,他抬头严肃地看看那个女人,一如他在学校表现出来的为人师表的正人君子模样,他的眼睛在镜片后认真地困惑了,“要钱?”说着,他把手中那页绿色的纸递回给了那个女人,“我不要了。”女人伸手把纸拿了回去就走了,只丢下我们站在那里。文还是一脸肃然,甚至没有看我,当然的是,他的胳膊也不再捅我了。我的喉咙里就像塞了蛆虫一样难受,却一句话也不想说。我想知道,这张纸他到底需要不需要?如果需要,又要多少呢?我个人的生活是相当放纵的,饮食无律,经常昼伏夜出,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是我一向的生活方式。倒谈不上为此而骄傲,因为这样的日子并不是那么美好。很多时候,明明饿着肚子,偏偏觉得没劲,干脆就倒在床上大睡一通。一个人的日子,通常都会显得单调无味,连加点佐料的心情也没有。和文在一起,这多年以来培养而成的状态,也没有多大改观,引得了文的极大不满。刚开始时,他还坚持了两天为我做饭,忍受了我一直到了六点也没有眼色准备干点家务的德性。第三天他立马就长吁短叹了,“青青,你根本不是个过日子的人,而我想结婚,不过是想要份平淡的日子罢了。”“我不是个过日子的人?难道这些年来我过的不算日子?”我企图用狡辩来跟他打个马虎眼蒙混过关,没想到他恳切地叹了一口气,眼泪竟然一滴滴往下掉。我顿时厌烦起来,恨不能给他一个老大的耳括子,结结实实教教他男人不应该为了一顿饭流泪的道理。不过厌烦归厌烦,如果我对他没有一点的怜惜,他也不会具有了我的男朋友这一身份,所以尽管一看见男人哭我就想起了被阉割的狼,我还是乖巧地坐到了他旁边,“乖乖别哭了,好不好?”“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爱上你?我们不合适的。”文摇摇头,用我递过去的卫生纸轻轻擦眼泪,糟糕的是我一下注意到他擦眼泪的时候小指头竟然翘翘的,像戏子们的兰花指。怪不得会哭。我盯着他的秀气地翘起的小指,细细长长,保养得很好的指甲光洁整齐,不像个农家子弟,倒是更像个贵妇人。我再打量一下自己被剪得光秃秃的一手指甲,没了声息。文见我没吱声,大概以为我感动得无话可说,他转过脸来搂住我的脑袋,直直地看着我,“你做不了个好妻子。”“你不是一向对我说男女平等吗?这样的话,无所谓是你干活或者我干了,谁会干谁干。”虽然话本身并不好听,但为了缓和它的力量,我努力用了最柔软的语气,还故意睁大了眼睛盯着他——很多人说我的眼睛很漂亮,很柔和,很能打动人。“你不觉得最重要的是态度吗?不是你会不会干的问题,而是从头到尾你就不想做事,你根本不是个生活化的人,你还在做梦。”“我或许错了,你做不了太太的角色。”文见我半天没吱声,又补充了一句。我兴冲冲地下楼逛菜场去了,我不是不会做事,这些年来没有父母的生活,多多少少我总得学会照顾自己,否则早就撑着脖子上吊了。只是,我一直对这种生活充满了厌倦,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就这样在饥饱交替中等死,人活着好像就是这么一个过程。对,很多人都说要做有意义的事,好让生命变得色彩缤纷;还有人说,为别人活着才使生活有意义,为自己活着的人永远不幸福。这些都是废话。首先我根本找不出点意义,更别提什么有意义的事了。有许多人上大学,读书读书再读书,若是目的是读书本身倒还说得过去,可大部分人也不过借此取巧,想找个好工作过几天物质极大丰富的日子罢了。若我这个人天生好吃懒做,觉得为了那几天好日子花费大半生的时间并不值得,那么这些积极进取对我就没有意义。好吧,我为别人活着,我天天上街搀老太太过马路,捡垃圾扔进垃圾箱,搞好邻里关系,尊敬长辈团结同辈,自大得敢假想没有我这个社会就道德沦丧了,难道我存在的价值和意义就得到了证实?充其量也就是让道德沦丧推迟一、两天罢了。我这个人就是这样,总为自己不求上进、游手好闲找借口。但是,偶尔我会发发神经病,变得跟正常人无异,觉得阳光明媚日新月异,生活太美好了我还有大好前途。今天我就能算上一个正常人,这种正常归就于文的眼泪催化。文正在楼上睡觉,我闲着没事干在屋里像困兽一样乱转,把窗子打开了想尖叫一声,把对面楼的人全部引来以为这里发生了谋杀案。但最终我还是放弃了这种打算,据说这种行为叫扰乱社会治安。我这个人虽然行为随性,但希望自己还不至于违法犯罪。所以我思量了半天,还是决定下楼买菜。外面正是风和日丽,菜场里挤得像白送一样,可见民计民生的重要性。我回忆了大半天,才想起来这是一年半以来我第一次进菜场。心里倒是产生了些愧疚感,觉得自己真的不是个过日子的人,这几年饥一顿饱一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自己打发掉的。我兴致勃勃地买了一堆菜,突然想起来文昨天提过要吃虾,又跑到水产柜台那里叫人家捞了三斤虾子给我,卖虾子的女人粗黑的脸朝我微笑,“姑娘可真能干。”我就这样自我感觉特别良好地拎着大包小包进门了,进门时被台阶拌了一下,差点就摔了个狗吃屎,幸亏那门结实,用撞出个疙瘩的后果阻挡了另一严重后果的发生。文正坐在电脑前面上网,看见我进来欢天喜地的笑顿时展开,站起身子搂搂我的肩,”你真好!”话音还未落,他又像跳蚤一样跳回椅子上,“我要下棋了。”也算是那天我心情好,竟然坚持了两个小时,把所有的菜洗了摘了切好了,水灵灵地放好了,再回屋去看文,他还盯着电脑在下棋,我对这些游戏是没什么兴趣的,就伸手推推他,“玩够了?来陪我烧饭吧。”“你先一个人烧吧,我再玩一会儿。”文颇有兴致地点上一根烟递给我,“让我玩一会儿吧。”我吸了一口烟,坐下来翻翻他扔在桌上的书,《货币银行学》,好像最近他要参加什么考试,但既然他自己宁可花两个小时上网下棋,我更管不着了,顺手把书扔在床上,一心一意叼着烟认真地吸。我吸烟,我知道这是个致命的恶习,最早文看见过我抽烟,在我的店里。他当时用颇有些得意的眼光瞅着我,“另类?还是行为艺术?”然后再也没提过这个碴了,大部分时间,总是一人一根相对抽着,好像极有默契的样子。但自从同居后,文的态度就有了很微妙的变化,他开始劝我戒烟,而且说他会和我一起行动起来赶走烟草的毒害。每到这时候,我的态度也就暧昧起来了,我对戒烟这种话一点兴趣也没有,我一不会在马路上乱扔烟头,二没有在禁烟区吸烟,要戒不戒完全是我个人的事。他文不过刚刚和我谈了几天恋爱,横插进来非要管这一杠子,我有些烦躁。当初他完全可以因为我抽烟而不要选择我,既然选择了就不要轻易尝试改变我,这种常识问题他都不懂,我除了觉得无聊以外没有第二种想法。何况文本人在这方面并不具有美德,他可以混帐到对垃圾箱视而不见随手乱扔烟头吐痰,我一提醒他,他立刻就回我一句装模做样,这么有公德你就去捡。我为什么捡他扔的垃圾?我干脆闭嘴了。这个话题回避了几天之后,文也乖巧地没再提这个话题,但他也再没像以前一样递烟给我了。用他的话来说,我不惯你这种坏毛病。说这话的时候,他自己嘴上还在叼着五分钟之内的第二根烟。今天他能主动递上一根烟,可见他网上下棋的心有多急切了。拖泥带水地把晚饭吃完,我突然变得心情不好起来,文吃完后一抹嘴又开始下棋了,好像根本没有心来帮我做一点点事。是我的要求太多,还是他不够体贴?这个问题恼得我早早就睡觉了,也不知道文什么时候终于玩够了下网的。要说我和文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真是天大的冤枉,虽然文趁着我不在时总在拼命地打电话,告诉他所有知道名字的人他有个快要结婚的女朋友是如何的体贴与美丽,更多地我觉得他倒是一种煊耀,每次这么一说后他的朋友就会说,真的?一个城市女孩?长得漂亮?还体贴?你可真有福气。当着我的面,他从来不会说这些,他会说的只是追求他的漂亮女孩子很多,之所以挑中我是一种很莫明其妙的缘分在牵着他的手,他还说这些女孩子读书很多,知道谁是哈耶克、波德莱尔、加缪,然后再用一种嘲弄的口气问我,你知道吗?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可是经典。我有些困惑般的羞愧,一直以来是个很漠视周围的人,看书因为缺乏和他人的交流,也不会有什么突破性的选择,充其量也就是些英法的名著和现代的国内小说,这些名字,我真的是没有听说过。趁着文不在的时候,我从他的书架上找到了波德莱尔的《恶之花》,没想到竟然是本诗集,我大致翻了一遍,没有兴趣看下去了。对诗这东西我好像天生有些过敏,总也看不明白,对我来说,这东西比起短文来显得含混不明,而我对不解其意的东西总是缺乏热情的。等到文回来,我怯生生地把诗集递给他,“文,我看不懂,诗这东西我天生没有领悟力。”文连看也没看我一眼就接过书扔回了书架,“我也没看懂,诗不需要看懂。”“那你怎么知道它是经典?”他的反应实在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忍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你话可真多。”文居高临下地瞄了我一眼,随即露出个特别甜美的笑容来,“别烦了,老公饿了,晚上吃什么?”我隐隐地觉得文的清高其实有些虚,根本没有什么根基,记得有人说过,人应当骄傲的是自己的努力。而文,似乎总对一些名气和权威充满了崇拜,当然,他完全可以骄傲,因为他最起码知道什么是权威,相比我这种连权威是什么都不明白的人自然高明一些,可完全没有必要做出这副高人一等的嘴脸来,反倒让我产生了些说不清的轻视。当天晚上,我自己突然想起来文常挂在嘴上的一句话,便多了一句嘴,问文,“什么叫行为艺术?”“行为艺术?”文激动得立即从床上跳了起来,“就是一种行为,通过这种行为来吸引别人的注意力,观察别人的反应。通常这种行为都是破坏正常秩序的,否则就没办法引起别人的注意。”“噢,知道了,我对破坏社会秩序的事不感兴趣。”我有些疲倦,不想再说下去了,何况看到他这个兴奋的样子,更是心里一哆嗦,觉得闭嘴为妙,否则今晚没觉睡了。“青青,我觉得你这点很不好。对任何新的观点总是抱着偏见,没有学习的态度。”他的话弄得我云里雾里有点摸不清门道,“怎么了?”“你没有接触的事情你总是抱着不接受的态度,不是因为你不能接受,而是你准备不接受,你觉得这种态度好吗?”“我就是对破坏社会秩序没兴趣,你干什么上纲上线?”我重新闭上了眼睛,觉得他有点小题大做。“你就是不承认别人的观点,总是自我感觉最好。”文重重地扔下这么一句话,“我跟你交流很困难,经常都想着不用再和你交流了,一交流隔阂就出来了。”“那就别交流了。怎么了你?还不允许别人维护社会正常秩序?这种吵架有意思没有?”我的脾气也因为他这句话给点燃了,“没意思就滚蛋。”“我为什么要滚?这是我家,你住在我这里叫我走?要走也是你走。”文为了行为艺术不知道怎么发起了神经病,或许他以为自己也在行为艺术,这会儿俨然就是个艺术家。“你闹够了没有?”其实我的心就在这一瞬间像沉底一样,沉重冰冷,但我不是个喜欢把什么都说出来的人,更或者说,不太想和他交流。“现在不是我的问题,而是你的问题,你弄清楚这一点没有?”文拧亮了台灯,“你太倔了。”“是我倔还是你倔,不就是个行为艺术吗?有必要没有?”我差点没愣住,瞧他平时这么骄傲,原来这么自卑,就因为人家不欣赏他推崇的一个简单概念这样大动干戈。我私底下觉得有几分好笑,重要的恐怕不是什么行为艺术,而是他的个人观点。“这不是行为艺术这个概念的问题,而是我们俩能不能和平相处的大问题。”“好了好了,我爱你,睡觉吧。”看着他一步步地要点火,我反倒有些怀疑了,到底是我有问题还是他有问题?是不是真的我的态度不好呢?或者,我平时的确少接受他的意见了?心里对自己怀疑的同时,我也有些厌恶,为什么一个男人会这样的斤斤计较呢?难道也是我以前的关怀不够?糟糕的是我又看见他的眼里有泪在闪光,我的老天!我记得我们第一次争吵,那时候刚刚搬到他这里来没有几天,也就是说一元钱的事件刚发生没两天。首先得声明的是,我并不是个爱过节的人,长这么大,别说洋节,就是中国的传统节日还有自己的生日我也不过。很多事情很无聊琐碎,就像过节一样,除了穷开心以外没看出来有任何的好处。但那天正好是二月十号,大街上正热闹非凡的吵吵嚷嚷,什么柔情无限,什么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之类的扯淡广告随处都是,我一时兴起在一家小店里买了一个很漂亮的银色花瓶,黑黄色的铜蛇围着瓶颈,很有点勾人的恐怖味道。然后拨通了文的电话,劈头就是一句,“宝贝,情人节到了,送我什么礼物?”“什么情人节,扯淡,省点钱吧。”文毫不留情的简单回答顿时把我呛回了大街上,一心的欢喜全都飞到了埃及,“这样,那好吧,我先玩一会儿去。”“早点回来。”挂了电话,我又拨通了哥哥的电话,“哥,有个花瓶送给你,当情人节礼物给嫂子吧。”“都老夫老妻了,还玩这个?”哥哥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行啊,咱也沾点洋味儿。”其实整个事件让我索然无味的并不是他说情人节是扯淡,这句话我举着双手赞同,可是他千不该万不该就是情人节一大早起来就是那么一句,“宝贝,情人节快乐,给你一个吻。”我当时正睡得迷糊,听到这句话立刻来了精神,睁开眼睛就是一句,“滚蛋,情人节是扯淡。”他瞪大眼睛瞅着我,“你怎么了?”“我们才谈了两个月,你就告诉我情人节是扯淡,那还闲着没事说什么快乐?”我越说越生气,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我回去了,你一个人快乐你的扯淡节日去吧。”虽然一肚子的恼火,但最真实的想法我却没有说出口,我也说不出口。如果说这样的话,好像我喜欢的是他的钱,但他又是为了什么?一句话当然比礼物省钱。有了当时一元钱的事件,我不由自主地就联想到了这一点。我开始痛恨自己的媚俗和势利:我是想要他的礼物来证明他的感情?还是我就缺了这点钱自己给自己买点什么?其实他的经济条件不如我,这也是真的,一个初出毛庐的大学老师收入毕竟也只是个柴米钱,而我,在社会上混的这几年,打了那么多份工,又开过店,手头的钱自然比他宽裕些。但,这是钱的问题,还是态度问题?我用力地打开门,从容不迫地看看他,走了。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心没有一点起浮。把手插进裤子口袋里,背上背着我的黑色背包,我几乎可以说是蹦蹦跳跳地下楼的,正是因为我如此正常,反而心底生了些寒意:我到底正常不正常?我是应该难过的,可是我为什么一点儿也不难过?文住的地方是这座城市是南部,治安一向不好,最直接的原因肯定也就是经济,没有路灯,远离大马路,住在附近的大多都是老城区的居民,低收入低教育是这一带给人的第一印象。我在小路上轻轻地走,与其说我文雅,倒不如说这一带的治安实在令人齿冷,我不敢惊动了黑暗中潜伏的罪。人是有原罪的,我不是个信教的人,但极相信这一点。父母刚离婚的时候,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那天所有我能想象到的罪恶念头全在我的脑海里浮现了。万一我在路上碰到一个心情不畅的,难保会发生些什么。小路上黑漆漆的,前面就是那条熟悉的水泥桥了。桥很小,河也很窄,但河面离桥很远,从桥上走过的时候,一点也听不见水声。我在桥上站住了,远处还有些隐约的灯光,是桥旁的人家,这会儿人们应该在看电视,我却很无聊地站在这里,只是为了一份礼物。那么我期望的礼物是什么呢?一束几天就要枯败的花,还是只是润滑饱满的巧克力?这些东西都极度无聊,但似乎这时候我很需要。文是一个星期以后来找我的,我每个星期三晚上都在夜校补习外语,尽管小店已经歇业了,文仍然掌握着我的活动规律。他出现的时候我正和一个同学往外走,看见他过来,那个女孩子不知趣地说了句我先走了,就闪得不见了影子,剩下我一个人干瞪眼睛发急,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也许文以为,或者我的同学也以为,这些天来我寝食难安地在思念他,似乎这是理所当然的。可能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我没有发生这种理所当然的情况,我一点儿也没怀念想念这种情感的产生。他笑得很勉强,不紧不慢地跟在我的身后,我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因为他一向高傲得很矜持,他不愿意为谁放下他的尊严。已经走了大约十五分钟,我停下了脚步,街上除了稀稀拉拉走过的几个人,还有并谈不上明亮的灯光以外再没了什么可以使他暴露的东西了,“你有事吗?”“我很想你。”文左右看看,露出了谦逊的微笑。我讨厌他故意装出来的卑劣模样,他的心底一定在想着我是如何不讲道理,而他是怎么样的苦口婆心,这种男人我见多了。但是,我的孤独使我闭上了嘴,不打算把这个百分百的事实说出来。我慢吞吞地跟在了文的后面,他伸手搂住了我的腰。就在这一瞬间,我浑身都僵直了,我知道我们的关系永远都只能是浅饮了。我没办法让自己对他的身体接触更自然些。我反感他的自以为是,始终想提醒他人最起码的就是认清楚自己,但他从不能接受,或许他早已经知道,却不愿承认。我烦,但却不想离开他时有时无的呵护。再一次回到他怀抱中的时候我的心很冷,就如同以前没有他的日子,谁也不轻易相信,谁也不爱的状态,以前因为感动和孤寂而对文产生的一切温存情感都消失殆尽了,剩下的只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一种情感空白。我极其憎恨这样一种心态,这会使我们更加格格不入的,但无论我如何试图增加自己的激情,却仍然和一个旁观者没什么两样,和文的爱情,我冷淡地注视着,用置身事外的冷漠。虽然我一直在怀疑对文的爱情,但我自己还是很清楚地意识到他曾经用对未来对婚姻的美丽构划打动过我,那种平淡的从容是我永远的梦想。我不得不承认,在他信誓旦旦地美妙构思中,我被他打动了。但这次回来,这种打动就变得苍白无力了,连我都没有想到过原来感动是如此脆弱的事情,它可以为了一元钱,或者只是一份代表心意的小礼物而彻底绝望。而怀抱着这样的漠不关心却以恋人形式相处让我充满了犯罪感,对寂寞和所谓柔情的厌倦渐渐地在我的心底根深蒂固地盘踞了。每当文表达他的柔情时,我都很恶俗地想到情人节他舍不得一份礼物,那么他所有的柔软在我的心底只能带来困惑,我在盘算柔情对他来说是不是一文不值,而柔情这个概念对我来说,却是撇去了虚伪的成份就应该价值连城的。但这句话,兑现在文的身上,我便会想到撇去了虚伪的成份,便什么也不剩了,在他眼里,这一切都不可与钱比拟,虽然他口口声声的清高是拒绝金钱的。我们的日子就这样在一天天地过去,时不时地因为一点点事情而板了脸不说话,但吵架的次数却明显减少了。我没有兴趣吵架,和文吵架是一件自找麻烦的事,他对谁都没有一点包容的心,虽然他会很虚伪地自称是个有文化的文明人,所以他不动粗,只会用滔滔不绝的术语来试图说服我理解这一点:他是很懂道理的,或者,因为他懂道理,所以他就是道理,他永远没错,他是被环境和我驱使着犯错误的,错误归责摊不到他头上去。而我的错误基本上可以归就于我个性缺陷,比如任性、放纵、自私等等。以前我相信他,因为我不是个文化人,容易崇拜文化,对一连串的术语充满了崇敬之情,容易被说服。而且,虽然我有种种缺点,但有个优点也是明显的,我是个善于自省的人,一般事情发生之后,我无论如何都会思考自身在其中是不是有什么不当之处。但和文的相处使我意识到这个优点其实是有局限的,自从第一次离开他之后,我的自省就全部摊到他头上了:既然他认为自己永远正确,所以他一定永远错误,这个结论是从他永远正确的前提推导出来的,相信不用解释大家也都明白这个前提有多可笑,连这一点他都意识不到,那么我很难再去理智地相信他也有正确的一面了。换句话说,第一次的分离和再回首的过程,除了对他产生了偏见与意见以外,没有其它作用,更别提把我们更紧密地联合在一起了,我对自己和他都越来越灰心,但是我们仍然在一起。文以前指责我不会关心人,因为我不会在他哭泣着说事业失败时对他呵护有加,我只会说大家都这样,不行就别干了,总要死要活会使别人觉得疲劳。文曾说过我总是用理智来衡量我们之间的结果,比如结婚需要多少钱之类的事情,这使他害怕。经历过这一场风波,我不再把这些视为自己的责任了,而更倾向于这样一个事实:与我比较,文更不是个生活化的人,他依赖于自己的幻想而生活,而他的幻想也就无非是众人承认他过人的才智罢了。一旦得不到,顿时对生活丧失了兴趣,觉得没了意义。而我则是无论如何都觉得吃喝拉撒的生活都是没有意义的,但并不会因此要死要活。说句残忍的话,谁的死活都不关别人的事,自杀完全是件私事,想死就去做,隔三岔五地哭哭啼啼折磨周围人善良的耳朵和可贵的同情心简值是犯罪。就这样,我们的所谓爱情在彼此的不满与漠视中沉寂得如同死水。日子就在这滩死水中过去了。吃完晚饭,文的妈妈打了电话来,我斜靠在床上听他用一口听不懂的方言在说着什么,不时地笑一下。挂了电话,他摸摸我的头发,“我妈妈想见你。”“见我?”我瞅瞅他,没有一点热情,但也没有抵制的情绪,“是吗?”“既然我们已经要决定结婚了,迟早都要见的。”他沉吟了一下,“我担心我妈妈对你的背景不满意,她一直希望我在院校里找一个层次相当的。”“那你什么时候去见我父母?”我说这句话其实一点也没有邀请他见我父母的意思,更多地则是一种讽刺,我知道他会说什么,而他的回答也确实没有在我的意料之外,“迟早都是要见的。我估计这个没有问题,你父母对我一定是满意的,大学老师也算是很体面了。”“我父母从小教育我,嫁给知识就别想过好日子。”我诚恳地望着他碎玉一般流离着光芒的眼睛,”我应该对自己选择的未来做好思想准备,想好自己宁可清苦还是更喜欢享受。”文眼里立刻带了受伤的表情,“你父母怎么这么庸俗?”“真理通常都很俗,如果你愿意称之为庸俗的话,我也不反对。”本来说这句话就是故意想引起他的自卑感的,希望能通过这种方式提醒他人无完人,别自我感觉过于良好,结果换回我有一对庸俗的父母的看法着实是不爽。不过,我也并没有非常介意。和父母分开的这些年来,渐渐对他们的感情也有些生疏了,更何况我们一家子本来就特别俗气,没办法,要吃饭,怎么能不俗?要是我打小有骨气,不吃离心离德的父母的饭,估计我这会儿都追随朱自清去了。“那我是没办法改变你的看法了,你父母都这么教你。”文高姿态地扫了我一眼,有点冷淡,“我不知道你们这么喜欢钱。”“穷人一般都说自己很轻视钱,其实满不是这么回事。”我抬起眼睛直直地望着他,“我以前也以为自己是个很不重视物质的人,现在我不得不承认,我很物质,我喜欢享受。”文的眼神里落满了尘埃,愤怒,还夹杂着不安,“青青,有些话是不能说出来的,大家都知道它是真实的。”“我不喜欢虚伪。”“不说未必就是虚伪,而是一种安定的生活态度。”他握住了我的手,“你喜欢好的生活,那么我就去读博士,这样找工作就不成问题了。”“未必读了博士找工作就不成问题了,你总在说每个单位都会欢迎你的,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单位用人不仅仅看学历,博士找不到工作并不稀奇。你是个老师,没有在外面工作过,开始会比较难的。”“我是工商管理硕士,我相信任何一个单位都需要我这样的人才。”文斩钉截铁地说,语气严厉,“你总是用打击别人来抬高自己。”“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希望你有个思想准备,如果你真的想辞职的话。”我望望他,笑了一下,“你自己想想吧。”一个星期后,我们坐在了往文家乡去的汽车上。文的家乡并不远,长途破车走三个小时也就到了。那是个极为荒僻的小镇,当然,只是在我的眼里,这话我是万万不能对文说的,否则他一定反驳我说城市人虚空的优越感在做怪。步入这座小镇其实让我感觉很亲切,小河边散步的人群不紧不慢地晃荡,水和船“咿咿呀呀哗哗”地相互亲吻,陌生却并不遥远的方言不时穿梭在耳边,揉在清柔的空气中谐调朴实。文拉着我的手沿着街道慢慢走时,我的心几乎是让喜悦添满了的。这是一种很久没有的飞舞的心绪。将手放在他的手里,暖暖的,有些体温的交融,我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不是纯粹女人的多情——自作多情。他的家我不知道算不算得乡村,一条笔直的马路两边是开阔的田野,我叫不出名字的各种植物在初夏的微风中悠悠地摇晃着纤细的身躯,高高低低地排成了一片海洋。顺着马路边的一条泥径走,很快便是他家的瓦房了。四间瓦房整齐方正得如同麻将牌,院子很大,散放着缸缸盆盆和其它一些不太清楚名称的工具。还有张棕色的小桌子,漆斑驳脱落了,露出一块块如同腐木一般的黑灰色。这里的空气充斥了清新的植物味道,掺了泥土味道的香甜。院里有个穿紫色外罩的中年妇人,脸色灰黄憔悴,眼皮也沉重地搭在雾霭朦胧的眼睛上,无精打采是我对她的第一印象。见到文,她的笑脸顿时绽开了,“阿文?”文蹲下身子,“妈,还好吧?”“好,一切都好。”文妈妈眼里流溢着慈爱,神采立刻明亮了许多,“女朋友来了?”她的眼光溜到了我身上,还是笑笑的,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颇有些审视的味道,“你的名字叫袁青青?”“是我。”我手脚都快没地方搁了,“阿姨好。”她点点头,还是笑意浓重的表情,“路上累了吧,进屋休息休息。”我也傻乎乎地笑笑,跟着文进屋,不自觉地牵紧了他的衣角,他轻轻拨开我的手,“别让人家看见,没人这样的。”吃饭时我只顾着笑,文一本正经地在和父母兄姐说话,一眼也不看我,我有些百无聊赖,脸色就难看了——板着脸是件很没品而且极其低级趣味的事,尤其在别人父母面前。可没有人跟我说话,而且他们交流用的全是当地方言,似乎有些排斥我的意味在里面,我都快被晾成了人肉干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可能起因于我的多心吧,但我一向很多心。文爸爸注意到我的脸色,憨憨地笑,“吃菜,别客气。”顺手给我挟了一筷子鸡肉。“嗯,谢谢。”我客气地笑,心里还是不顺。文爸爸又补了一句,“我普通话说不好,你自己吃,跟家里一样。”“噢。”我心里的气消了些,他慈眉善目和颜悦色的笑容是能打动人的。“你在什么单位工作?文跟我说过的,我记忆不好。”文妈妈也给我挟了一筷子鸡肉。我瞅瞅文,“我自己开了一家书店。”“把名字和地址写给我吧,还有电话。”文妈妈递给我一张纸,又补充了一句让我很尴尬的话,“还有你爸爸妈妈的。”我把已经关门的书店名字写下来就丢下了笔,看看文,他的表情相当镇静,我也努力克制着自己那种被不信任而带来的耻辱感,“对不起,我爹妈已经退休了。”“噢。”文妈妈没有再说什么,仔细地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这样我才能记的住。”晚上我发了低烧,不知道是一路上细雨浇的还是乡间的风大了,下午只是觉得很冷,冷得浑身发抖,晚上就开始发热了。我躺在床上,文递给我一杯水,“他们对你还不错吧。”“你应该知道。”我支着身体靠在他胸前,生病的时候有人靠能给我带来极温存的安全感。“我妈今天给了你多少钱?”文从我放在床脚的外衣里拿出红包来,“两百块,很不错嘛。”“嗯,比你强。”我已经没心思了,我的头一阵阵的痛,沉重的压抑在眼球上施加着力度,沉沉欲睡。除了疲惫,我还是疲惫。”回去可以给你买几本书。”我记得这是我临睡着的最后一句话。第二天的阳光很刺眼,尽管我睡在他家里最阴蔽的房间里,还是在早晨七点就感觉到了热烘烘的阳光。睁开眼睛,我看见屋子一半是透亮的,另一半却是阴冷的,不知道这间房间是怎么回事,半阴半阳,像皮笑肉不笑的文。我的腿还有些发软,但神智很清楚。妈妈从小告诉我,客居的时候要勤快利落,不许犯懒。我听见外面已经有了动静,似乎有人在笑,还有锅碗的声音。我该起来了。文在和他爸爸下棋,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看见我出来时伸出手来摸摸我的头,“好多了吧?”“嗯,差不多了。”我顺手拽住了他的胳膊,“下棋?”“嗯,你到我屋里看会儿书吧。”他不再勉强自己应付我了,“待会儿再陪你。”“吃点东西。”文的妈妈向我招招手,“早饭做好了。”我一个人坐在厅里喝稀饭。说它是厅有点勉强,它只是一个比过道稍微宽点的小房间,顶里面横着根落满了灰的扁担,屋里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像梅雨时分我小店里的库房。一大早起来莫明的郁闷就在脑海里游荡,一口粥在嘴里含了半天也咽不下去,我所有的自怜都涌上了心头,怜惜自己打小起就孤苦伶仃无依无靠,怜惜好不容易有个求婚的人了却再贴近了都感觉不到真心的关怀。“你在干什么?还不赶快吃,等会儿我哥要和人打牌的。”文不知道什么时候轻手轻脚走了进来,凑到我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很温柔,“乖一点。”我没有说话,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臂弯,这会儿,我抗拒一切柔软的东西,这会使自怜泛滥,他碰碰我的肩,“又发你的小姐脾气了,在家里我哪里有时间侍候你?你得自己学会照顾自己。”“没要你侍候我,你忙自己的吧。”我抬起头来,没有看他,顺手把碗推到一边,“好了,我收拾东西给你们腾地方,你玩你的去吧。”他真的走了,我把碗筷放到水池里,他妈妈恰恰就在这时候出现在我背后,“我来洗吧,你是客人,一向都是我收拾的。”我支吾了几句,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把碗筷洗净放进碗橱里,她一边还客气地搭讪,“听说你的书店开的不错?”“还行吧。”我敏感地从她眼里捕捉到了一丝顾虑,果不其然,她又接着说了,“我们村里有人娶媳妇时女方大开口,又要摩托车又要钻戒。”“是吗?”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不知道这一家人怎么都那么喜欢让别人摆明个和金钱誓不两立的立场,这会儿我要是说我不是这种人,好像我多伟大似的,其实我这个人特别庸俗,什么也都想要;但要说我都要的话也不是真的,这些东西毕竟是身外的,可以积累可以放弃,反正没了也不会活不下去。文又从屋里钻出来了,他来的正是时候说的也自以为是句话,“没关系,妈,你未来的儿媳妇有钱,缺钱你就说。”滚你丫的。我差点没骂出口,却还是很有淑女风范的保持着笑意,“嗯……哼。”不由自主地,我仍然在联想一元钱的事件,还有那该死的情人节礼物。我一定要把这礼物拿到手。文的哥哥把我们送到了车站就走了。我们买了最早的车票,离开车还有一个半小时,文建议到附近的小公园去坐一坐。公园里人不少,很多老人坐在石凳上对垒,一脸怡然自得的清闲,树上挂着一个土黄色的鸟笼子,深蓝色的棉布帘子卷了半截,清脆悦耳的鸣叫透过遮蔽的阴暗,如同泉水般滴嗒般地敲打在耳膜上。桥边飘浮着白白的薄雾,低低地压在河面上,贴近桥梁上时,一股突然的凉气迅速穿透了我的皮肤。“青青,我觉得这次回来你让我很失望。”他的脸严肃极了,像结了冰一样平整的肌肉把脸铺成了一块砖,“你竟然在我父母家摆脸色,难道你不知道男人都要面子吗?”我没有说话,只是扬扬眉毛,长吐了一口气,我感觉到脸上被雾气浸湿了,凉凉的,清亮舒畅的触觉。“你一整天都是板着脸的,你应该知道我在家的时间少,应该多陪陪我父母。”“我已经很尽力了,对不起,我怕受到忽视。”我将脸贴近桥柱,潮湿的寒意,在这样的清晨,它给我冰冷的快乐。“那你的处理方式也不对,你可以在和我单独相处的时候说,为什么你要给他们脸色看?这让我很难堪。”“就像你处理扯淡的情人节一样不对吗?”我没有抬头,但我的眼角扫到了他的面部,他的表情是认真的,他再一次认真地追究我的错误了。“青青,你就喜欢提这些事情,一点争执没完没了,好像一句话都要记仇一辈子似的,这是你的弱点,你知道吗?你这样子别人会害怕和你交流的。”“没错,都是我的错。”我没劲跟他说了,再怎么说都是白搭的。柏杨的话说的好,有些人眼里的闭门思过就是关起门来想着别人怎么错了。“你这种态度就是不认为自己错了,哼。”他用鼻子发出了最后一个字,“走吧,回去吧。”“我想说清楚,不说清楚我不走。”我被他最后一声鼻音激怒了,“我认识你两个月,你跟我说情人节是扯淡,你想跟我结婚,还说自己一分钱也没有,叫我省着过,我都没意见。你把我一个人晾在屋里发呆,自己打牌,你还想让我怎么样拍你哄你?”文居高临下地瞄了我一眼,“你走不走?”“我不走!”我真的恼怒极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你够了没有?什么事情都是我的错。你说自己说情人节是扯淡是因为当时情绪不好,那我有没有权利情绪不好?”“你不走我走了。”文背起包来,“最后问你一句,你走不走?”“不走!”我尖叫一声,引得远处几个老头都向桥上张望,“你也别想走!”我压低了声音,伸手拽住他的袖子,“说清楚再走!”他狠狠甩开了我,背过身子大步走了。我一个趔趄,差点撞到柱子,顾不上可怜自己,我只是呆呆地盯着他的背影。回到家里已经很疲惫了,我倒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文还是在十五分钟后回来找我了,我也没再闹下去了,静静地跟着他到了车站,跟着他回来了。一路上我们没有说话,我猜他的心一定也很冷,像我一样,完全被绝望浸透了。文还是没有说话,一个人躺在床上睡了。他一直闭着眼睛打瞌睡,我没有睡着,不时地睁开眼睛盯着他瞧。沙发是个很好的视角,可以将他的全身看得很清楚,他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我的监视之下。他很安祥,就像死了一样。他常说他想死的。渐渐地,我看见他眼角溢出泪水来。我没有吱声,就这样看着他的泪水,没有感动,只有深入骨髓的乏。文醒来时我们再没提这场闹剧般的争执了。我说上街吧,他说行,于是我们上街了。我依照自己说过的话,用他妈妈给的两百块钱给他买了唱片和书,他也慷慨地带我去了一家专卖店,买了一件衣服送给我当情人节礼物。于是,我一直梗梗于怀的礼物之战总算扫尾了。傻B。文在网上看谁的文章也不知道,就听到他这么一句话。我凑过去看的时候他已经给人家写了一句,”像傻B诗人似的。”“你用不着这么骄傲吧。”我冷不丁在旁边恶狠狠地一句,估计是我从一大早起床就开始打扫卫生,到了晚上又忙着做饭而他一点忙也不帮惹了我一肚子怨气,“也不是你写那种罗列各时代名人的东西就不傻B的。”“那叫高度,这点意识你都没有?”“没有,我觉得特傻B,搞得像人家孙子似的。”“青青,你这话我不爱听。你能写超过人家去吗?”“那看完了喜欢就好了,不用这样炫耀吧,好像染点名人气你都高贵了似的,写不过人家也用不着这样狐假虎威。”“你给我走!”这次看样子文是真发疯了,他把我刚做好的饭一股脑拨拉到地上,”你就是看不惯别人比你有看法,你就是不喜欢接受别人的意见!”我有一瞬间心突然很软:一个人如果不是极端虚弱极度希望别人的承认需要这样吗?如果他嘴上不挂着佛朗特、里尔克又有谁会知道他原来如此渊博呢?他正是因为没有地方表现才这么迫切甚至穷凶极恶地卖弄,就像头上扎满胡蝶节的村姑,没了胡蝶结,也就吸引不了眼球了。他啪地把我的包扔在地上,“滚蛋!”连看也没看我一眼。我一头钻进了卫生间,把门反锁起来。这是又一次争执了,他的态度就像扎在我胸口的一把刀,也许,刀还没有拔出来的时候血不会肆意地流出来,也没有剧烈的痛疼。但是呆若木鸡的惊愕与伤害是永不能忘记的。我很想自己坚强些,很多人也曾经说过我很坚强,我对人对事的态度经常像个愤世嫉俗的热血青年。可是我现在做不到如此坚强,我的理智在催促我离开,可是我的心却在说,留下来吧,再试一次。文隔着门声音压低了,大概是怕对面屋里的两个同事听到我们争吵,“青青,开门,有话好好说。”我没有吱声,望着外面的灯火,灰蒙蒙的晦涩阴沉的这一带的特色。其实我不算很难过,虽然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受伤了。我只是在考虑是自尊重要,还是勉强了自尊而屈服于孤独的排遣更重要。如果我还有一个侯选的男友,那么我一定摔门而出绝不回头,可是我没有。我恨自己这种在一段时期内只跟一个男人交往的坏习惯,它让我无路可退。我是个离不开男人的女人,因为我渴望男人的柔情证明我的价值,这就是身为一个现代女性最大的悲哀:一方面要追求自己的价值,一方面却摆脱不了通过男人证明自己价值的可笑传统。文以前常说,他坚决地相信男女是平等的。但在实际生活中,他其实是个甩手大爷,虽然他会口口声声地说两人分担家务,但他还是严正声明男女性别角色是不同的,女人理所当然应该多做点,才会显示出无比娇媚的女性气质。文常说男人是要面子的,他每每和同学出去喝酒都要我敬酒,我是滴酒不沾的,第一次时坚决就没有肯敬,结果是饭局散时我看见他在夜色下透着轻蔑和挑衅的眼神,他清清楚楚地对我说,我恨你。然后抛下我走在后面,直到走了一站路后才停下来等我,然后说算了,以后给面子就好了。那天我的手像夜晚的河水一样冰冷。这些,我都一步步地退让了,虽然极不情愿。我的退让不代表什么,有人会说爱才会使你妥协。我知道这不是真的,它来自于我血液中寒冰般的孤独,孤独,孤独。我什么都看透了,什么都清楚,所以我什么也看不透。随时随地,可能在灰尘铺天盖地的街道上,可能在青翠滴香的公园里,也可能只是在整洁清爽的超市里,我都曾经看到过玻璃,半透明半模糊的玻璃,我仿佛知道它包裹着我的生活和对将来的选择,可是我却没办法因为自己知道而能够避免它,更没能做的更好些。文一脚踢在了门上,“你再不开门我把它踢开了!你给我出来!”我这才好像惊醒了一样,仔细地盯着晃动的淡黄色窗帘看了几秒,它沾满了灰土,边缘发黑,手碰上去有些硬硬的粘。这感觉真怪。我收回了手,打开门,直视着文变得狰狞的脸,他的脸离我很远,又很近,很陌生,却也很熟悉。“我打个电话。”我很镇定地走进屋里,拨通了电话,“哥,你能来接我吗?”“你把电话给我挂掉!你有什么资格打我的电话?这些东西都是我的,你没资格动!”他呼啦一下把桌子上的书一把扫在了地上,地上掀起了一层薄薄的飞尘来。哥哥话说了一半忽然闭上了嘴,“怎么了?你出事了?”“没有,我等会儿再打给你。”我挂上了电话,“天晚了,我需要一个人来接我。”文用力把以前买给我一个娃娃扔在了地上,“打吧,动不动就找人诉苦,滚了别回来了,我们分手了。”“你以前不是说你是个很负责的男人吗?不是说永远不会说分手吗?”我瞅瞅他,拿出手机来,“反正我也不差那一块两块的,我自己付钱打电话。”“我做不到了,我们合不来。没有谁对谁错,我们分手了。”他的脸很酷,完全没了当初发誓时的柔情万丈。“傻B。”我忍无可忍地拎起包来,“宝贝永别了。”他没有回头,可是我看见了他再一次的泪水。第二天清晨的电话是出人意料的,没有想到,文能再一次抛下自尊心,“青青。”“唔。”我静静地等他的话。“你难道不知道我昨天一直在等你回来吗?你为什么真的走了?你应该在门口等我,我几乎是立刻又开了门,可是你已经在一楼了。你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说你很难过,为什么不表现一下女人的娇弱?为什么不让我心疼,让我把你留下?你不能表现得好一些吗?”我没有说话,昨天的雨很大,一出门我就被淋了个透湿,坐在茶馆里等哥哥来的时候心底就像有雨水结着一样,潮湿滋润,没有伤心,只是再一次地失望,对自己,对爱情,更对那些根本守不住的甜蜜和刻骨的对男性的依赖。“我想让你回来,我爱你。”“你错了吗?”他沉吟了半天,“没有谁对谁错,只是我们个性太强了。你不是我所希望的那种女孩子,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爱上你了。你真的不够体贴。我当时盼着你能故意摔一跤,想看你流泪的样子,那样我就有了心软和留下来的理由,可是你没有。你知道吗?昨天我一个晚上没睡,都在想你,到现在也没吃饭,饿了一天。我这个月的钱都在回家时用光了,你明明知道我没有钱了,为什么走的时候不问我缺不缺钱?你真的太忽视别人的感受了。”“我发烧了。”我沉默了片刻,说了这么一句软弱的话。“吃药睡吧。”他的声音没有什么波动。“为什么你不认为这是你赶我出门造成的结果呢?”文的声音骤然冷淡了,“我们都知道这是真的,你觉得说它对我们的感情有帮助吗?”“没有。做什么也没有帮助了,亲爱的。你回家只带了三百块钱,连孝敬你妈妈的钱都是我给的,你却还希望我临走时问你有没有钱,你却还指望在我身上省下钱来供养你的虚荣,你还口口声声的清高,你以为你是谁?连一句道歉的话都这么吝啬,却希望别人无止境的付出?”我的话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滚你妈的波德莱尔和行为艺术。”“你总想通过否认男人来否认自己的过去,”他这会儿把所有的柔情都收回去了,声音越来越理智冷淡,“否认我对你有好处吗?我只是经济暂时有问题,我不是个爱贪小便宜的人。你这样说话很恶毒,不像个女孩子。”“是的,因为一元钱对你来说也很大。”我忍住没了没把这句刻薄的话说出口,却像泼妇一样骂了句粗的,“滚你妈的波德莱尔和行为艺术!”然后用力扣上了电话。滚你的清高!的确如此。

1.街口有个卖花的老太太,她常常坐在台阶上用渴望的眼神盯着路人,面前是一个红色的桶,里面插满了各色的鲜花,水灵灵地在初夏的凉意中打开嫩嫩的花瓣。我有一个金色的花瓶,上面缠着一朵黑黄相间的花。一直以来,我没有注意过那是什么花,我好像一向是个把生活搞成一团糟的人,对这些细节很少赋予注意力。何刚认识我的时候喜欢送各种各样的花,饱满的,清瘦的,丰盈的,淡雅的,整束怒放的娇艳欲滴都有如星星般散落的情人草点缀着。我喜欢金黄色的百合花和芜杂的情人草配在一起,看上去有些古怪,雅致和零乱混成一幅画面有特殊的美丽,我这么想。但结婚后,花瓶就一直空着。2.已经搬家很久了,再也不会经过那个街口了,但还是会想到那个熟悉的街口,和那段几近奢华的日子。直到赌输最后一根骨头是何最常对我说的话,说的时候他的眼睛就发亮,一副神气活现的模样。每到这时候我就听到自己的牙咬出些声音来,我想揍他。但我从来没有这么做过,无论我再怎么凶悍,毕竟我还是个女人,当然打不过身强力壮特警出身的何,但我喜欢他赌赢时的样子,每到这时候,他便慷慨大方的像个国王,经常大手一挥说,来,小丽,咱去买东西,你想要什么?我想要什么?我喜欢一切诱人的东西,商店里琳琅满目金银珠宝、大街上拥挤的汽车和洋房,大酒店商务部挂着的滑润流畅的礼服都能让我的眼球固定在一个点上。我是个爱美的人。刚认识何的时候,没有想过他会有经济危机,那时候他的手气实在是很好,我们常常出入星级酒店一掷千金,我的衣服都是价值千元以上的世界名牌,他的打扮也像个体面的明星,我有一盒子的珠宝首饰,每天早上我摸触着它们凉凉的身躯时的快感无以伦比。就是现在,一个像他这样道貌岸然的家伙,也很难让人想象竟然穷得都快露腚了。何本身就是个公子哥,他的妈妈很早就去世了,爸爸原来在省外贸公司工作,后来犯了经济错误溜到了国外,在国外又开始做黑色生意,具体做什么何也没有说过,他只说他爸爸还算有点钱,经常寄钱回来,但很显然,他的钱还不足以支持从小就没人管教的何的浪荡生活,何喜欢用赌来赚钱。何原来和爷爷奶奶住在一套四居室的大房子里,现在爷爷奶奶已经去世了,这套房子也已经不是他的了。他把它赌输了。3.何像和钱有仇一样拼命地把可敬可爱的人民币就这样扔到下水道里,其实我这么说的时候有点心虚,因为他赢了钱的时候我会比他还兴奋,拖着他的膀子就去逛街,买上一大堆需要或是不需要的东西,但输了的时候就特别气,因为他会把我的首饰都拿去赌。何最喜欢的是赌博时候的刺激,然后才是钱,输钱时他的精神状态并没有我颓丧,相反,他吃的下睡的着,很平常的计划着自己的下一次聚赌。而我每每找不到自己的首饰时血都翻腾了,我会尖叫着打他,直到他也怒火冲天我们俩都筋疲力尽为止。到现在,卧室的门上还留着个很深的刀印,那是我用菜刀辟的。我也常常劝他别赌了,否则连现在本就不算贫乏的生活都保不住了,可是何说,赌博让他意气风发,只有赌,只有钱,才能让他感觉到一点振作。我也没有再说下去,因为我喜欢他赢钱时的样子。就这样,隔三岔五地他会混到天亮才回来,穿过一道道门还没走到门口时我就可以闻到他浑身冒着一股另人作呕的汗臭味。怎么说呢?何或许是从小得到的真正关爱太少,或许是生活一直过于平庸,他似乎总在渴望刺激、兴奋,他说他喜欢赌博时的聚精会神和强烈的欲望。秋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常问我一个奇怪的问题,她说,你爱他什么呢?我爱他什么呢?这个问题对于我简单的头脑显得过于复杂了,他长得很帅,带出去气派,对我来说,这就已经是足够的理由了,何况,我更没有不爱他的理由,除了好赌,他没什么不好。4.他对我说要搬走的时候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哭爹喊娘,反正这房子不是我的,那么我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找一处新房子。女人不知道是不是都像我一样,小事喜欢斤斤计较,但真正遇到大事了反而在心底变得坦然起来,既然事实已经无法改变,只能一声不吭地接受它了。好在城里找一个住的地方并不算太难,我们很快就在城西租到了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也就是两天时间,就把家搬了。这套房子小了许多,但还算得上干净,房东在出租前把它重新装修过。我和何虽然不是十分满意,但我们首先应该安一个家,毕竟我们已经结婚两年了,像没结婚一样回妈妈家会很没有面子的。何安静了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他基本上不出门。我们都没有工作,唯一稳定的生活来源就是来自于何爸爸寄来的生活费。相对于国内的生活水平来说,这是笔不小的数目,我们还可以过着超过普通人消费水准的日子。所以,这段日子其实是相当安逸的。每天我们都会到附近的花园里去坐一会儿,再和一些同样无事可做的朋友泡泡茶馆,吃吃饭,我喜欢这样的日子。但这样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有一天,何说到朋友那里聊天,到了晚上十点还没有回来,也没有打电话回来。于是我知道日子又回到老路上去了。5.我一个人坐在茶馆里捧着一本杂志发呆,我约了秋,她还没有来,外面淅淅沥沥飘起了小雨,南方的夏季小雨清凉怡人,人们漫不经心地在路上不紧不慢地走,老天被炎热蒸出的薄薄汗水并没能催促他们的脚步,甚至同时,阳光还是很丰厚地在催促人的汗水。秋这些日子的行踪让我有点担心。今天早上我睡得还迷迷糊糊,电话铃就响了。她现在的小男友打电话来说她昨天晚上喝醉了,闹着要自杀,摇摇欲坠地坐在五楼的窗口声嘶力竭地哭,他半天才把她连哄带骗的弄下来放床上。她一直哭到天亮才去上班。秋是个极为倔强的女孩子,从初中就是这样。当时她是班长,却常跟班主任闹得不愉快。起因就是三好学生的名单常没有她,班主任说她的选票不够,因为她搞不好同学关系。她为此在班上更加孤立了,她刻意地摆出了种种骄傲的姿态和同学、老师们都拉开了距离,几乎除了同座的我,她拒绝和任何人的接触。毕业后我没考上高中,她却以优异的成绩被省航运学校录取了,四年后更是一帆风顺地被分配进了航运公司,成了同学们羡慕的对像。要知道,航运公司似乎取之不尽的工资福利常常令人咋舌。连一些考取大学的同学谈起秋时眼里都闪着绿油油的嫉妒和困惑,他们怎么也想不通自己多读了几年书却换不回这样好的一份工作。但人的命运就像一个天平一样,两端的成功和失败总要以相同的重量来保持平衡。秋很明显就是这样的一个例子。她先是在春风得意中和港务局一位据说年轻有为的干部结了婚,两年就离了婚,原因是男方没完没了应酬于觥筹交错中,没有一点顾家的心,三更半夜都见不到人影。秋对这场婚姻极为失望,她说本来是希望两个人相互照顾不再孤独,没想到结婚的日子还不如一个人过,多了份说不清的牵扯,却连生病时连句安慰的话也听不着。离婚时秋又被那位干部狠狠恶斩了一刀,那位干部一口咬定没有钱绝不能离婚,秋把除了房子以后的所有大件财产都给了他,还另给了八万元的现金才算把那位曾经发誓生死与共不离不弃的前夫给打发了,从此她对男人恨得牙都痒了,一提男人就翻眼睛说一句,什么狗屁的爱情,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6.秋穿着一件鲜红的披肩式连衣短裙轻快地走进门来,看见我时还飞了个微笑过来,她在服务台买了一包三五当场点上了,就这样手里挟着香烟穿过几张桌子坐到了我对面。就是在这短短的两分钟里,看着她风姿绰约地步入茶座,再走到我面前,我才意识到其实这些年来她的外表没有多大改观,还是个极具魅力的年轻女人,漂亮性感。她那双眼睛像欧洲人一样深凹在眼眶里,顾盼之间都混着些明朗的柔媚。我作为一个女人都快给她这种迷离的女人气质迷倒了。她的神色很镇定,不像昨晚经过惊心动魄的自杀和哭泣的模样,但我在她的神情上捕捉到了一丝恍然。我就在那一瞬间开口了,“怎么有点神不守舍?”“是吗?”她摸摸自己的脸,掏出镜子来照了一下,“可能是没睡好吧。”“睡眠不好?还是酒吧泡多了?”“都有,酒吧没泡多也不会睡眠不好,睡眠好也就不会泡酒吧了。”她抹了淡淡口红的唇间喷出了一口烟,轻轻弥漫开来,“你呢?何最近还好吧?”“还是老样子,你知道他好赌的。”“不是我说你,好赌的男人就算有千万家产也不能跟的,迟早这种人把周围的人骨头都给啃了,谁跟他在一起都倒霉。”秋不以为然地瞅了我一眼,“就你这种傻女人以为现在他有钱。”“唉呀,以后再说吧,谁也管不了将来。”我知道她是对的,可无论如何,我还是希望何是一个特例,我不相信他会落得这样的结局。毕竟,他是我的第一个恋人,男人,和丈夫。“算了吧,笨蛋。”秋冲着镜子做了个鬼脸,“这口红不错,一点儿也没掉。”说着把镜子扔在了桌上,斜了一眼邻桌的男人,眼神极为毒辣,好像在说老娘有什么好看的那种气焰。那个年轻男人顿时讪讪地收回了视线。“说说你自己吧,你怎么样?”“什么怎么样?老样子呗,可能最近把宝宝扔掉。”秋指的宝宝就是她现任的小男友,比她小一岁的赵。他们的相识是在酒吧里,秋那时候还没有办妥离婚手续,常常在酒巴泡到天亮,有时和同事朋友在一起,有时就一个人。而赵也是个天天和哥们儿去酒吧喝酒的宝货,就这样几次见了面熟就认识了。刚认识秋时赵的一个朋友也在同时追求她,赵占据了年轻帅气而且体贴的所有优势赢得了美人归,成为了秋的第二号男友。秋的第一号男友是个背景显赫的商人,长期往返于香港与内地之间,而且又是个有家有孩子的男人,和秋在一起的时间自然并不多。我曾经问过秋,爱宝宝还是爱她的一号。秋不屑地呲呲牙,“什么叫爱?狗屁。”然后她略带些羞窘地笑了,脸都泛起了红晕,“哪个让我舒服就爱哪个,否则还不都是钱和钱的关系?”她始终是有以前上学时的顽固且自持的个性的,虽然经历已经让她改变了许多,她脸红的时候我这么想。7.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爱,只是这些年来,对何一直是依赖的,哪怕他让我伤心透了的时候也这样。但这种依赖更多的和生活相关,而不是最初的激情。它就像一种凝结在心底的粘液,走到哪里都有些牵挂,淡淡的掺了丝说不清的烦闷,却没有忧伤与快乐,如同甩不开手的蜘蛛丝纠集着。但现在对何,我越来越有些失望。或者,我只是个爱慕虚荣的女人,他没能给我蒸蒸日上的物质生活让我失望了吧。本来应该是衣食无忧的人,却偏偏选择折腾自己。最初的那些年,我没有意识到过他的这种爱好会这样摧残了我的生活。从小,我的梦想就是名贵的服饰和一流的生活,为了这个梦想,我不理会周围的男生,费尽心机地想法结识一些本不属于我生活圈子的人。我不大对人谈起自己的家庭,现在和我来往的人,除了何和秋以外,没有人知道我的背景,没有人真正地了解我。我的爸爸是一个铁路工人,妈妈没有工作,他们至今仍然住在江边的一排平房里,和他们的独生子——我的弟弟住在一起。我无须动脑子就知道他们现在在干些什么,无非就是衣冠不整的和街坊邻居坐在门口唠唠,谈笑风生地议论别人家的长长短短,所以我从小就知道谣言是怎么炮制出来的,我也是个非常喜欢炮制流言的人,我没法离开飞短流长过日子,别人的丑闻让我活的快乐,很多人都像我一样,津津乐道于别人的错误感觉非常良好,就像能证明自己一贯正确似的。这一点上秋不像我,她孤芳自赏的快变态了,不屑于关心别人的事,更没兴趣和别人交往,记得她离婚的那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这辈子也就你一个朋友了。当时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感动的柔软和叹息的同情搅得我眼泪都快滴下来了。我想这也跟她的家庭背景有点关系,她的父母一个是工程师,一个是医生,哥哥是个律师,我见过他们一家人,那一家子的关系就相当冷淡,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整个就是当别人不存在的模样。冷不丁见到外人,眼角向下瞟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句你好就又不见影子了。我们是如此的不同,但仅仅是因为曾经当了三年的同座位,彼此在对方的身上感觉到了与自己完全不同的一些特质,我们竟然也能将本来并不算密切的关系延长到现在,并且越来越密切。弟弟去年结婚了,婚礼我也没有去参加。自从初中毕业以后我就很少回家了,这个家不但远远脱离我的梦想,而且爸爸妈妈也不认为我符合他们的设计,他们很早就设计着让我和爸爸那个动不动就流口水的大个子徒弟谈恋爱结婚了,说这叫门当户对。我毫不留情地拒绝之后他们吼着叫我滚蛋,那我只好真的滚蛋了。我知道现在爸爸妈妈都在恨我,他们说我没有良心,不识实务,在他们的眼中,那个流着口水的徒弟老实能干,是我这样的女孩子最佳的选择,虽然他们也同样为结婚前何捧到他们面前的那些钞票心花怒放,但如果我一天不向他们低头,他们是绝不会承认自己曾经错过的,但要我认错,不可能。为了我的没有良心,连弟弟结婚他们也没有通知我。爸爸让弟弟跟我说,等吃了亏后悔了再回来就晚了。晚了?青春就这些年,嫁给一个流口水的呆子才真的是后悔就晚了。其实我刚结婚时爸爸妈妈曾经有过和好的意图,在他们的眼里,何做他们的女婿让他们喜出望外受宠若惊,他有钱,有房,有个好爸爸,还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呢?但很快他们就极为失望了,我和何对他们的态度都是不冷不热,就像对待邻人一样,甚至还不如。说不清是为了什么,或许,我觉得这个家丢脸,或许我觉得从小他们就只关心过弟弟,从没有爱过我,或许,我觉得他们在我的婚姻战中输了,我得意的想摆出个高姿态来。8.秋自如地将烟灰掸在透明的烟灰缸里,“你对宝宝的印象怎么样?”“挺帅的,挺会照顾人的,不过,他也太会照顾人了,加上那脸看上去虚张声势的笑,我怀疑这个人很虚伪。”“唔,”秋歪歪嘴,算是笑了,“一天到晚和他的朋友胡吃海喝,没钱了就问我借,三百两百,这点钱都借,我都替他丢人,他自己还不觉得。”“问你借钱?还是不是男人?”我从来不知道男人还可以问女人借钱,在我眼里,男人挣钱女人花钱天经地义,男人盘算女人的钱非常令人作呕。没钱问别人借也得养活自己的女人,而不能动女人的一分钱,这是何常说的话,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何的这种大男人性格是他唯一能给我的安全感,我无法想象一个男人连这点都不具备,还能有什么优点。秋的眼睛盯着燃烧的烟头,没有表情,“一个男人都不能想到自己要进取,还要时不时问人借钱来供他潇洒,算怎么回事?那和他在一起有什么意思?”“你跟他当真了?”“有什么当真不当真?要不图钱,要不就图人,总得有一样,否则就是浪费时间。”秋把手中的烟头掐了,扬扬眉毛,“我可不是只有十八岁,还爱啊爱啊的,跟真的似的。”她突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你今天为什么约我?宝宝给你打电话了?”“嗯,是的。”我不想对她撒谎,她是个聪明人。“我猜就是这样,”秋又接着点第二根烟,“不用担心,我只是当时心情不好,觉得自己这些年冤透了,转眼都快三十的人了,倒是给男人骗了不少,其它什么也不得到。昨天中午我前夫打电话给我,希望能复婚,说他昨天骑着自行车到老房子去取行李,一路上越想越沉重,眼泪就在光秃秃的阳光下不停地往下掉。”“哟,快成诗人了,你怎么回答的?”“我说先把我钱还给我。”秋笑出了声,但声音里的恼怒还是显而易见,“他妈的,想想就恼火,跟他过了几年弄得我血本无归,还要复婚,哭也没有用,别提写诗了。”“你还这么漂亮,怕什么?好好找个人吧,女人终归要嫁人,不是吗?”“我爸爸也这么说,前段时间我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在什么设计院工作,见了几面,长的太丑了,看上去真倒胃口,对我倒还不错,也是离婚的,没有孩子。”“你不喜欢?”“挺想喜欢的,我爸爸说知根知底不会骗我,但每次一看见他就反胃,真是太丑了,自我感觉还特别好,说自己长得不丑,又有文化,各方面条件都好,好像全世界的女人都争着抢着排着队等着嫁他似的。”“读书人都这样,净会扯,好像少了他们地球不转了似的。”我说完了才想起来秋一家子都是这种人,“不过,人也不一定坏,就是傲气些。”希望补充的这句能淡化上一句的效果。“坏的就是这种人,以为自己读了几天书就高尚的不行,一碰到实际利益比谁都斤斤计较,”秋没有想那么多,“早就看透了。”9.秋打电话来说她的一号回来了,晚上有一个聚会,叫我去她家里去玩,挂电话前捎了这么一句,”有些黄金已婚汉,你要是有兴趣可以钓几个,反正何老让你独守空房。”本来是想推掉它的,我还是有几分愿望希望自己正正经经做个已婚妇人的,何况我正和何商量着想要个孩子,她这句话让我感觉到如果去了就是目的不纯,但说心里话,我自己是想从婚姻中透透气的,这场不知前景的婚姻已经使我像溺水一样窒息了,我甚至期望自己赶快生个孩子来挽救我们的婚姻,把何拉回家来。在这场婚姻中,我曾得到的东西很多,奢华的物质享受,娇纵的受宠爱,别人艳羡的眼神,可是这一切似乎已经渐渐远离了,失落与不满是有的,但更多的,我还是希望能够保有现在还残存的东西,而不是新砌炉灶。可能是一直还没有机会去这样考虑吧。秋的话提醒了我一种新的机会,让我害怕,也让我渴望。我换了件藕粉色的长裙,是半礼服式的,滑顺的流线从肩泄至脚踝,肩膀上松散打了两个褶,这是何为我买的第一条裙子,也正是这条裙子,他完全俘虏了我的虚荣心,而且,我在衣裳的胸前特意别了两枝小小的紫色情人草,这两种色彩搭配在一起,显出些出人意料的滋润嫩滑来,我照了半天镜子才满足地启程,一路上还是不停地回味着自己略有些憔悴的脸庞在粉与紫的衬托下,显得如此的稚嫩娇柔。当我穿着这条好久没有心情穿的长裙出现在一号男人的客厅时,秋故意瞪大了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哟,真是个美人,我眼珠都快掉下来啦!”秋像街头小贩一样的吆喝声立刻吸引了众人的注意,我眼角的余光感觉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几个男人把视线移到我的方向,我得意地故意对他们视而不见,只上去抱了抱秋,“美人,你才真的是漂亮。”我端了一小杯龙舌兰走到窗口——甭以为我这种姿态很高雅,也别以为我会喜欢这么烈的酒,这纯粹是故意做出来的姿态,意思就是现在我孤身一人,有兴趣的就可以搭讪,这是秋最喜欢的一招,据她说,百试不爽。我知道她不会过来的,除非我一个人站了半小时还没有人理。顶多只有五分钟,一个中年男人就走到了我身边,“你一个人?”“唔,”我抬起眼睛看看他,看见就在他的身后不远处,秋忍不住笑了。他大约以为我回答给秋的笑容是给他的,也绽开了笑容,“我是男主人的朋友,我叫岳。”“噢,”我轻轻啜了一口酒,辛辣的滚味立刻从舌尖奔流般向喉咙涌去。“这是什么花?很别致,小小巧巧的,玫瑰和它相比就有些娇艳了。”“情人草。”“草?嗯?秋似乎喜欢玫瑰,你是玫瑰的朋友情人草?”岳乐呵呵地冲我举了举杯子,“我自己为这话先喝一口。”事情就这样理所当然地发展了,那天晚上,岳将我送回了家。10.岳是公安局的,这是岳走后秋在电话里告诉我的,用她的话,他负责抓赌扫黄。秋开够了玩笑还嘱咐了一句,这样的人你得小心点,公安局专门跟黑社会混,和守法良民没话可说。岳第一次约我出去是在一个星期以后的一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我住的这条街前面菜场泥水流了一街,走来走去的人们裤腿,或者光洁的小腿踝处都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泥斑。我撑着自己的那把布满金黄色菊花的白伞时心底也像在下雨。何,你在哪里?你已经一个星期没有回家了。这些天,我一次次地拨通他的手机,他刚开始还接电话,后来干脆一遍遍地掐断了。我又在街边的公用电话亭打了电话,那次他接了,听见是我的声音极为不耐烦地说,“我会回来的,你别着急,我没事。”说完,又只剩了盲音。我想这是上天安排的吧,上天给我安排了一个男人打发寂寞的时光。阴云压顶的低气压天气,滞闷的空气一遍遍地抚摸我不安分的心。何一点也不知道,我已经偷偷怀上了他的孩子。我不知道究竟是为了什么要这么做。现在我自己对我们的家庭已经少了几分维系的心,但我却想要一个孩子来挽救自己渐渐离开的心。我想孩子一定会拖累我的,也拖累他,这样,是不是我就不会为了更好的物质生活而飞走呢?街边一家小店的老板娘笑着跟我打招呼,“出去呀?”我也笑着跟她点点头,“是啊。”不经意地扫过门口立着的大镜子,我的眼神炯炯有神,闪着兴奋的好奇。人天生是喜欢做被禁止的事的,偷的念头不停地刺激着我,让我兴奋得不能自已;而另一方面,这腹中的孩子却使我忧伤:这种情况下,有必要留吗?岳在一家私人酒吧里坐着,他的头发很短,齐齐地竖在头顶,看上去像圆滚滚的仙人球。他背对着门坐着,白白的光线洒在他浓密的头发上,我一时间冒出这么个念头:温室里的仙人掌会不会长得繁盛些?我记得小时候弟弟养过一只仙人球,淡绿色的,上面的刺有些发红,一排排看上去绒绒的,但用手一触摸就有些扎人的痛。妈妈看着我被刺出一滴血珠的手说,谁叫你乱碰的?这些东西都是看上去软,实际上毒着哪。岳看到我就笑着递了一杯酒,“来,喝杯开胃酒。”那酒很淡却也很浓郁,不太冲人,清凉清凉的,我勉强让自己舌头在酒里搅了一圈,还是决定不要喝多为妙。岳打量打量我,我今天穿着一件蓝色的短上衣,白色的短裙,应该看上去很青春,是合适酒巴的装束,我坦然迎接了他的目光,“怎么了?穿的不合适?”“怎么会?很年轻。”岳的眼神飘回了酒柜,“我们已经是老前辈了。”我微微一笑,“何必谦虚呢?你这年龄不是人家说的什么成熟吗?”他的眼神里有迷乱的笑意,正是中年男人看见就要上钩的年轻女孩子的那种笑。“哪里,”他伸手搂住了我的腰,“来干一杯。”我身体略微挣扎了一下,还是顺从地任他将手放在我腰间了——我对别人碰我很敏感,陌生人的触碰会让我起一层一层的鸡皮疙瘩。但是,我为了什么?竟然愿意强压住这种反胃的感觉,我对何还有几分留恋的吧,而这几分留恋已经被贫淡的生活冲的快成了在下水道口打转的泡沫了。吧台上有一个长颈花瓶,水红和蓝色交融在一起,像流淌混合的化学液体,浓厚而刺激。里面插着一枝夹杂在情人草中间的金黄色色百合。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种搭配了吧,自从和何结婚以后就没再看见过。没搬家时,路过那卖花的老太太身边时,还常期望能有一天老太太可以用干燥的情人草和天生湿润的百合扎成一束,心底也曾暗自发誓说,如果有一天她这么搭配了,我就买下这荒诞不经的感觉。但是她从来没有把两种不同的花配在一起,我也就从没有买花的兴致了。11.到晚上九点钟的时候我的脚底已经浮起了一团云,说起来真丢人,九点钟只是晚饭刚开始的时间,我却已经坠落到了深夜。酒精使我的神经隔外清醒,我可以非常清楚地反应于岳的话,但这种清醒是没有理智的。我开始哭泣。酒精有种莫明其妙的作用,把任何悲伤或不悲伤的情绪都能转化为眼泪,然后我开始抱怨生活,抱怨自己这么多年苦苦追求却眼看要毁在何手里的贵人梦,抱怨自己竟想用个还没有出世的孩子来挽回这种一钱不值的生活。我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我就紧紧靠在了岳的怀里了,岳的怀抱并不温暖,也算不上坚实,但我靠上了,而且还愚不可及地像带雨梨花一样饱含着泪水问,“你能给我什么?”“你能给我什么?”这句话把我拉回了遥远的记忆,何说,“给你最好的,给你最美的,你会是众人眼中的光彩。”我是吗?我现在是什么?一个残渣般的身躯和破落的生活?或许我期望得太多,但是体味那种像枯败的花一样散发着腐烂气味的生活好受吗?小时候,我和弟弟手拉着手走在那条小街上,一到下雨天泥土就被拌成了一团团水滴滴的浆液,路边公厕里漫出的臭水能盖到脚背,上床前我都要很仔细地闻闻自己身上的气味,有时,我会因为自己身上的那股说不清的味道整夜整夜的睡不着,我怕碰被子,怕被子上沾染了一点点这样的气息后弄得我半年都不可能睡好。我那时恨透了自己的爸爸妈妈。我上铁路小学,学校里有很多铁路干部的孩子。坐在我前面就有一个,那个小女生有一张白净的脸,几乎是透明的那种白净。盯着她,我会常常产生幻觉,我觉得她的脸是碰不得的,像精美的瓷器一样,虽然那种透明的质感常让我想摸摸它。她的身上总有一股极为清新的味道,夏天的花露水,冬天的樟脑味道让我羡慕加嫉妒得快疯掉了。很多男生喜欢接近她,他们送她花花绿绿的洋画、中间镶着弧形波浪的玻璃球之类的小礼物哄她开心。我记得她很喜欢一种草,开着一串串小小的淡紫色花朵,小的根本找不到花瓣,只能看见密密的绒絮纠缠在一起结成一个个花团。她常常把一把把的花拢在手心,于是,她的身上就散出淡淡的青草味道。同班的几个男生有一次为了换她手里的一本书,跑到林子里替她摘过很多很多,那薄薄的淡紫色堆满了灰溜溜的课桌,她一把一把地把它们小心地放进书包里,那种骄傲的神情我到现在都忘不掉。那草的名字我记不得了,印象中,似乎和情人草有几分相似。我曾经接近过她,就那么一次,趁着午休她睡着的时候,我偷偷用剪刀把她的辫子剪了一截。为了少掉的那截辫子,她把一头的长发都哭哭啼啼地剪掉了,老师查了半天也没发现是我干的。我紧张不安地捏着那束发黄的头发忐忑不安地回了家,回到家里找了半天才找到了安全的地方藏的地方——我的枕头里,我用报纸把那束头发和一堆淡紫色的小花包裹在一起藏了很久很久,直到初中毕业时才扔掉。现在回忆起来,我已经很难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了,但唯一知道的是,我没有恶意,只是,成为她那样干净漂亮的女孩一直是我苦苦盼望的事情,我当时的心理,哪怕是掺了嫉妒的,也是多半出于羡慕的喜爱,嫉妒在其中起不了太大的作用。我好不容易脱离了这种生活,不一步步地往上走简值就是一场噩梦。我不想回复这样的噩梦。其实最近父母的生活也比以前好多了,泥泞的小道已经铺上了混凝土变成了水泥路,但这些对我来说,是远远不够的。12.岳的手臂紧紧地环着我,我的衣服似乎也因此变得紧巴巴的缩成了一团,我整个人都陷入了他的怀抱,他咬着我的耳垂说,“给你很多很多。”很多很多不是太确切,不知道它到底代表了什么。但我很开心听到这些吧,何本人及金钱的流逝让我无法摆脱受困的情绪,或许他是我的稻草,或许,它是我改变以往选择的契机,我不知道。何的电话就是在这时候到来的,何的手正摸索我的扣子,试图往衣服里面探索,手机叮叮滴滴的响声吓了他一跳,立刻停了下来。我盯着手机看着绿荧荧的光在闪,一时拿不定主意接不接。我的手机声音非常刺耳,它带来的感觉就如同午夜凶铃中浅川看完录相后接电话时的惊慌与恐怖。我的手机一旦街上响起,总能惹得百分之百的回头率和传进我耳朵的抱怨,“怎么弄这种声音?”我才不会介意别人的惊骇,相反,我很高兴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和莫明其妙,这样显得我挺特别的。但这会儿,我根本想不到这个了,我想我的表情和浅川差不多,恐惧抓住了我的视线和注意力,我目不转睛地看了足有一分钟才鼓足勇气——掐断了电话。掐断了电话我仍旧坐立不安,背上也悄悄飘起了一层冷汗。按以往的脾气我照旧是会掐掉电话的,一个星期没回来的丈夫,如果不是对太太视若无物根本做不到这么自在。但现在,我掐电话的原因并不仅仅因为这个,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我浑身的冷汗开始疯狂流淌。岳轻声地问,“你丈夫?”“嗯。”我站起来想离开他,“我要回家了,他在家等我。”“我送你回去,我开车来的。”岳沉默了五秒钟也站起身来,因为长时间缩在他的怀抱中毫无反应地一动不动,我的腿麻了,站起来的瞬间竟无法支持自己,脚底一软就倒在了他怀里,他紧紧地拥住了我,嘴唇贴在了我因为惊愕而张开的唇上,在慌乱间,他的舌尖开始在我的口内游走。我眼前顿时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就在这样的不知所措中,我还是没忘记在心底感谢他这用力一拖,否则我可能立即就又倒在地上了。13.门里没有灯光,何已经躺在床上睡着了,鞋子踢了一地,但没有一点赌徒的模样:他的胡子刮得很干净,衣服虽说有些皱,但一点污渍也没有,很明显,睡觉没脱衣服才会把他的衣服弄得皱皱巴巴,否则他绝不会允许自己不体面的在外面游荡的,他同样是个很爱美的人。我坐在沙发上望着他,屋里很寂寞,也很阴暗,他就躺在角落里。从我的角度正好把他的脸看的很清楚,他高高的额头,厚厚的唇,还有他薄薄的眼皮在微弱的光线下不时颤动。“对不起,何,我们都不好。”我倦得渐渐闭上了眼睛,心底闪过这么一句话。14.因为何算不得一个顾家的男人,他很久也没有发现我和岳的关系。在我们的婚姻持续期间,我和岳玩遍了周围的大小城市,甚至开车去过北京呆了三天,而何却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我偶尔和秋出门游玩。曾经有一天晚上,我躺在岳的身边盯着他熟睡的脸,但我怎么也不敢相信我认识岳,而且和他睡在一起。在和岳认识的第二个月,我还是流着眼泪把孩子流掉了,一路上躲藏在墨镜下偷偷面对着自己的所谓灵魂哭泣实在不是件美妙的事情,我盯着令人眼花缭乱的车流和人流在阳光下随着尘土一起翻腾却不能转移一点点悲伤,反而更加重了自己的伤感——为什么全世界都是这样在忙碌中无为?这所有经过的人是不是和我一样在思索着生命时感到无助与恐慌?或者,他们比我幸福。但,无论如何,对自己的将来和婚姻前所未有的不确定让我不得不做出这个也许算不得正确的抉择。岳在市郊有一小套房子,几年没有人住过了,我们就常常在那里幽会。岳为了哄我开心,每次约好我都会叫人送一束情人草来,淡淡的蓝绿色配上金黄色的百合花就在床头诡诡的微笑。我时常在岳的身体下面注视着它们的荒诞画面。渐渐地就产生了种奇怪的想法,荒诞并不是经意做出来的,往往,它是机缘偶尔的碰撞,但在偶尔之后就会有频繁的故意安排。很多时候我也会后悔、徘徊,甚至躲藏在黑暗中再也不肯见谁,这样的命运是我追求到的,但是并不是我想要的。岳给我的生活当然算不上安定,但已经足够满足我随着年龄增长膨胀率降低的欲望了。我们坐在警车里威风凛凛地在大街上疾速行驶,对着路边骑自行车的人流指手划脚,当看到岳对着扩音喇叭冲着一个擦过快车道的人怒吼一声,“找死啊?滚回去!”时,我就会放声大笑——并非我全然忘记了自己当年也曾经骑过自行车,我快乐,是因为我能从自行车上钻进警车里。岳也带着我吃酒店、洗温泉、泡酒吧,就像当年何带我去一样,区别只在于何是花钱的,岳从来没有掏过钱。最初的犹豫不安与歉疚渐渐离开了我,我是如此沉浸于这种神气的享受不可自拔,岳和我正大光明地出入于各种场合不再躲躲闪闪,我会趾高气昂地挎着他的膀子——难道我不应该骄傲吗?这原本就是个有了享受就可以骄傲的世界,没人管你哪儿来的享受。岳对我也极尽所能的温存慷慨,甚至有人送给他太太的金项链也被他瞒天过海地转送给了我。其实他太太并不是不知道这件事,而是对此装聋作哑。他有个极为明智的太太,我想。15.何这段日子每况愈下,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那套房子顿时变得冷冷清清,每次坐在屋里我都觉得自己一分钟也不想呆下去了,屋里空气凉凉的,卷着淡淡的尘土味道,报纸杂物气息奄奄地随意放置四散着,看上去就是很久没有人触碰过的造型。何有三天没有出门,那是连续三天暴雨的结果,他缩在床上仔细地把一张张扑克牌铺开,再收拢,到最后实在是无聊了,干脆把麻将也同样操作了一遍。我开始没什么事干,从面膜开始做起,一直到每个毛孔都被轻柔地刷过为止,山楂红的唇,蓝灰色的眼影,淡粉的腮红,连头发上也喷上了金色的染料。托着脸坐在镜子前注视着懒洋洋的何,半天才想起一句话,“你好久没有在家了。”“为了换一套房子。”何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你最近也老跑出去玩,很少给我打电话了。”“是吧,”我沉吟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他,“家都快散了。”何还是没有抬起头来,他的右手不住地在堆成一座小山的麻将里面“哗啦啦”地搅拌,”其实也是希望我们都能过好。”“没有我你也一样,你就是喜欢赌。”我用发刷轻轻挑起一缕头发,“喜欢它,才会想到用它来换钱换好日子。”“没什么不一样。”何的眼睛在我的眼睛中闪闪发亮,“也许我不是太可靠,你可以离开我。”“你想离婚?”“不,”何站起来搂住我的肩,细细咬着我的发梢,“婚姻只是一张可以撕可以泡可以扔的纸,离不离都是一样的。”“也许……”我迟疑了片刻,“不赌的日子不会太坏,至少我们不算太穷。”“你不知道什么是富有,小丽。”何坐在了地上,他的脸紧紧贴着我的背,“你真的不知道征服全世界会有多美。”我没有吱声,只是一下又一下地刷着头发,短而翘的头发蓬松地盖住我尖尖的脸,我看上去还很年轻。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什么都知道,我知道钱能带给我什么,权力又能带给我什么。16.秋突然打了个神秘的电话问我要身份证,我问她想干什么,她吱吱唔唔半天才说有人答应给她三十万,她需要用别人的名字存起来。我心底陡然生了不安全感,“为什么?”“不为什么。”秋叹了口气,“谁知道呢?”“你怕?”“不怕钱。”秋犹豫了一下,“但是……”“你自己想一下吧。如果真的敢要,你就用你哥或者你妈的名字存起来吧,放我这里你放心吗?”“有什么不敢要的。”秋无赖劲儿又上来了,她总是让我见识到一些酸酸的流氓气质,“又不偷又不抢,我自己不也是给人骗过的?”我妒忌得心里都沉沉的,三十万,何的那套房子就可以回来了,但是我没有,何也没有,岳有,但他不会给我的。假设他愿意呢?我敢不敢拿?或许这会换掉我的命。白花花的钞票就在天上飞了,似乎可以伸手可得。秋秀气小巧的手能不能托动它的负重?我呢?眼睛都快绿了。“反正你小心一点。”我犹豫了一下,不知道出于忌妒还是羡慕开始说些情真意切却也同时言不由衷的话,“钱是身外的,为了享受才要钱,别有命拿没命享受。”“别怕成这样,又不是三百万三千万。”秋的声音虽说透出不以为然的语气,但我还是能从中捕获一点隐隐的忧虑来。“别烦了,说不定还拿不到呢。这些男人说起来都容易做起来比叫他们生个孩子还难,我还得上班,下次再聊。”我听见电话那头有人在说话,秋匆匆挂了电话。回到家里意外地发现花瓶满了,肥肥的塞满了荒乱的情人草,干干的,灵巧温宛地亲吻着窗口洒进来的阳光。何不在家,花瓶底下压了一张纸条,“丽,记得你以前喜欢。”我从梳妆台抽屉里取出奶黄色的珠宝盒,里面的首饰被摆放得整齐有序——快没有了,没有了。以往那一粒粒圆润光滑如水滴般的珍珠,还有它们相互簇拥时发出的清晰的哗哗声,都没有了。何现在又想起了情人草。三天之后我如约坐进了岳的桑塔纳,岳的车在郊区的公路上飞驰,银灰得发白的水泥线条迅速地滑成一条完整的织物,然后再迅速地闪到身后去。这是一条环山路,路两边都是暗绿色的松树,摆开的松枝像巨大的裙裾般黑鸦鸦地在半空中挤成一团团边缘柔和的花朵,如同夏威夷女人层层叠起的花裙子。岳一路上都没怎么开口说话,脸色有些不大好,我也没敢问他,车厢里的气氛压抑得像九月里的乌云。进了屋,岳将自己扔在了沙发上,指指腿示意我坐下来,“秋这两天和你联系了没有?”“前两天吧,怎么了?”我奇怪地望了他一眼,摸摸他的下巴,有点扎人,“你找她有事?”“没有,是她的男朋友找过我,说她从昨天一大早出门以后到现在都没回来,让我帮忙找找。”“秋?”我的眼前转过的全是在天空中飘舞的钞票,花花的票子几乎挡住了整个天空,“怎么会?”“不知道怎么会,她也有两天没去上班了。”岳的脸阴阴的,“这下可麻烦了,万一她家里找来,人家怕没办法交待,连生意也顾不上了。”我没说话,在努力回忆秋的最后一个电话,但是始终没有想出个蛛丝马迹来,秋没有说过谁要给她钱,她几乎没有告诉我半点有关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你在想什么?你知道什么?”“我?”我摇摇头,“她没跟我说过什么。”七.秋失踪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在这一个月中,每个人都在焦急不安地等待着她的消息。何也很久没回来了,连电话也没有打过一个,倒是有不少他的赌友打电话给我问我打算什么时候还钱。我疲于应付这些没完没了的恐吓与哀求了,干脆就理所当然地搬到了岳那里。岳不是每天都来,他要有一半的业余时间来应付他的家庭,然后才是我,我们都是他的业余爱好。我还是常常打扮光鲜的出入于各种场合,和岳在一起。一旦他不在我身边,我的脑海里就会浮起很多很多的画面——何,还有秋。我不知道他们都到哪里去了,有时会有很可怕的念头跳出来,“有人死了?”但我不常这样想,这样会好过一些。16.一个骄阳炎炎的下午,弟弟打了电话过来,说,“姐姐,妈妈病了,想见你。”妈妈?有一分钟我是完全沉默的,她要见我?她想看看我是否耗尽了残破的青春?我仿佛看见一个披着军绿色雨衣的小女孩走在粪水横溢的泥泞中,一个女人抱着她的弟弟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出一个个小坑来,随着女人脚的起落,黄黄的泥水不时地泛起水泡,还有“叽叽”的气泡声。女孩子在瓢泼的大雨中突然消失了,只是漫无边际的雨水和飘浮了满天的雾气浓浓的遮得一天阴灰。女人弯曲着身子更紧地搂住了男孩子,冲着女孩子消失的地方呼叫,她的声音被巨大的雨声消化得无影无踪。我对着电话微笑了,“好的,我马上就到。”妈妈的呼吸很急促,眼神炯炯发亮,神采奕奕得怪异,她枯瘦的身体被包裹在红黄小花相间的被子里,蒸出了一头的汗,“丽丽。”声音干燥沙哑。“嗯。”我不自在地把手放在她的手背上,“你气色挺好的。”我的眼前仍然是那幅大雨飘摇的画面,女人紧紧地搂着自己的儿子,焦急地注视着水中女儿一浮一沉的幼小身躯,她额前的发被水拧结成一簇簇的,她一动不动地将自己的女儿交给死神。“你现在还好吧?”“挺好的。”我瞄了一眼床头的镜子,镜子里的我面孔洁白干净,修理过的眉毛细细弯弯长长的,从哪里可以看出我不好呢?总比当年那个身材瘦小躺在屋里潮湿的床单上的小姑娘强,比那个在妈妈的注视下迅速滑向死亡的小姑娘强。17.从家里出来,我直接上了岳的车,“去哪儿?”“随便吧。”扬扬眉毛吐了口气,“你觉得呢?”岳歪歪脑袋,“那就跟我走吧。”我拐着他的胳膊走进了一个大厅,很空落的房子,白灿灿的灯光,光洁的大理石表面,里面的喧闹声很大,男男女女的声音乱糟糟地混在一起。可能是听到有人开门的声音,一扇棕色的门开了,探出一张男人早上起床还没有清洗的脸,随着他的脑袋一起钻出来的,是男人的汗臭味。我忍不住用手掩住了鼻子。岳的到来使一屋子的衣冠不整正躺着靠着聊天喝酒的人都大呼小叫地表示惊异,“哟,你来了?”“我怎么就不能来?有没有秋的消息,或者,何的消息?”岳的话冷不防地使我哆嗦了一下,松开了他的手。“何这小子,听说是到广东一个什么朋友那里借钱去了,他哪能呆这里,还不给逼死?别的我们不知道。”18.“他不会离开我的。”我沉默了很久,才抬起头来看岳。这时候的我们已经身在他的房子里了,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情人草中的金黄色百合花,一言未发。“秋怎么办?”我又问。“她会混得很好的,是个聪明女人。”岳淡淡地说,“别为她担心,担心一下何吧。”“何如果真的走了,一定会告诉我的。”我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他反转过身体将我搂在怀里,“不管他是你的合法丈夫或是什么,我都不喜欢你在我面前提起他。”他的声音停滞在我的耳边,最后一个他字和他的牙齿一起磨擦我的耳朵,我感觉到他的舌尖在我的耳垂上轻轻地游移,他的牙齿有些尖锐,擦过耳梢时像有把小刀在轻轻地割裂,发出如同刀锋一样尖锐的声音。我在梦中重新跌落在水里,很浅很浅的黑水,散发着一股恶臭的脏水,我不停地用扫帚拼命扫,扫,扫,可是那水还是往回流,不断地将我的脚淹没,我的脚布满了湿漉漉的黑色斑点。我身上穿着何送我的那件粉藕色的长裙,光滑的丝绸上沾着一滴滴垂垂欲坠的黑色水珠。这个画面不停地在梦中重复,我清醒地知道这是一场梦,我在梦中哭泣,可是无论我怎么想甩甩脑袋清醒地睁开眼睛,却怎么都是陷在睡眠中的。我醒不来。19.何没有回来,我渐渐地也不再去想他的消息。刚开始,我还瞒着岳到处打听他的消息,可是无论怎么费尽心机,却连他的一点儿信息也得不到。而得到秋的消息却是打乱我对何的思念的真正事件。秋的尸体是在城郊被发现的,她全身遍布都是爬满苍蝇的伤口,经历了六月七月两个月毒辣的日光抚慰,已经腐烂成了又黑又肿的一朵烂玫瑰了,据说,她身上的气味如同摆久的鲜花没有换水,粘滞的腐烂味道把人能熏昏过去。我没有敢看秋那时候的样子,当和岳一起去参加遗体告别仪式的时候秋显得很端庄,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旗袍,领口滚了一圈鲜红的绞边,紧紧地依在她被擦得几乎接近苯白的脖子。她漂亮的欧洲人般的眼睛闭得很紧,我只能看见一圈黑黑的睫毛和阴影。秋的一号男友没有出现,而她的宝贝赵却神出鬼没地站在门厅外面一直发呆。我叫他进来,他红着眼眶摇摇头,咬咬唇说了一句,“算了。”他孤独的背影被当天暴烈的阳光拉得很长,悠悠荡荡的衬衣像被鼓风机吹动一样膨胀开来,在地面上精神奕奕地抖动。20.我每天早上有个很重要的工作就是化妆,自从秋死后,我不再迷恋鲜红的唇色和嫩白的粉底,看到这些颜色,我会不由自主地打哆嗦,它们让我产生强烈的幻觉:血淋淋的尸体被浸泡,然后渐渐发白,发青,渗出水泥的质感来,就像最后见到的秋一样。我还是和岳在一起,沉睡在他的怀抱里就如同躺在权力及力量的包围中一样安全。我渐渐对金钱的欲望淡了许多,更多地去崇拜独断的力量了——它能保证我的生命。岳有一天带了一宗案卷回来,是一宗被分尸的三陪女的案件。我看着白纸上冷淡的理智的字眼开始发寒,那天晚上就开始发烧,幻觉中全是秋那天穿着红色披肩式短裙舞蹈的模样,她的笑容中滴出了泪水和血水。我怀孕的身体经受不了种种恐怖幻想的折磨了,于是在清晨,对着镜子化妆时,我选择无色的唇油和碧绿色的眼影,配上早些时候染了的一头冷溲溲的紫发,它们会共同在娇艳的晨曦中闪出些发青的颜色来。岳说把孩子生下来吧,我要的。他知道这个消息是在一个细雨朦胧的上午。我会做妈妈吗?我望着他,“你说,我能给他什么生活?浸泡在潮湿的阴暗小屋里的生活还是什么?你说,如果孩子掉进水里,我要不要救呢?”岳摇晃着脑袋叹了口气,“别瞎想了,我会照顾好你们的。”我想起了被流掉的那个生命的芽,那是何的种子。21.我会很平静地回忆起一些往事来,比如何,当年我们在一起挥金如土的日子,无论是时光,还是金钱。我有时都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都曾经真切地贴着眼帘浮起落下过。再翻看照片时就想,噢,这是真的,真的。初初恋爱时他送的那些花似乎总是在我手的触及范围之内的,我可以听到它们的喘息声伴随着情人草瑟瑟的声音在风中摇曳,分明而又混浊得如同烛火一样在明熄不定的战栗。岳的情人草也不见了,他也不再将这一束并不昂贵的草放在心上了,倒是偶尔会想起来叫人送上大把大把的玫瑰,他劝我不要固守着过往,他说他的感情不是草,而是怒放一生的玫瑰。但我闻到玫瑰的味道就开始反胃,冲人的恶心直逼喉管。秋那宛如腐掉的玫瑰一般的恶臭扑鼻而来。是的,我的记忆告诉我,在推出去火化之前我闻到过这股味道,隐隐的,我找不到它来源的方向,但是眩晕和恶心随即抓紧了我。沉浸在睡梦中时,我似乎在向任意的方向漂流,但在清醒时,我却找不到方向。我这样想着,懒懒地望着窗外渐渐浓重的秋色。——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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