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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彩世界平台罗天赐见金羽讥讽自己的师父,戚左

浏览次数:54 时间:2019-11-14

须知罗天赐天性致厚,他听了这篇奇异绝伦的故事,不禁感动得热泪滚转,目闪奇光! 他不仅同情双头怪人的畸形与遭遇,同时也渴望能给予安慰。 他有些羞惭,替世上的同类羞惭,他们的是非不分,大惊小怪,与自私自利,拒绝接纳戚右、戚左的行为,使令他引以为羞。 因此,他像是负债,自觉有一种责任,必须代替世人,向戚右、戚左偿还,他要让他两尝到人间的温援,让他俩分解,世上并非却如戚左想的一般。 相反的,他将要设法让世人澈底认识,戚右、戚左的善良内心,可怜身世,让大家自动的奉献出尊敬与同情,来安慰可怜的畸形怪人的风烛残年! 这是多么宏大的志愿?他能扭转双方的观念吗? 但罗天赐似有信心,他痴迷的想著,渐渐的抬起湿润的大眼,望向为他讲述故事的无名老人。 那老人头颈歪斜,苍白的面颊上,刻满著无情岁月的痕迹,双目中原有的精光亦隐,代之而起的,却是垂暮的空洞的深刻的寂寞! 尤其左肩上掮著布袋,像煞是颗人头。 罗天赐心头一震,猛地站起,指点著脱口而叫:“你……是戚右?……那……” 老人慈恺的微笑了一下,露出两排洁白灿烂的牙齿,不知怎的,竟然让罗天赐觉得分外凄凉。 老人点点头,承认道:“孩子,你猜得不错,老夫正是戚右,你怕吗?你还愿意跟随老夫学本事吗?” 罗天赐连连点头,胸膛一挺,毅然回说:“不怕。” 戚右赞一声:“好。”右手忽起,霍地抓下左肩黑袋,顿时显露出一付狞厉无比的面目来! 这面目色加-血,狮鼻海口,兔耳凸腮,红发如刺绕颊赤髯纠结在一起,乱糟糟的活像是一堆枯草。 枯草中一双环眼,犹如铜铃,闪闪灼灼地射出红光,直射遇著物体,便能灼燃一般。 罗天赐心理上虽有准备,但此际初睹这等绝无仅有,颈分双叉,花开二枝,罕世无匹的畸形容貌,,也不由惊叫出声,“蹬,蹬,蹬”连返三步! 初次露脸的戚左左,本对罗天赐深具好感,但此时见他如此,不禁大为不悦,重重的鼻“哼” 一声,厉色沙音相询道:“小子你怕了吗?” 这声音恍如破锣,沉似闷雷,直震得树屋乱摇,空谷回响,一时衬著他那付怪像,活似魔头显形,罗刹降世,令人不寒而栗,毛骨耸然! 罗天赐微一定神,想起戚右所讲的故事,却顿时胆气一壮,照直言道:“起初我确实有点怕的,不过现在不怕啦!我知道你老生得虽奇,心肠却好,不会无故害人,所以,我不怕啦!” 戚左料不著罗天赐会说这种话,神色一怔,旋即转怒为喜。 戚右早已将罗天赐看透,故此并不觉得意外,他只是露著得意的笑容,对戚左眨著眼睛! 戚左哈哈大笑,再望望罗天赐,道:“好,好,算你赢了,何必得意忘形,学这小儿之态? 也不怕罗天赐笑你吗?” 说著,又问罗天赐道:“我说天赐,你还愿意追随我俩学本事吗?” 罗天赐平日木呐,不善言辞,此际不知怎的,口舌突然大为灵活,竟然恭身侃侃而言! “天赐不但追随老人家学练本事,学成之后,必仗之行侠江湖,稍伸你老当年壮志,让世人了解,非仅不是嗜杀恶魔,更让他等尽除恐惧之心,而以亲近你老为荣。” 戚右、戚左看他那一付楞头呆脑的样子,做梦也想不到他有如此的壮志宏愿? 此时望见他凛然而立,目闪奇光,态度诚恳,顿时均被感动,双双长叹出声,音调一低一高,一朗一哑,同发齐作,像是合奏一般。 叹罢扭头对视,都发觉对方目孕泪光,忙各举一袖揉揉四睛,戚左抢先哑声道:“好小子,好天赐,但凭你今日这份孝心,无论日后能否做到,已足令我和老大心满意足,死而无憾了!” 戚右不甘后人,也抢著接口:“天赐你性情纯厚,用心可感,果不枉负老夫一片心机!” 说著站起身来,在墙壁上一块凸柄上一按,“轧轧”连响,南窗上端的室顶,突然显出一洞。 戚右又道:“上面乃是老夫的藏书之地,天赐你先上去!” 罗天赐虽则曾下降十丈,寸肤未伤,但因未学过轻功,不懂得纵拔之法! 闻言仰视那洞,只有三尺方圆,上下相距,却是三丈有余,不禁大感为难。 只是他生性倔强,从不诉苦,略为踟橱,霍地蹲身屈膝,双腿猛地一蹬。 但闻得“嗖”的一声,虽则穿拔入洞,却不料使力太大,窜过了头,竟直向顶层撞去。 罗天赐吓了一跳,百忙中不知所措,堪堪撞及,脚上猛的一紧,被人拉住,放落地下,回头一看,却见戚右戚左,一人双头,都笑咪咪的望著他,戚左还说:“好小子,牛力气确实不小,祗是所用无方,有力难施奈何?” 罗天赐小脸一红,忙即转头他顾,祗见这一树室,三面书架,列满了线装古籍。 南西两窗之间,雕著一张书桌,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桌面上还铺著一张未曾画好的古松。 桌边墙壁上,高悬著一付画像。 画中有一个飘送出尘的中年文士,凝立高岗,衣袂翩然的仰视著天边风云,衬著身后的-松盘石,显现得十分寞落,恍然流露出一种“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气概。 戚右戚左悄然先对画像一损,然后坐落案边木椅,由戚右对罗天赐解释:“这位便是我俩的恩师,俗家姓李,后号青松逸士,百年以前与当代蟠龙剑客杨子春,并称南北二奇,一生事迹,脍炙人口,晚年为我二人潜隐此谷,二十年间竟未一履俗尘,……唉……师恩如海,为弟子者竟不能回报万一,想来诚令我等惭煞!” 说罢,一脸黯然之色,似不胜追悼之恩! 戚左却是不以为然,他道:“老大别这没出息,想当年恩师一念之慈,养育你我,何曾指望我等图报?再说老人家最是圣明,那能料不到世俗之人的浅薄目光?故此我等虽未曾增光师门,但只要不使绝学失传,或是传非其人,便足以安慰恩师于九泉之下了!” 说罢,不等戚右开口,便令罗天赐行那拜师入门的大礼。 青松谷四面环山,山高超拔云表,高不可仰,形如一座深井上望常见白云郁郁,难见青天! 正东面略有一口,宽仅盈丈,差可与外通达,祗不过开口之处,上丰下锐,极其险要,尚还不算,谷内一溪,且也由此流出。 那溪水限于地势,虽不甚宽,但深处可逾寻丈,又如是冰雪所溶,寒冽端急,激流奔腾,故除在冬初春末,坚冰封河之顷,亦等如是无路可通一般。 双头怪人自小居于这青松谷内,早年食肉,早已将谷内生物,捕杀净光。 其后岁月渐长,便自僻-,终年以谷内松李艳桃等果实为粮,到也不虑匮乏! 如今罗天赐从天而降,拜在戚右戚左门下,为人师者,怎能让这个正在发育的惟一爱徒,也跟著他们吃苦? 戚右戚左两颗脑袋,都不愿让徒见受这委屈,互相商量,决定乘著小溪上冰封未解,出外去提一些活著的走兽回来,喂养繁殖,以备日常食用! 因此,青松谷内渐渐的有了生趣,小鹿、野兔、山鸡之属,在林间逐走,一反往常的死寂情境! 罗天赐开始学练著武功,也学练著生火作饭,在戚右戚左的严格的督导下,按著预订的课目,循序进行著。 罗天赐因此忙碌了起来,他晨间起身,兼练著两种无上的神功! 那既是戚右所传的“天罗神功”,与学自秘洞的“大能神功”。 这两种神功,运气调息的方法虽则相反,但就由于其中的一正一反,令他获得了更大的进益。 不出数月,练武者所谓的“生死玄关”,不仅被罗天赐打通,而且达到了“反璞归真”、“六合归一”的无上妙境。 武学俗传,只要是打通了“生死玄关”,便成了金刚不接之身。 罗天赐练达此境,虽不能确定果能不死,外表观之,却已与一般练家大异。 普通一般练有火候的会家,多半是肌肉结-,须边太阳穴高高鼓起,双目中精光如电,令人一望而知。 但罗天赐除了体型发育得快,数月来长高一头外,那本是粗黑结实的肌肤,一变而为白净与柔软。 那一双大眼睛,除了黑白分明,亮晶晶如同天上晓星一般朗彻之外,再也少见初临青松谷时的闪闪奇光。 这一份惊人的进步,看在戚右戚左的眼里,真是又惊又喜,皆因他们实在是料想不到,这个傻不怔呆的黑小子,不出半年,竟而变成了文质彬彬的美少年,竟能练成连他俩本身尚不能达到的无上妙境,打通那“生死玄关”。 然而他们俩并不嫉柘,相反的,教来却更加卖劲,因为罗天赐在他俩眼内,不仅是弟子,同时也将是他们的替身! 因此之故,戚左的“天雷神功”,便即提前传授,在罗天赐入谷三月之后,每日下午,就开始到林间打煎外力去了。 其实,以罗天赐此时所俱的内功火候,实在用不著打煎力气,只要他一提真气,掌出处劲风所致,已足以摧折合围巨木。 但事实上那“天雷神功”,以一种奇异的外门硬功,讲究是由外而内,故此罗天赐虽有无比的内力真气,却是不许提运,而只能以浊力为之! 他每日下午,在松树林里,盘腿绕树而走,每遇著一株巨木,便得停身坐马,来一记双撞掌,直到打遍林内二百零九株松树,一日功课方算完毕。 罗天赐初次练习,却是不惯,皆因他自无上神功之后,举手投足,莫不意到气随。 如今偏偏要他结束体内真力,蛮力撞击,实则竟产生了双重的困难。 这困难好比是一个精通数理之仕,偏要他舍却捷径不走,而用那繁杂的四则草式,解决那困难的问题一般,蹩扭之极! 幸亏罗天赐天性坚毅,戚左的督导又严,故此仅在初练时,稍有不顺,出掌时真气随之暴发而外,几天之后,便能完全控住不用,而纯以浊力劈打了! 这一来,二百零九株松树劈打下来,可就累得罗天赐混身冒汗,掌硬臂酸,骨节发响,周身疲累不堪了。 这正是“天雷神功”的要求,这种功力,正是让人利用力出击之时,吸收反震之力。 时间一久,两力相抗,在体内产生一种特异的刚猛劲道,收纳丹田四肢,练成之后,每一运功,全身骨节则必然爆响密如连珠,发掌时狂焰飞扬,声如雷鸣,近在径丈之内的敌人,既使不被掌风扫著,但闻暴响,亦必被震得耳鸣心悸,头晕目眩! 罗天赐练此神功,进境颇慢,历时半年,始有小成,转撞击而为隔空劈打了! 另一方面,罗天赐“大能神功”、“天罗神功”皆有大成,渐涉及掌法与轻功身法。 戚右戚左,各以“天罗神掌”及“天雷神掌”为最精奥之学。 罗天赐“天罗神功”既已有成,练起天罗神掌来,自是事半功倍。 他此际既打通“生死玄关”,灵智领悟之力,大大增加,凡遇难题,又肯用心苦求甚解,而不舍。 故无论学习什么,都能迅速领悟,精益求精,年余以还,不但与初来之时,一切大异,更几乎将戚右一身所长,文武二途,学去过半。 至于轻功力面,由于他内功深厚,身轻力大,不仅将戚右戚左独擅的“鬼影百变”无上心法,全部学会,而且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 时间易逝,一年易容,又是冰雪将解,春风拂颊的时光了! 这日,戚右戚左一时兴至,将年值十龄已如成人的罗天赐叫到身前,戚右道:“赐儿!近日老夫两人,游性忽起,咱们至山上去游玩一阵,顺便再捉些小动物回来,可好?” 罗天赐年余未出此谷,也觉得十分气闷,闻言直喜得哈哈大笑,拍掌跳脚,连连说:“好。” 戚左戚右见他如此,都不由大为高兴跟著大笑数声,戚左道:“小子,你也不到小溪里照照,自己有多么大了,还这般玩心不褪,真是该打!” 罗天赐“嗯”的一声,幌身扑入这一身双头的怪人怀中,伸手拉住戚左的红胡子,嚷著不依! “二师父你叫我小子,还说我大,这错可挑得不对吧!” 说著,右手却替戚右挽著白髯,道:“大师父你评评理,二师父不明明在欺负赐儿吗?” 戚右戚左的两只手,爱怜的轻轻拥著爱徒,都垂头注视著他的天真的神态,戚右见他撒赖,还要让自己评理,忍不住哈哈朗笑,道:“对,这事确实是老二的不是,你不想赐儿虽长得高,年龄才不过刚刚十岁,你既又唤他小子,怎能骂他不像个大人呢?” 戚左左手抚摸著罗天赐的头顶,“哈哈”的笑著,哑声回嘴,道:“老大你别替他争理,你不见他有多皮,我这几根红须,怕不快给他拉掉了,……佛……” 这一声:“佛”,是戚左呼痛的声音。 戚右扭头看著老二及怀中的罗天赐,笑道:“算啦!你没大没小的,为长不尊难怪他要拉你的胡子。赐儿,你也别闹啦!快出去玩玩正经!” 罗天赐与这双头怪人,年余相处,除了练武习文的时侯外,平日里嘻嘻哈哈,吵吵闹闹,也是常事。 戚右戚左,虽然已年届百龄,但自幼孤处深山,远离尘世,心胸之间,根本未存有尘世俗礼,故而童心仍存,有时竟而与罗天赐不相上下。 这一来师徒之间,感情格外融洽,真可说如父如子,如兄如弟。 这时罗天赐听说要走,一跃下地,叫著嚷著,当先自门口纵上林梢,施展开新学未久的“鬼影百变”的轻功身法,向东方谷口掠去。 戚右戚左,跟踪而出,目睹罗天赐身形如电,捷逾流星,在苍松枝头的积雪之上,轻起轻落,不由得老怀欣慰,豪性突发,戚右引颈清啸,戚左暴喝:“那里走!” 一身双头,微一幌身,瞬时间人影如虹,往前追去。 罗天赐闻声四望,一见两位恩师,捷掠追来,“哗”一声大叫,全力施出轻功身法,疾如脱弓惊鹿,起落间远远十丈,眨眼便自驰入正东来谷山口,小溪流床的坚冰之上。 罗天赐边跑边打量四周景物,祗见那河床宽约丈余,填满了整个出口。 河床的两岸,岩壁如削,直上直下,高耸入云,两壁间寸草不生,溜滑之极,当真是飞猿难渡险峻之极! 河床足有数十丈长短,此际正值晨初,日光自东方投入夹谷,日影映在坚冰之上,虽无一丝温暖的感觉,但坚冰一明如镜,反射起万道瑞光,将一条原本黯暗的谷道,澈照通明,分外的雄壮灿丽! 罗天赐初莅斯景,豪兴大起,蓦地仰天发出一阵长啸,其声清朗,若似龙吟虎啸,上冲云霄,直可与绝峰一争短长! 啸声未已,迥声四起,“嗡嗡”相和,此起彼落,半响不绝。 罗天赐闻之,童心大发,边啸边尽力展开无上绝学,“鬼影百变”的轻功身法,去势急若天际流星,一泻千里,瞬息间贴著冰面,向外滑掠而去。 片刻间,走尽夹谷河床,眼前景外,豁然开朗。 罗天赐久处幽谷,视觉大受限制,此时放眼望去,眼前景色,峰势绵亘,蓄满了一色的坚冰白雪,无涯无际,若似通到天边,不由得心胸为之一拓! 因此,他更不停留,反而运出十二成功力,力疾飞驰,但闻得“嗖”的一声,越出夹谷,向下落去。 那知他忙中有错,身子才一纵出,闭目处但见身下,河床突地落人一丈,深逾百丈,下视黑漆漆难以见底。 罗天赐心头一凛,所幸竟不逾丈五,他此际真气运转自如,惊觉不对,急忙猛然吸气,真气上浮,集于胸臆之间,身躯倏忽间突地一幌,形影化一为三,硬生生捉住下垂之势,转折往右岸,飘飘落去。 罗天赐落在右岸,方才站稳,便听得背后衣袂带风之声,未及回头,但闻那戚右暴声喝彩,以及戚左的沙哑嗓门,道:“好什么?没把小命丢了,就是便宜,真亏你老大会教出这般冒失的徒弟来,还有脸喊好,真可谓有此师必有此徒,都是一般的厚脸皮!” 罗天赐小脸一红,转身对戚左作了个鬼脸,舌头一吐,乱以他语,询问戚右:“大师父,咱们到那儿去啊?” 戚右适才见他,小小年纪,不但将“鬼影百变”的身法,发挥了全部威力,更难得临危不乱,真气运用自如,转折间曼妙多姿,洒潇自如,毫无半分牵强火气,不要说普通的江湖人未克比拟,便是他与戚老二,也不见得强过多少。 戚右戚左,一生孤苦,受尽了白眼与寂寞,晚年得此佳徒,绝学有继,怎不深幸得人,暴声喝彩呢? 戚左其实内心里与戚右一般感受,他所以如此说法,只不过童心未泯,故意与罗天赐玩笑作耍而已。 此际,这一人双头,四只眼睛,同时瞥见罗天赐羞惭掩饰之状,一个是乐得“哈哈”哑笑,一个却心有不忍,打抱不平,反唇相讥。 “徒儿不是我一个人的,老二你也有份儿,怎可任意说我?再说赐儿临危不乱,沉著应变,将“鬼影百变”身法中,“鬼影三变”,“连转轮回”两个势子,运用得妙到毫颠,足见功力之深,已不在咱们之下,似此佳徒,老二你还不满意,可真是应了一句俗语人心不足,蛇吞象了。” 罗天赐闻听大师父戚右这一番夸赞之词,却反而更加不好意思,雪白的脸庞上,染红更深。 他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连眨数眨,抢先道:“大师父,咱们到那里去嘛!你再不说,赐儿可要先走啦!” 戚右戚左望见他这付神态,不由得齐声大笑,戚左道:“好小子,怎么脸皮变得这么嫩了,动不动脸红脖子粗的,怕不比小娘子还爱羞呢!” 罗天赐被他这么一说,更加不好意思,气起来把脚一跺,转身疾掠而出,边掠如虎出柙,边扬声道:“二师父你老是笑话赐儿,我不来啦!……” 说话间,语音摇曳,划空而过,人已然出去了数十丈远瞬息间己身隐入云峰下,消失不见。 戚右戚左对望一眼,迈动共有的双腿,如飞追去,但因起步稍迟,转过山峦,但见那雪峰起伏如波,一-千里,却不但看不见罗天赐的人影,甚至连个脚印儿也寻不著。 戚右颇为担心,道:“老二,咱们得赶紧我找赐儿,要不然他愈走愈远,万一迷了方向,寻不回来,岂不糟糕!” 戚左不以为然,道:“这小子如今聪明多了,那会连方向也认不清楚!依我看让他玩一会儿,咱们先到青草谷捉几头鹿儿,回来时再找他不迟!” 戚右一想,这法儿也好,双双议妥,说一声:“走。”便直往西南投走。 且说罗天赐一阵疾驰,已然转过了两座峰头,回头瞧不见师父跟来,正待停下,等等。 闭目一掠,祗见正前方一片斜坡,广有数十百丈。 斜坡上面,盖满白雪坚冰,望上去茫茫一片十分滑,斜坡下不知怎的,竟而有一块地,不仅不染片雪,远远望去,更可见碧树青葱,绿草如茵,奇花-紫嫣红,美丽之极! 更奇的,林木掩映间,倘有数间茅舍,及一群群极为壮大的梅花野鹿,或卧或立,散布在碧草坪上,啃嚼肥美绿草,其状优闲之极! 罗天赐骤然发现了这块新奇天地,顿时大喜若狂,顾不得再等戚右戚左,双腿一蹬,竟顺著斜坡,直直地向下滑去。 眨眨眼下泻数十丈,堪堪距草坪不足十丈。 那坪上数十百只梅花鹿群,闻得沙沙的滑冰之声,齐被惊起。 但奇怪,那一群梅花野鹿,望见有人,不但不逃,一只只立起身来,井井有条的依次排起! 刹时间左七右八,前六后五的,排成了一方阵式,围住了整个的青葱草坪。 罗天赐初见此景,不但惊异,甚且大惑不解。 所幸他年余时光,在青松谷内的时间没有白费,细察之下,虽还是一般莫名所以,却知道必是一种阵式。 他如今灵智大开,已大非昔日可比,就所见稍一思索,便恍悟这群梅花鹿儿,必是那茅舍中人所养,这里鹿阵,也必是那人训练出来,防止外人进侵用的。 罗天赐天性仁厚,既猜知此地主人,不愿外人进犯,便不想进去打扰。 故此在尚距那草坪十丈之外,便猛的使出“金刚驻地”的身法。 真气一凝,齐聚双腿,但闻得脚下一“卡察”连响,顿时将捷如流星奔电般身形刹住,脚下的坚口冰碎裂翻起,双腿却陷下半尺,立在那实地之上,真幌似山立岳峙一般,再也不移半分。 罗天赐自己十分满意,微微绽笑,抬头一掠,但见那草坪,与自己所立的陡坡之间,竟有两丈多宽的一道深沟。 那深沟自东向南环绕过来,经过自己这一方正西陡坡直走正南,竟将那青葱草坪,围了一圈。 罗天赐心中大奇,心想:“怪不得这块地能够住人,原来有这么好的排水设备。若无此沟,夏季一临,冰雪均浴,岂不成了泽园?” 想著,引颈向沟中一看,祗见那沟中黑漆漆的,竟而深不见底。 罗天赐暗中怍舌,忖度道:“幸亏自己冒失一滑而下,否则一下子滑入沟中,虽不见得死于非命,却又得饱受虚惊,大费手脚不可!” 不过,罗天赐也实扫兴,望灵景而不便入,心中又有些不甘。 正在踌躇打量间,蓦发现那边立著一力木牌,上面刻著触目惊心的八个大字! “鹿谷灵境闯入者死!” 这八字涂成奇怪的血红之色,令人一见,便会无端的想起自己鲜血溢流的凄惨样子。 罗天赐大觉恶心,暗想:“这里面住的,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人。” 祗是,他生性宽仁,不愿意无事生非?触入忌禁,只打算在外面随便看看,便即回去。 他昂首打量,祗觉这地力不愧称之“鹿谷灵境”。 皆因这谷内,不但有梅花野鹿数十百头,但看地势已足以引人入胜了! 原来这鹿谷广有数十亩大,东北两面,是一片悬崖绝壁,绝壁间萝蔓深垂,嫣红-紫,杂生著无数小花。 萝蔓里想来有无数崖洞,故此有许多猢狲,在绝崖上攀上爬下,状至优闲愉快! 正南面,山开一线,想是一条出路。 正西方,也即是罗天赐滑下的一片陡坡,斜立千尺,平滑之极,如今再铺盖一层坚冰厚雪,更宛若一面极大的明镜。 这明镜映著正东岸上投下的一片日影,发出眩目的银辉,反照在东北西方的绝壁之上,彻亮通明,使得那两面的景物,份外的清晰壮观。 另外,谷地中绿油油茂草如毡,铺满全谷,奇花异树,疏落有致的分布在草坪上,围绕著中央一屋一池。 罗天赐由西望去,只能看见那茅舍的侧面,与池塘的一半,但就这侧影与一半,也令他觉得目眩神移,心已响往之了。 原来那数间茅屋,虽则朴实无华,仅以茅草编壁盖顶而成! 但那茅草,却不干枯,仍然是绿油油的,一片新绿,尤其那样子别致之极,远望去似亭非亭,圆圆的如同蒙古包,间间并连,串在一起,环池而建。 池是圆形广约数亩,水色清碧,想来颇深,正中央两道喷泉,交错射起两道水箭,成一圆弧,在三丈高空撞著,水珠四溅,落入他中,“哗哗”地响,密如骤雨,激荡起圈圈漪涟,向外扩展。 漪涟与漪涟互相撞著,激起了无数的如同鱼鳞般大的波涛,撞击著翠色的荷叶。 荷叶颤颤而抖,荷叶上亭亭净直的斗大五色荷花,以及碗大的各色莲蓬,也跟著微微摇幌…这一切的一切,构成了一付动的画面,与四周的茅舍,绿树、奇花、碧草,等静止的配在一起,相映成趣,调和之极! 不但予以人间天上万物常新之感,同时也予人宁福安和混然忘忧的生出之概! 罗天赐目见这付奇异妙境,不由看得呆了! 他默默的凝视著,心胸间但觉一片空灵,不存点物,却又若有所得! 好半响方才回过神来,不禁暗的忖度:“是谁有这般福气常驻此间?谁有这般心胸,将此间布置得这么美妙?” 千种疑问,万般猜度,刹时间迥绕上他的心头,使得他忍不住想一步跨过沟去,探个究竟! 这一段写来颇长,其实那其间,也只是片刻光阴。 沟那边,草坪上的梅花野鹿,已然布成了一座阵式,一只接一只,首尾相连,几乎占满了沟边整个的草坪,正好挡住了罗天赐入坪之路。 沟边最前面的梅花野鹿,身高躯伟,异于寻常所见,每一只鹿头上,都顶著节外生枝,枝上长节的尺余坚角,色呈黑紫,映日生辉,而晶莹透亮。 那阵式方一布好,阵中荒地传出一声长鸣。 那鸣声清悠响亮,大异于一般常鹿。 鸣声一件,众鹿霍地引颈相和,一刹时山谷回响,历久不断。 众鹿却齐齐顿住,再也不动一动。 罗天赐见状又惊又奇,作梦也想不到,群鹿不但能自布阵式,倘还能号令统一,动作严明! 他居高临下,视线不受阻碍,稍一注视,便发现那发号司令的一只梅花大鹿! 那鹿又异于众,祗见它肥壮如马,毛色光滑亮,褐白相间,双目褐红,闪闪有光,若非是头脸稍尖,亦一般生有枝角,几疑它是匹白斑骏马,而非是一般梅花大鹿。 罗天赐心中惊异未消,霍听得茅舍中传出一声娇脆呼唤:“驹儿快来!你们又闹什么?” 其声脆似银铃,轻如耳语,但罗天赐与茅舍相去何止三十余丈,竟能耳清晰,如在身边! 罗天赐此际练功已有大成,闻声心中一惊,不由暗忖:“这人是谁?怎的功力这么深?怕不可与我并驾齐驱了吗!” 那阵中巨鹿,一听唤声,引颈清鸣,似是回答,鸣声未止,早已放开四蹄,左绕右转闪电穿过鹿阵向茅舍奔去。 罗天赐引颈而望,心中盼望著茅舍中的人,能够出来,让他看上一看。 在他想象之中,那声音既然是这般娇美轻脆,她本人必也是一个弱不惊风,般的女孩天仙一子。 罗天赐没有看见过天仙,故此脑海里浮起的幻影,都是陇西牧扬主,西一掌苏治泉的千金小姐苏巧燕,与她口中的表妹,那个穿著绿衣衫,大眼睛,小梨涡,温柔和蕴的小姐混合体! 他想著,眼角突然鹿影一闪,定睛一瞧! 祗见那转过茅舍的梅花巨鹿,已然驮著个女孩子,转了回来! 祗是那女孩子并没有穿著罗天赐想像之中的紫衣罗裳。 混身上下穿著用梅花鹿皮制成的紧身衣裳,一头乌黑的秀发,也未梳拢,任其自然的披散在脸上与肩上,长垂及胸,遮住了大半个面孔。 手倒是雪也似的,拿著一根碧油油的三尺竹杖。 她转过茅舍,似是看清了鹿阵与沟边的外人,轻轻的“啊”了一声,顿时一拍鹿头,让那鹿停住不动! 她直直的盯著罗天赐上下打量,好半响,似已看清了他的一切。 突然拍鹿催行,莺声呖呖的吐出五字:“驹儿,收阵吧!” 罗天赐看得清楚,心中既觉得奇怪,又感到微微失望地拔出腿来,却不就走,仍留陡坡上以观究竟! 那巨鹿似是懂得人言,短鸣两声,草坪边群鹿霍然齐动。 片刻间各回原地,或卧或立的啃草去了! 阵式一收,巨鹿眨眨眼间驮著姑娘,奔近沟边,与罗天赐隔沟对立,停住不动! 鹿背上女郎,此际瞥见罗天赐目光中透出奇异的精神,蓦的绽唇一笑,银铃之声又作,举玉掌一拨秀发,拢向脑后,罗天赐目光划处,不由心头大跳! 原来那女孩祗不过十来岁,眉目如画,粉颊白里透红,晶莹如玉,柳眉如黛,双瞳乌黑,瑶鼻挺直,樱唇鲜红,嫣然而笑,英时双颊深旋梨涡,露出一嘴碎王细齿,一脸孔稚气天真,真可谓美到极点。 比起那苏巧燕来,不知还美上几倍。即便是罗天赐一直认为那很好看的绿衣女孩,也为之黯然失色! 罗天赐顿时目定口呆,双眼不由自主的盯在那女孩脸上,有心想与她谈几句,话到口边却呐呐出声不得。 那女孩见他这付傻模样,“嗤”的一声,又笑了起来,这一笑有声有色,顿时罗天赐如闻仙乐,如见天仙! 他直觉得心神为之一振,头脑霍然清醒,正待开口,却见那女孩,微绽樱口,呖呖询问,道:“大哥哥,你叫什么啊?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呢?是迷了路吗?” 罗天赐虽则长得高大,如同成人,但这时年龄尚幼,情怀未开,尚不知男女情爱之事。 但既使如此,闻听那一声:“大哥哥”也不由神魂皆醉,受宠若惊,高兴得如获异宝,几乎手舞足蹈起来! 他干“咳”一声,先润润喉咙,方才开口:“我叫罗天赐,也住在这山里头,我住的地方名叫“青松谷”……” 那女孩儿见他开口,高兴得“咯咯”直笑,一舞手中竹杖,抢著说道:“啊!大哥哥你正好也住在山里吗?青松谷离这还不远?你是一个人住吗?好不好玩哪?” 罗天赐见她天真之状,不由也笑了起来,道:“远倒是不远,不过一迄夏初,进出就不容易了,那谷内地方很大,长著很多松树,我和我师父三人,就住在松树顶上,小妹妹,你叫什么啊?” 那女孩静静的听著,粉颊上流露出快活的光辉,见罗天赐问她姓名,便笑著道:“我姓韩,名叫茜茜,啊!你也有师父吗?他对你好不好啊?你们住在树上吗?那多有趣啊?不过,大哥哥,晚上睡觉可得小心点啊?要不然,一翻身扑通跌下来,可不得了呀!” 她边说边笑,语声与笑声,划破了空谷的寂静,使得这宁穆的灵景,更显得生趣盈然,春色无边! 罗天赐心中,被引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快乐,刹那间,那本已空灵的心胸,更加的充盈与活泼了! 他望望两人之间的鸿沟,心中突然升起一片暗云,忍不住问道:“蓓蓓,我可以过去吗?” 韩蓓蓓突然收起了笑容,轻皱著眉头,悄声道:“不行,我师傅从来不许别人进来的……” 罗天赐心底的暗云霍然扩大,心在往下沉,同时脸上的笑容也突然的冻结住了! 不知为何,罗天赐竟猛然惊觉到一丝寒意!他……韩茜茜亦垂头不语,她沉吟片刻,忽然她发现奇迹一般,惊喜的“啊”了一声,道:“大哥哥,我师父不在家,他虽然不许别人进来,可是并没有禁止我出去啊?啊!大哥哥,你等等我去拿点东西来……” 说著,笑著,不待罗天赐回答,一拍鹿头,迳直往茅舍驰去。 罗天赐大喜过望,他垂头看了看脚下陡坡坚冰,迅速用掌猛削,但闻得“卡卡”数声,竟被他削出五尺大小的一平台及二个并连的坐位来。 韩茜茜眨眨即回,手中的竹杖没了,却多了两个大包。 巨鹿驰至沟边,韩茜茜声叫:“停!” 那巨鹿应声刹住,但是她却如海燕掠波般,翩然纵起三丈,在半空曼妙的一拧娇躯,跃过沟来! 罗天赐目睹她轻功佳妙,姿态轻医,忍不住大声喝彩,韩茜茜娇笑倩立,将左手用荷叶包著一句,放在罗天赐的手上,道:“大哥哥,你尝尝我们这鹿谷里特产的东西,好不好吃?” 说著坐下,自己打开另一大包,又道:“我这一份和你那包里一样,咱们两一人一份,不多不少谁也别抢谁的好吗?” 罗天赐也坐下身来,将荷叶打开,祗见里面有一个紫色大莲蓬,想是那碧池所产,另外有几株不知其名的异果,大如拳头,有红有白,未曾入口,便嗅著十分香甜,闻听韩茜茜之言,孩子气味特重,不由大笑起来,连连答应! 韩茜茜见他大笑,白了他一眼,突然又“嗤”的笑出声来,解释道:“大哥哥,你不晓得,从前我常常找那些猴儿们玩,给他们分果子吃,那知它们好不讲理,吃了自己的一份不算,还要抢别个的吃,吱吱喳喳的,打闹得不可开交,后来我一气,便和它们绝交,再也不去找它们了! 罗天赐知她所指,仍是岩壁间的猢猴,瞥见她说得十分认真,又是好笑又是怜惜,心知她平日必然十分寂寞,方才会出此下策,与猢猴儿打交道。 但是他又奇怪:“她不是有师父吗?”便问:“茜茜,你师父呢?她不会同你玩吗?” 韩茜茜一听罗天赐提起她的师父,粉颊上霍地罩上一抹愁云,她轻轻的叹了口气,道:“唉!我师父出去采药去啦!她脾气古怪得很,我从小跟著她长大,就没记得她老人家大笑过一次,尤其是最近几年,她教我练功夫,管得找更严,平常连和驹儿出去跑跑都不许,这地方又没有别人,其实呢?就是有人来,也必然被师父打跑不可,大哥哥,你不见那牌子吗?那就是用人血写的啊……所以我平常想找个说话的都没有,真是寂寞死了!” 罗天赐天性本来仁厚,又加以对此女深具好感,更是同情万分,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的小手,安慰她道:“茜茜别难过,以后我常常来看你,陪你说话好吗?再本你有空就到青松谷去找我,我师父-然生得奇怪,心地却好,待我更好,平常和我有说有笑的,有时候我撒起野来,拉他的胡子,他都不气!” 韩茜茜默默的注视著他,深潭一般的眸子里,射出又喜又爱,既慕还嫉的混合光芒,待他说完,方缓缓道:“唉!你的师父真好,大哥哥我真是羡慕死了,不过我师父虽然严些,可不是坏人,我知道她的心肠也是很好很好的,我从很小很小,还在吃奶的时候,便跟著她住,她是位道姑,根本无法养活我,却又不舍得给别人养,无法子便捉了许多鹿来,挤了鹿奶喂我,所以我们的鹿也特别多。” 说著,指著对沟的巨鹿,又道:“他叫驹儿,是我二岁时,师父特意捉了来给我玩的,听师父说它是鹿和斑马杂配而生的,所以有些像马,方大身大,师父精通医理,又会制药,见它特异,就采了好多药草来喂它,大哥哥你不看它现在多么灵慧吗?” 罗天赐承认这点,道:“是呀!我第一眼看出它很是不凡呢!” 韩茜-话头一开,又高兴起来啦!她快活的笑著道:“大哥哥,它岂止不凡,简直神得很呢,我告诉你吧!它不仅方大如虎,脚程更是千里名驹也比不上的,还有它头上的角,也厉害得很,平常的野狼野豹,只要它轻轻一抵,就能把它们撞死,还有它是这些鹿的头儿,这些鹿我师父养了七八九年,不但养熟了,也训练好了,方才你不是看它们布阵了吗?这都是师父教的,据师父说这阵叫什么正方梅花鹿阵,布好了发动起来,普通的江湖人物,走进去就是不被鹿角撞死,也得转晕了头,走不出来!大哥哥你相信吗?” 罗天赐虽未入阵尝试,但见群鹿行退有秩序,井井有条,丝毫不乱,便知道必有名实,此刻闻言那会不信,不由连连点头,问道:“茜茜,你师父叫什么名字啊?” 韩茜茜侧头想了一想,竟摇头道:“这个我可不晓得,不过我知道师父有个外号,江湖士都有外号的吗?” 罗天赐早知此事,“嗯”了一声,促问她师父外号怎么称呼。 韩茜茜道:“师父叫梅花仙姑,大哥哥你师父叫什么,也有外号吗?” 罗天赐十分为难,皆因若说出师父之号,十分难听,但若是从实解说,却又非三言两语所能交代得清楚的。 因此,他略一寻思,便决定先不告诉她,等以后再见之时,方才从头讲起,仍道:“我师父一名戚右,一名戚左,致于外号,我以后再告诉你好吗?” 韩茜茜道:“怎么你有两个师父,啊!以后是什么时候啊?” 罗天赐见她焦急形之于色,安慰她道:“过两天我告诉师父,再来看你,陪你好好的玩几天好吗?” 韩茜茜一跳而起,拉住罗天赐,惊奇参半的道:“大哥哥,真的吗?你不骗我吗?……啊! 不行,师父过几天就会回来,她决不许我同你一道玩的,那怎么办哪?” 罗天赐地想不出好法子,因之垂头不语。 韩茜茜凝思半响,霍然喜道:“有啦!我有法子啦!你回去之后,再来之时,可先看看那株最高的树上,若是我师父没有回来,我就在树上挂一块红巾,若是回来了,就什么也不挂,大哥哥你看若是没挂,千万别下来,你就回去,等明年三月再来,我师父每年三月都出去采药,所以多半是不在家的!” 罗天赐想想,也只有这法子可行,立即答应。 于是两人屈膝而坐,一边吃著果子莲蓬,一边闲谈。 不知不觉的日影渐移向西,罗天赐无意间抬头一看,才惊觉时光易逝,已近黄昏,不由恋恋不舍的站起身来,向韩茜茜告辞! “茜茜,我要回去啦!要不然师父找不著我,一定会十分著急的。” 韩茜茜心中不舍,秀丽无伦的面孔上,流露黯然神色,她缓缓的站起来,将一直未曾动用的一句莲实异果,放在罗天赐手上,幽幽的道:“大哥哥,这包果子,你带回去吃吧!唉!时光为什么在快活的时候,过得特别快呢?” 罗天赐见她情意真挚,也不推辞,便将那荷叶包放在怀里,抚著她的两只小手,安慰地道:“茜茜别难过,过两天大哥哥一定会来看你的。只要你师父不在,我一定陪你好好的玩上几天好不好!” 韩茜茜亦止十龄,她自幼与野兽为伍,虽说有位严厉的师父,但梅花仙姑却也不曾教过她男女有别,礼教之防等等俗礼。 须知,一来她年龄尚稚,便是说与她听,也不见得能起什么作用,二来梅花仙姑向来是门禁森严,不许陌生人上门,更做梦也想不到,今有人胆敢闯入禁地,与韩茜茜把臂谈心。 故此,韩茜茜初见罗天赐,生像英俊,便已心生好感,此际在情投意合之下,骤然又要分别,忍不住投体入怀,双臂拥抱住罗天赐,呜咽抽搐,悄声叮咛:“大哥哥,茜茜等著你,你可一定要来啊!别忘了红巾为记,但若是不见红巾,千万别下来,我师父凶得很……” 罗天赐虽则情怀未开,但骤然间抱著个女孩的胴体,心底却仍然产生了异样的感觉! 他觉得茜茜的身子好像是特别软,周身像是找不出一根骨头。 同时,他鼻中也嗅著一阵阵奇怪的香气,那香气像是花儿的浓香,与松子的清香的混合。 但却似乎更好,嗅入鼻内,在心中立时产生出一种说不出来的异样感觉。 他用力猛嗅了两下,轻轻拍著韩茜茜圆润的肩膀,说:“茜茜,你放心,我一定会记著,一定会来看你的,……” 韩茜茜抱著罗天赐,小脸儿埋在他的胸前,听见他“怦怦”的心跳的声音,是那么坚定有力,依靠著他的身子,是那么结实粗壮。 她仿佛觉得,这个大哥哥,不但能陪她说话,解除自己的寂寥,同时也更可依凭信懒,托庇在他的雄健的双臂之下。 她不愿意放掉罗天赐,推己及人,他师父对待他虽极和蕴,但师父总归是长辈,有权利管束弟子。 万一他回去晚了,惹起他两位师父的怒气,责备于他,自己内心怎安! 因此,韩茜茜强抑住依恋之情,推离开他的胸抱,道:“大哥哥,你走吧!” 罗天赐垂头看见她眼睛里泪光闪现,垂头强忍著不让它流下神态极为凄楚,动人怜爱,口中曼应一声,却是不忍移步。 韩茜茜抬头转眸微掠,关心的疑问:“大哥哥,你怎么不走啊?是忘了路啦!” 罗天赐“嗯”了一声,听了未一句孩子话,不由微笑起来,灵机一动,道:“茜茜,你对我笑一笑吧!你的笑容真是好看极啦!我看了之后,一定会快快活活回去,赶明儿,再快快活活的回来的,你笑一笑好不好!” 说著,还怕她不笑,双手一放,放在耳边,做了个鬼脸,韩茜茜一见,果然是悲戚尽去,破涕“嗤”的笑出声来! 罗天赐拍掌叫好,掌声方响,双脚一蹬,“嗖”地拔上半空,半空中轻唤:“茜茜再见,我一定回来看你……” 语声摇曳,随著那疾逾奔电的人影,渐去渐远,不多时变成豆点与蚊语,眨眼间消失在陡坡顶上。 韩茜茜痴立在原地,幌如做了一梦,她凝痴的望著陡坡上的恺恺白雪,良久之后,方才被对沟的巨鹿晨鸣惊醒! 她一掠过沟,搂住巨鹿的长颈,喃喃道:“驹儿,你看见了吗?大哥哥的轻功多么好呀?唉!……” 夜色明朗,深沉的青松谷内,一反往例,谷顶上浮云尽去,显现出蔚蓝的夜空,皎洁明月与无数的顽皮明星,闪眨著眼睛! 谷内一片寂静,一片黯暗! 亭亭的巨松,巍然矗立著,像是已经睡去。 林间的兽类,厮熟的早已入梦,刚刚捉回来的,虽则不能成眠,却被这一片黯黯与陌生震摄住了,悄悄的伏卧一隅,不敢出声。 一切都已静止,是的,但却除了人! 巨松干间的树室里,已无灯光。 但木榻躺著的一身双头,戚右戚左,却圆圆睁著四只眼,仰视著上面! 上面是书斋,是罗天赐住的地方。 书斋亦无灯光,但黑暗中却不时传出踱步的脚音,与一声声幽重的深沉叹息! 他没有入睡,也没有练功夫。他,小小的罗天赐,有了心事。 他焦急的踱著,不时走到窗前,仰望著空中里的明星长叹,他不敢说话,怕惊动了下面的师傅,但却止不住心头的野马,奔驰于思想的草原! 他暗暗的祝祷,盼天上明月明星代他传信,告诉她并非是自己失约,而是师父禁止自己出谷去探望她! 师父有他们的理由:“小小年纪,交什么朋友?尤其是女的,这不但会分了心,而且阻碍功力进境!……” 大师父与二师父异口同声的反对,一反过去和他打打闹闹的态度。 罗天赐明白,师父们是为了他的,才这般严格的要求他,但他们怎能够了解,韩茜茜不仅是在他心中,占据了凸出的地位,更同时他也曾亲口答应过去看她的! “怎能对一个女孩子失信,她是那样的善良与寂寞,我怎能自食约言,背信不去?” 男性的自尊自重,已在他心底开始萌芽,他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大丈夫了,大丈夫怎能失信于妇人孺子? 然而,师父是无上的,不容分说的,他没有解释的余地,却有追求其次的希望! “明年呢!明年此时,我能去看他吗?” 二师父戚左似不忍令他太过失望,却有条件:“祗要在一年之内,你练成了天雷神功就行!” 罗天赐安心了一些,但亦兴致索然,连两位恩师为他捉回的獐鹿之属,都懒得去看,晚饭也不吃,便上了书斋。 然而,他的心神似已驶出了轨道,站立不宁,干什么都不来劲儿!他一心只是惦记著,明天或后天,韩茜茜等不著他的神态,他立想著,她必然会悲伤与失望的,她会像今天目送他归来一般,呆呆的站在碧绿草坪的边缘,等待看他去相会! 他会如此的站上一天,忘记吃饭,也忘记了饮水,“不是吗?今天一整天,我们不都是忘记了饮食吗?” 罗天赐心中喃喃的对自己诉说,以证明后日韩茜茜为了等他,果然会那付样子。 于是,他耳边重又响起茜茜的叮咛,如银铃如黄莺:“大哥哥,茜茜等著你,你可一定来啊!别忘了红巾为记……” 同时,他的鼻端,也隐约的嗅到那一阵异香!……他焦燥的踱著,一声声的叹息著,像是忧急,整个的天地即将崩塌一般……下面木榻上,戚右对戚左眨著眼,悄声开口道:“老二,赐儿怎么啦!像是著了魔似的,神魂不安,这么晚啦!还不睡,咳,真是,那姐儿真有这么大的魔力吗?” 戚左虽然是天生的沙亚喉咙,嗓门可大,他气愤愤地“哼”著,道:“妈的,若不是你出这个鬼主意,带他出谷,那会有这种事……” 戚右举掌捂住他的嘴吧,“嘘”道;“老二你先别狠成不成,依我说,赐儿练功夫虽然不久,可是进境却速,除了你的“天雷神功”之外,内家功力不但是火候已深,“生死玄关”不也全被他打通了吗?我说啊!咱们就放他出去一趟吧!” 戚左一双大环眼,睁得滚圆,黑暗中宛如两只小红灯笼,照亮了尺余方圆。 他痴痴的想了一会,骤然放声高叫:“小子,你听著,赶明儿再放你出去一趟,但可下不为例,知道吗?” 罗天赐神功已成,早在戚右开口之初,便已留了神,这时一听戚左的话,直喜得跳脚笑答:“是,是!” 戚右戚左闻得跳声,又是莞尔,又是皱眉,直性子戚左,忍不住笑骂:“小子你老实点成不成,三更半夜的,再不睡觉,我可要打你的屁股去啦!” 罗天赐在上面嚷道:“二师父别来,我这就睡啦!” 说话间,戚右戚左,果然听见他解衣上床的声音。 戚右微微一笑,亦扬声道:“赐儿,你明天出去,若是见那小丫头的师傅,什么梅花仙姑回来了,可千万别下去,这道姑脾气古怪,难缠得很……” 罗天赐“嗯”了一声,却未开口,戚右戚左侧耳倾听之时,却闻见他,已然“呼呼”梦去了这是怎么回事?是爱的魔力?还是他的大丈夫的尊严,得以保全而放下心事了。 戚右戚左猜测不透,其实,连罗天赐自己,此刻也糊里糊涂的不知其因! 晨曦初升,彻照著大地! 祁连山的皑皑白雪,在晨曦中反射出万道银芒十丈冷辉! 但虽则如此,睛空如洗,万里无云,山巅峰头,却仍然其寒彻骨,鸟兽绝迹! 罗天赐一早起身,匆匆地作完晨课,胡乱地用过早饭,又复匆匆的告辞了两位一体的师父,在戚右慈恺的目光中,在戚左粗犷的调笑下,急捷的掠出青松谷,直往昨日与茜茜相遇的鹿谷灵境方向奔去! 不移时来到陡坡,罗天赐运用目力,凝注谷底,刹时间便是他双目霍现炯炯晃光,那谷中一草一木,倏忽间历历如缯,宛在眼前! 但是,他失望得很。 鹿谷中虽则一草一木,仍如昨夕却独不见韩茜茜的娇小之躯以及那一力相约为记的树顶红巾。 罗天赐颓然坐下,心中暗惑,天下会有这般的巧事,她师父梅花仙姑,不早不晚,偏偏会在昨夜今晨,赶了同来? 他心口相商,暗自猜忖:“可能茜茜还没起身,再不就是她料不到我会在今晨便即赶回,所以还没把红中挂上!” 他深信自己这一番接理,但因生性仁厚,却不愿冒失的下去。 他自己并不怕什么“梅花仙姑”,或是“梨花仙姑”,然而却不愿因为自己的出现,为韩茜茜招来麻烦! 因此,他强按下心神等待著,等待著韩茜茜走出茅舍,去树巅悬挂红巾! 日影一寸一寸的上升,罗天赐在焦灼之中计算著,已足足有一个时辰了! 鹿谷中,除了偶然有梅花鹿踱步,与那弘映日翻鳞的池水,是动的以外,其余的仍然是一片平静。 罗天赐不能按捺,好几次想冲下谷去,或是大喊几声,但究竟他还是忍隐未发,而强自游目他处,以图分散自己的注意! 南北两面,是一片绵亘万里,一望无涯的山岭,峰头起伏,像一堆堆的馒头,又像是一条蟠卧地上的大白龙。 龙脊上除了雪,就是冰,白茫茫一片,几乎找不出三色! 但是,罗天赐强迫著自己搜索,茫无目的,却又希望能发现一宗稀奇物儿,分散自己的过份集中的精神与注意力! 突然,他果然在西北方发现了一道白线,那白线在峰岭间倏忽盘舞,由于它紧贴地面,故而若非是罗天赐功力大进,目力特佳,根本就难以分辨! 他心中纳闷,猜不出是什么东西,会具有这等惊人的速度。 由于两下相距过远,那东西速度过速,他根本看不清那东西是高是矮,是禽是兽! 不过罗天赐此际灵智大开,断定那绝非禽鸟一类。 皆因禽鸟有翼,惯于展翅高翔,既便是具有特出的理由,如寻食免物之类,也绝不会飞得这么低! “那么,必然是兽!” 罗天赐细加思量,想遍了祁连山特产的熊、鹿、獐、兔却又觉得,都不会有此可能。 他奇怪的站起来,望望谷底,仍未升起红巾,便决心破费一两个时辰,走近些一探究竟! 于是,他尽展脚程,直奔西北,足足费了半个时辰,便到适才那白线盘旋之地! 祗是那东西已不知奔向何处,雪地上,围绕著峰头,遗留下无数的蹄迹爪痕! 罗天赐细看爪痕!宛如传闻中的虎爪,蹄迹如碗,却显然比虎爪大上一倍。 心中正在纳闷,猛听得右下方传来“-”的一声,沉如雷呜,十分耳熟。 罗天赐心中一动,扭头下视,一看之下,果如所料,正是那离别已久,携他入山的异种银牛。 原来,这座峰头,山势颇为平坦,南北纵连他峰,东西两面,却是斜坡。 右下方也即是东方,斜坡一泻千尺,其间怪石错峨,遍铺白雪,尽头处,一峰缓起,亦是片斜坡。 而两坡之间,有一涯平地。 其上一溪潺潺,作南北流,竟已解冻,小溪边,青草稀疏,林木稀疏,均已开始绽线吐芽了那银牛,与罗天赐年余相别,不但神骏雄发,肥壮如初,而且在它身边,多了条肥壮的小牛。 它适才绕峰疾驰,想是累了,此际懒散的卧在溪边,啃嚼著野草,那小牛犊却在它身边,跳来跳去的,活泼之极! 罗天赐自幼与牛儿结下了不解之缘,自遇银牛,目见它异灵神骏,更是大为激赏。 其后被它驮入祁连,掼下绝地青松谷,非仅无伤,反因此得遇盖世奇缘。 故此,平日里每一念及,便对这银牛思念不已! 如今骤然重逢,鬲兴得“哗”然一声大叫,立即顺著斜坡,向下面冲去。 那银牛耳灵目锐,闻两下虽则距离不近,罗天赐那声喜极之叫,仍然传入了它的耳中。 它霍然抬头,闪动著红光四射的环眼,紧盯在圾上,当它看见一条捷逾流星的人影,冲下谷地。 霍地“-”的一声怒吼,站起身来,长尾一竖,前蹄乱踢,据地发起威来! 那小牛犊,仍然无忧无虑的跳来跳去,银牛回头一声怒吼,长尾一挥,正卷住小牛头上的小角,接著一拉,竟将那小牛,拉到了它的身后跨下。 小牛连挣再挣,均挣不脱,无奈只得伏俯在地,伸出个头来,眨著一对亦一般火红的牛眼,向斜圾冲下的人影瞅望! 罗天赐远远看清银牛这付神态,如它护犊心切,对周遭外来的人畜,都抱有仇视之心。 他深悉兽性,故此在银牛五丈之外,便霍的刹伏身形静立不动,祗见他衣袂倒飞,竟而猎猎有声。 那银牛目力虽佳,但适才罗天赐,身形快如闪电,亦只能看出是条人影,至于高矮肥瘦,却也无法分辨! 它虽是畜类,但因天赋聪慧,一见这人影,如此快捷,便不由大起惊惕之心。 此时,一待罗天赐停身站稳,竟猛地暴吼一声,四蹄齐动,震然低头,向罗天赐腹下撞去。 这银牛脚程本速,此际含愤发威,更加快捷。 罗天赐但觉得眼前银辉一闪,那银牛带起的一股劲风,已然压体而至! 罗天赐大吃一惊,所幸他玄关已通,内功均有大成,一发觉情势不对,立念一动,意动神随,神迹气凝,气凝上浮,蓦的上拔寻丈。 祗觉得脚下劲风飒然,差仅一瞬,让了过去。 那银牛双睛一花,撞了个空,若也不看,长尾一竖,电般斜扫背后上方,锐风如刀,直往罗天赐双陉挥去。 罗天赐心中喝彩,这一著果然厉害,若换个功力稍差的,便是能侥幸藏过一撞之威,也万万料不到牛尾尚还暗藏著这一记厉害杀著。 但罗天赐此际,不但功力已达炉火纯青之境,在以前他更曾目睹银牛,发过威风。 故此,罗天赐有备无患,那银牛长尾方动,他已然施展出“鬼影百变”的轻功身法。 双肩一幌,人影霍幻为三,向银牛侧方飘落,落地只一纵。 霍跃上旁边一块丈余危石,脆声说道:“阿银,你不认得我了吗?” 那银牛两击未中,早已扭头奔回小牛犊旁边去了,它翼护著它的孩子,红睛中射出凶光。 但当它听到罗天赐相询之言,似乎有些耳熟,它上下打量普著罗天赐,虽则罗天赐长高的身材,令它不敢确定,但是罗天赐的面陇形状,却又似令它忆起了从前! 它直啾在他的脸上,看见他那无那而又天真的笑意,眼中的凶光渐渐减退,最后竟“-”的叫了一声。 罗天赐从叫声里,分辨出它已经消除了对他的敌意,心中大喜,轻轻一枞,跃落地上,却不走过去。 皆因他深知兽类异常护犊,疑心最重,在小牛未长成前,绝不肯轻易让人接近。 故此,他潇酒的坐在地上,学手相招,道:“我们好久不见啦!阿银,你居然还认得我,真不容易,来,过来让我们亲近亲近!” 银牛回头看看小牛,迟疑片刻,终于缓缓的踱到罗天赐身边,“——”的低鸣著,像是对久违的朋友寒喧一般。 罗天赐轻抚著银牛长脖下,垂著的浮皮,又道:“年余时光,我长大啦!你竟也添了小牛啦!这变化多么大啊?记得去年,我还吃过你的奶呢……” 银牛将巨头轻抵在他的胸前,啾著这由粗异的小娃儿,一变而为白净文雅的青年,眼中竟也流露出愉快的光辉! 罗天赐深深体会到它的感情,既高兴又感动,同时也由之引起了久未思至的联想:“巧燕姐现在该如何了?他还记得我吗?还有那好心的陈四叔,苏治文老师,他们都好吗?……” 往日的事迹,如同旧梦,亦如同天边的浮云,回忆起来,推则温馨,但却也极其飘忽! 罗天赐多日来未曾重温了。 如今遇著银牛,这一只改变了他的命运,将他与往日环境拉开的畜生,不由又成为他通往往日桥梁,使他斗然沉寂下来,全心地去追思往日的旧梦。 银牛亦是默默的盯视著他,它虽然不了解他的想法,然而却能从他的深远的目光里,发现到他的善意! 罗天赐沉默的目光忽然与银牛的相遇,他骤然一惊,清醒过来,但迅既跌落到更深的梦里! 因为,那银牛的目光,虽泛赤红,但其中流露的神彩,却是那般的熟悉! 那是往昔伴著他自幼及长的老黑牛的眼神,若黑牛虽然蠢笨无能,但对于他却一直忠心不二。 可是,它如今在何方呢?陇西牧搂上能养老黑的人,而不把他送入屠场吗? 罗天赐有些歉疚的难过,他觉得自己对不起这个忠心不二的老朋友! 他想:“如果我不离开牧场,或者是根本不离开家,老黑便不会遭遇到凄惨的下场了!……为此,为看他自己的玄想,罗天赐的眼中,竟而闪现了泪光。 他为自己替老黑牛设想的下场而悲,同时也为由老黑而想到的破家而悲。 他想到父亲罗老实临终的遗言,那遗言,如同烙印一般,深深的承印在他的心上。 银牛不知他为何流泪,但它却懂得,流泪是代表难过的意义! 普通的家畜,如狗,如牛,都有感情,都能领受主人的命令,与言语感情,何况是这只灵异的银牛。 尤其它目前产犊不久,情感正处冲动的巅峰状态,这一见罗天赐无端流泪,不由得大起同情之念。 它“——”的低鸣著,像是在安慰罗天赐! “快不要伤心!快不要伤心!” 罗天赐深沉在回忆里,对它的鸣声,听而不闻。 他正用心的思索著他爹的遗言。 那遗言,过去他不得其解,但如今回想起来,却犹如拨云见日一般。 他彻悟,自己果然不是罗老实的亲生骨肉,自己另有生身父母,但他们又是谁呢? 这是个谜,难解的,或许永远解不开的谜,因为连养他的爹娘都不晓得,这让他向谁查询? 银牛瞥见罗天赐不理会它的劝解,两眼呆呆的望著远方,一个劲的流泪出神,不由急了! 它轻轻顶他一下,和缓的低鸣著,像是说:“你哭什么?有什么事讲给我听听吧!我愿意与你分忧!” 罗天赐惊醒过来,他迅速的领受了银牛的同情,垂头看著它,喃喃的问:“我的父亲是谁? 我的母亲是谁?是谁!” 银牛摇摇头,“——”的叫著,像在回答:“不知。” 也像是表示,不忍卒闻他那凄楚的声调一般。 接著它张口轻轻咬了一下罗天赐的衣袖,缓缓转身向溪边走去。 罗天赐见状,不解其意,以神抹去脸上的泪痕,跟了过去。 银牛在溪边卧下,“-”叫著示意,要罗天赐吸吮其乳。 罗天赐久未食奶,见状不由心动。但一直跟随在银牛身后的小牛,闻声如意,竟而大为不满,“-”的一声嫩鸣,立时低头踢蹄,学著它母亲的样子,对罗天赐发起威来! 罗天赐见状,心中颇为感动,但不忍夺那小牛叫好,立即摇摇头道:“阿银,谢谢你的好意,我不饿,你的奶水留给小银吃吧!” 他因见那小牛,模样与银牛一般无二,故此顺口便称它“小银”。 说罢,故为让小牛安心,故意坐到银牛的前面,瞑目定定心神,暂把心事放开,复睁日对银牛道:“阿银,你这个小银好漂亮,你们可是住在这里的吗?” 那小牛出生不久,虽不知罗天赐说的什么,却觉得他和善新奇。 它从未见过人类,故早在罗天赐下来之时,便注了意。 祗是,初睹之下,不仅有陌生之感,同时也有点畏惧之意! 如今经过它母亲与罗天赐一舌“交谈”,以及见罗天赐表示不与它争食夺宠下,不由怯惧尽除,而也想走过去与他亲近! 故此,在罗天赐坐下之后,小牛犊悄悄收起威风,悄悄走近罗天赐,伸出长长的红舌,向他的脸上舐去。 罗天赐仰头藏开,伸臂搂住它的长颈,搴掌让它舐著,对银牛道:“你看,他很喜欢我呢? 阿银,你和小银到我住的地方去好吗?我那儿不但野草肥美,还有很多瓜果等好吃的东西呢!阿银,你愿意去吗?” 银牛瞅著他与小牛犊亲热,红睛中流露出慈爱的光辉,它懂得他说的话,它也喜欢罗天赐这人,因此便毫不考虑的“-”声点头! 罗天赐本是试探之词,那知它竟然如此干脆,不由大喜过望,鼓掌叫:“好。” 此际,日影渐升,渐近中午。 祗是,那天际浮云霍起,不仅遮住了中天日光,同时北风乍起,吹啸生寒,更有降雪模样! 罗天赐推然不畏风雪,但忆起鹿谷的韩茜茜,却不愿再多担搁,让她在风雪之中等待! 因道:“阿银,你跟我现在就回去好吗?” 银牛“-”的站起来,看看四周的景物,忽露出依依之色! 罗天赐怕它反悔,忙道:“阿银,我那儿一定比此地好,你去看看,若是不满意,尽管回来好了。” 说著,拍拍小牛犊,说一声:“走”便当先往斜坡上奔去。 银牛“-”声相和,随后跟进,小牛犊则旁看银牛,齐齐放开四蹄,往山顶驰去。 小牛犊出生不久,脚程与长方,却是得自天赋,这一人两牛,首尾相接,踏著坚冰厚雪,疾奔飞驰,宛如是一黑二白三条飞箭。 不大功夫,便已抵达鹿谷顶上的陡坡边沿了。 罗天赐突然刹住身形,身后两牛,也一般如响斯应,凝驻在他的身畔! 罗天赐不由大为佩服,这两条异牛儿的脚程与矫健,皆因他虽则顾忧小牛的脚力不够,而仅仅使出七成功力。 但二牛毫未显出吃力冒汗之状,更难得说停便停,亦一般应付裕如,毫无一丝牵强之态! 他赞赏的拍拍小牛的长颈,垂目一瞧,鹿谷中景物如旧,亦仍无红巾的影儿! 罗天赐大失所望,正在进退踌躇,那银牛望见谷中的梅花鹿群,却斗然发威引颈“-”声暴吼起来! 这一声暴吼,响若焦雷,激荡四起回声,“嗡嗡”相和,历久不竭! 谷底鹿群,立被惊起,一只只飒然站起,长鸣四望,寻找敌踪,但骤然间,它等那会想到,银牛距离这远,故而都找不著。 银牛在坡顶望见,竟颇得意,遂“-”的又叫了一下。 罗天赐见状,心想如此正好将韩茜茜惊动,出来察看,而自己即便不便与她交谈,也可以打个照面,表示自己已然来过。 故此,并未阻止。 那谷中群鹿,在银牛第二次暴吼出口,顺声仰视,一瞥见陡坡顶,银牛飒然而立,不由得发生了一阵大乱。 祗见群野鹿,引颈乱叫,似知大祸已临,纷纷撤开四蹄,向池边茅舍奔去。 但其中却有一头,正是那巨大的异鹿“驹儿”,不仅未逃,反昂头长嘶,其声清昂,上拔云霄,亦震超空谷四响,超拔于群鹿惊鸣之上。 那惊逃的鹿群,一闻这一声清鸣,霎时间似肥气骤壮,一只只聚向草坪,转瞬间又布成一座鹿阵。 罗天赐见状,大为叹服,心想:“不但那驹儿灵异不凡,威武不屈,便是这鹿谷之主梅花仙姑,所下的训练功夫,也真惊人!” 须知,天下万物,无不珍惜一己之生命,那鹿群远远望见银牛,立即撤退飞逃,这现象,分明银牛是它等天生的克星对头,早已吓破了胆。 但岂料那巨鹿“驹儿”,不仅未逃,反而发号司令,震慑住群鹿畏惧之心,令它等强忍住丧命之畏,回来布阵,若无有严格而长久的训练,岂是易事? 罗天赐念头电转,尚未想完,陡见谷底茅舍边人影一闪,飞掠出一大一小,两条人影。 罗天赐不用细看,但知那两人必是韩茜茜,与她的师父梅花仙姑。 他心中一凉,心想:“怪不得不见红巾,茜茜的师父真回来啦!这一下与茜茜同游之约,真个吹啦!” 但是,他却不愿意就走,他要让茜茜看看他,让茜茜晓得他来过啦! 那谷底两人,身法似电,瞬息间掠入草坪,一跃跳落在“驹儿”的背上。 那“驹儿”长鸣一声,立时便放开四蹄,风驰电掣般,越过坪边深沟,往陡坡之上奔来! 罗天赐话高临下,谷中的一举一动,入目清晰,祗见那巨鹿上驮两人,竟然毫不吃力,四蹄齐动,踏著陡坡的坚冰厚雪,“叮叮”响如珠落玉盘,疾行如箭,令人分不清口鼻耳目,笔直的向上冲来。 银牛见状,巨头一低,献出一对-角,前蹄踏地,喉中发声,便欲冲将下去。 罗天赐大吃一惊,忙劝止道:“阿银不要打架,那鹿都是我朋友养的,若是你把它伤了,我那朋友,岂不怪我?” 银牛闻言,果然止住冲势,但仍然怒目而视,似是心有未甘。 巨鹿“驹儿”就在这功夫,己驶十丈之内。 罗天赐闭目一掠,看望鹿背上前面端坐的正是韩茜茜,但后面一个,却大出罗天赐意料之外,竟是个发髻高挽,其白如银,面色乌黑,其丑无比,似男似女,身著玄衣道袍的怪人。 罗天赐因闻茜茜称其师梅花仙姑,以他想来,必然是人如其名,长得十分漂亮,故此初见老道姑,疑惑她非是茜茜之师。 但是再看看,韩茜茜秀眉紧皱,春花秋月般可爱的面庞上,如被冰封,秋水双目,隐闪出焦急与关心之情,玉雪般小手,在胸前轻轻的挥动著,似在暗示他赶快离去。 便立即照料八成,这老道姑必是那梅花仙姑无异。 他暗自忖度,正拿不定主意,是否撤身就走。 却霍见老道姑一声暴喝,在鹿背上突的掠身而起,高拔十丈,挟带著一股劲风,往上扑来! 罗天赐心中暗赞,若道姑功夫果然不凡,脚下一动,己霍然往后移了寻尺! 韩茜茜骤见她师父凌空拔起,还当她乃是攻击罗天赐,祗急得一声惊呼:“师父!”也立时跟踪著,跃离鹿背,向坡顶抢掠上去。 眨眼间,双双皆达。老道姑垂目瞪了韩茜茜一眼,冷然询问:“干什么?” 韩茜茜快生生摇摇头,却不开口,一双欲语的眼睛,忙示意罗天赐赶紧退去。 巨鹿此际也上了坡,它一上来便与银牛相距二丈,怒目对视。 罗天赐怕它们真打起来,赶紧招呼:“阿银小银,到这边来!” 银牛“-”的一叫,缓缓的护著小牛,跑到罗天赐身边,老道姑见状,冷“哼”一声,责问罗天赐道:“小子,这头笨牛是你养的吗?看你适才轻功,也像是会两下子,快说你到底何人门下,受谁的指使,敢到这鹿谷附近,纵兽撒野,鬼叫示威?” 罗天赐瞥见老道婆双目精光电闪,面寒如水,口气冰冷,更不客气,一上来便问他一个莫须有的罪名,不由大起反感。本待不予理睬,转身就走! 但回头一想,对方是茜茜师父,自己既已与她交成好朋友,无论是明是暗,也不好意思给她难堪! 故此,强忍下厌恶之意,躬身施礼道:“这牛只是小子的一个朋友,并不属于小子,小子罗天赐,乃是戚右戚左两位仙师的门下,敢问大娘,可是梅花仙姑吗?” 他不懂江湖过节称呼,戚右戚左,也还不能曾遇他这些,故此听见老道姑叫他小子便也自称是“小子”。 至于他称那戚右戚左仙师,则是因听到茜茜告诉他,她的师父,叫做仙姑之故! 以他想,像你这种人都配称仙姑,我师父为什么不能叫仙师呢? 至于最后那一声大娘,则是他幼时在牛家湾子,对年长的女人,习惯的尊称。 那知此时使用出来,不但有些文不对题,反顿时惹起那道姑,一腔怒气! 须知,“大娘”一词,以用在年长有夫的女人身上,方才切合,那道姑自幼出家,那里嫁过,她虽说年已老迈,但心中仍存著女人特有的害羞之性。 此璨骤闻罗天赐称她大娘,内心不仅是羞,而且误会罗天赐故意游词羞辱。 皆因外表观之,罗天赐英挺俊拔,若似十五六岁,更是身具上乘武学。 虽则他所言:“戚右戚左两位仙师”名不见于经传,那梅花仙姑不知,但以徒测师,亦必是山林隐逸的奇人高仕。 如此,怎能不教导罗天赐应对礼法,分辨佛道-俗名家之理! 再说,那银牛虽是异种,世所罕睹,却也决不会聪明到与人类分庭抗礼,交起朋友来。 就事论事,这小子岂非是一派胡言,有意相戏吗? 梅花山姑如此一想,愈加大怒。 祗见他头顶银发,倏然无风自动,霍地冲开髻结,根根直竖起来!厉色冷笑,声攻夜鸟,道:“小子你既知本仙姑之名,尚敢出言放肆,分明未将本仙姑放在眼里,今日本仙姑若不替你家大人管教管教,你当本仙姑好欺负呢!” 罗天赐暗吃一惊,一来不知自己何处不当,触怒了她,二来实料不至,这梅花仙姑的功力,如此精纯,喜怒之情,竟能贯进发梢! 韩茜茜依在梅花仙姑的身边,望见她发怒之状,已知要糟,及至听她所言,分明已然动了杀心,更加大吃一惊。 但她身为弟子,常处于积威之下,既不敢承认与罗天赐相识订交,亦不敢明白劝阻师父,不要杀人。 她正在颦眉筹思两全之策,却见罗天赐一怔之后,遂既朗声抗辩道:“仙姑你休要误会,小子适才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冒犯之处,亦是无意,望仙姑看在小子年幼无知,不会说话,包涵一二!” 罗天赐并非惧怕她功力深厚,实因她乃是茜茜之师,因此一听她责备自己出言放肆,虽不知自己所言,错在何处,却立即声叨,表示歉意! 韩茜茜闻声他侃侃而言,神态真挚潇酒,自具有一种雍容大度的风雅,不由得心中暗赞,首肯忖道:“对啊!师父怎能同他一般见识呢!他顶多也不过十五岁,那里懂什么江湖礼数?再说早先他虽在纵牛挑衅之歉,人家可到底不曾入谷,侵犯禁地啊!这罪总不致死吧!……” 想著,灵机一动,不待梅花仙姑回答,便即娇声插言,纤纤小手一指,道:“喂!这话若是早点说,姑娘恩师看在你年幼无知又未侵入鹿谷禁圈之内的份上,尚可饶你一遭,但如今可有点晚了。” 说著扭转娇-,盼了她师父一眼,低声对梅花仙姑请示:“师父你身为长辈,不便对这小孩出手,待徒儿上去,打他一顿替师父出气可好?” 梅花仙姑适才虽已怒极,但果然自忖两人身份悬殊,有些儿胜之不武,迟疑未曾动手。 后听罗天赐抗辩道歉,怒气渐熄,心犹未甘,如此便放他归去。 故此际一见徒儿自告奋勇,代为出阵,便只略嘱韩茜茜小心应付,立即答应! 韩茜茜方才的一番话,实意在点醒梅花仙姑,别人未犯禁地。 那知-花仙姑竟而首肯,同意让她出阵! 韩茜茜微微一怔,心知箭已在弦,不得不发,娇应:“遵命!”恍肩纵落在罗天赐面前五尺,故意扳著小脸道:“喂!看你功夫不错,咱们来比划比划,若你能赢得姑娘,师父决不会难为你,立即放你走路,若是输于姑娘,只要你肯服输,向姑娘的师父,叩头陪罪,便也放你回去!” 说罢,右掌骈指,微提胸前,左掌一翻,在右手至腕上一搭,脚下不了不八,道一声:“请!” 罗天赐灵智虽开,却一向不懂得使用心机,故此,他不仅未体会到茜茜对他的好心,反而大惑不解,愕然寻思,她为何突然翻脸相向,要与自己动手。 故直到韩茜茜翻腕亮掌,道出“请”字,才猛然回过神来,焦急的倒退三步,双掌乱摇,道:“不,不、我不要与你打……” 梅花仙姑睹状,怒火霍又升起,疑他看不起自己徒儿,不肖与她动手。 顿时厉色大喝,从中插言:“好小子,你不要自视过高,目中无人,只要能手败本仙姑亲传弟子,本仙姑决不会让你失望就是!” 韩茜茜心中大急,真怕他惹怒恩师,亲自动手,她深知恩师手段,功深手辣,动辄伤人性命,到那时真想维护,亦怕力不从心了! 故此,也不管罗天赐愿不愿意,脚下莲步细碎,似缓实速,往左一闪,竟用出师傅绝艺,“寒梅掌”法中起手之式,“寒梅吐蕊”。 左手一亮掌心,直击罗天赐胸“臆章门”大穴,似实实虚,未待招式用者,却猛地撤回左腕,而迳以隐于左掌之后的右手二指,闪电般疾探而出,颤战似梅花,罩住了对方头胸等处,七处大穴。 这“寒梅掌”法,当真是梅花仙姑,精研独创的绝学,不仅威势凌厉,更兼备掌法中狠辣迅捷四字要诀,深奥奇幻,端地攻敌不意! 罗天赐在茜茜举步之顷,已然大感为难,皆因他年来练功,偏重神功轻功修为,只练了一套“天罗神掌”。 但这“天罗神掌”,练来不易,招式变幻,具有鬼神莫测之机,威力至大,劲力至柔,发掌时看似毫不著劲,实则与域外“无形拳”法一般,劲力内含,无声无形,非击在对方身上,不易察觉。 故此罗天赐学习之初,戚右便一再告诫,将来出山涉入江湖,非不得已,不要使用。 此际,新结情挚的异性小友,上来与他过手比试,罗天赐又怎好以“天罗神掌”对付她呢? 堪堪韩茜茜玉手所起的梅花,由四归一,点向右肩井穴,罗天赐脚下一动,施展开“鬼影百变”的轻功身法。 眨眨眼,韩茜茜突觉得眼前一花,罗天赐忽然一变为二。 她本来便无伤他之心,出手一招虽疾,却也是含劲未吐。 此际一见他施出这等莫测其实的奇幻身法,小心眼里,又惊又喜,娇喝道:“好”,蓦地踏进一步,双臂齐出,将第二式“双枝竞秀”,施将出来,同幻起六朵缤纷雪梅,向三条人影罩去罗天赐料不到韩茜蓓,小小年纪,功力高得出奇,一时童心骤动,先不还手,竟只将“鬼影百变”,罕世身法,施展开来。 祗见他眨眼间,由一变三,由三幻六,刹时间径丈圈内,幻化出千百罗天赐,将茜茜围在其中。 韩茜茜又惊又羡,却同时也激起了好胜要强之心,脆叱一声,再不留情,瞬息间施展出师门绝艺,“寒梅掌”玉雪也似的一双小手,幻化起千朵雪梅,万道祥瑞,竟也是指风锐利,呼啸生寒。 尤其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处子幽香,亦随风飘散而出,更像刹落花缤纷。 梅花仙姑目睹罗天赐身形飘忽,幻出身影无数,任凭她徒儿韩茜茜施尽绝学,连人家衣袂也捞摸不著,不由大吃一惊,暗自猜度:“这小子使的什么身法,这等奇幻绝伦?他虽未还手,看样子时间一长,茜茜这丫头,非被他搞得头晕转向不可!” 她虽然人老成精,在江湖中成名多年,见识过各派高人,熟悉各门绝艺,但此际用尽心机目力,也想不出看不透罗天赐艺出何门,系出何派! 须知,当年戚右戚左出道江湖,距今已六七十年,当时他但凭那付一身双头的怪像,便足以吓死对方。 凡与他对敌的,皆无不心头徨忽,忐忑不宁,一意想要逃之夭夭,那还有心思,注意他的身法门派! 再说便是当时有人注意,事过境迁,也多半同忘去一场恶梦般,遗忘干净了。 故此梅花仙姑不但愈看愈惊,而且愈看愈怒,皆因她身为人师,眼看著徒儿使用自己精心独创的得意绝学,“寒梅掌”与人对敌,而敌方竟然视同儿戏,不用拆解,但凭著身法,便能一一让过,这如何不令自觉难堪,恼羞成怒呢? 因此,她暴喝一声:“住手!”双目闪闪射出凶光怒焰,看著闻声纵开,气定神闲的罗天赐,狞笑一声,厉色戟指道:“好小子,怪不得如此张狂,果然有点门道,来,来,来,本仙姑到要试试,除了取巧一途,你还有什么本顿。” 韩茜茜小脸累得颊泛红晕,两鬓间渐见香汗,一头未加梳扎的秀发,胡乱的披著,荡起空中,风舞凌飞。 一对盈然欲语的秀目,累紧的盯著罗天赐,小心眼里充满了又喜又佩,既关心又焦急的各种情绪。 她自问:“大哥哥本领这么高,和师父打起来,百招之内,可能还不会吃亏,但百招之后? 师父若一怒施出“寒梅玄玉”无上玄门罡气,大哥哥怕挡不住的!那……” 她想不出解救的主意,却听梅花仙姑嘿嘿冷笑著,未待罗天赐开口,又道:“但本仙姑若是与你过招动手,日后传将出去,人必批评本仙姑以大欺小,故此,本仙姑给你个便宜,让你先打本仙姑三掌,本仙姑接下之后,便还一掌如何?” 罗天赐既厌她恶言恶色,又被她一再相逼,心知不动手决难脱身,闻言毅然点头道:“仙姑你既然这么说,看来小子不动手是不行了。不过小子可不愿占便宜,咱们一人一掌,如何?” 梅花仙姑霜眉一挑,心中暗骂:“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自寻死路。”面上神色不变,同意道:“好小子,看不出你到蛮公平的,本仙姑依你就是,快动手吧!” 韩茜茜,女孩儿心细如发,自幼跟随梅花仙姑,那能听不出师傅的用心:“她,她分明看出大哥哥身法奇幻,无法破解,所以了想出硬拼之法,令人舍长就短,这,……” 她急了一身冷汗,看看罗天赐,他竟然了无机心,准备动手,这……

罗天赐生具侠骨义胆,天性仁厚正直,不要说对方是韩茜茜的师父,便是个陌生路人,也不肯占他的便宜。 另一方面,他深知自己,已然媾通了玄关之窍,功力大进,这梅花仙姑,虽则功力冠绝,气凝发梢,但看样子,鸡皮鹤发,却分明未达功力九转,炉火纯青,打通生死玄关,修成不坏之身的至高境界。 如此,她便是再厉害十倍,若真个拼斗起真力来,却也拿自己莫可奈何! 因之,罗天赐双手一抱拳,道:“仙姑你年纪大,先动手打我好了!” 韩茜茜闻言,既急且疑,心里以为大哥哥是中了邪,要不然他分明看见过师父怒发直竖,功至顶峰,为何又这么傻,提出这自绝后路法儿来? 故此,她直觉得背后吹来的北风,忽的转冷,其冷澈骨寒心。天际阴霾乌云下降,但要压上眉隙。整个的天地,瞬息间,与她的小小芳心,似同时陷入愁云惨雾,冷酷无情之境! 然而,梅花仙姑是她的师父,对她的严厉的管教,几乎可说已变成冷酷,她虽然对这位初识一面的大哥哥,隐藏著无匹深厚的感情,却不仅不敢代他向师父祈求饶恕,甚且不敢让梅花仙姑晓得,他与她相识! 她因之只能把焦急与难过,藏在心里,连唯一的能表达心情的眼波,也不敢投向师父,或是罗天赐,怕被她师父锐利的目光,察觉了她的心事,怕看到罗天赐,接掌受伤,自己会忍不住尖叫起来! 梅花仙姑听了罗天赐的话,却是大为愕然,她心想:“这小子敢情不是疯子,便是傻子,否则怎能看不出我的厉害?” 但另外可又有一种想法:“要不,便是他别有绝活有持无恐!” 然而,她仔细打量罗天赐。 罗天赐浓眉大眼,头角峥嵘,肌肤晶莹,面上稚气十足,分明是富室培育的娇嫩公子。 但偏偏一身单薄的粗布衫,赤脚无袜,粗布鞋的头上露著两只大趾,又活像是一个放牛的村童。 手但却有两宗异处,其一虽则衣衫单薄,卓立在冰天雪地中,任那凛冽的北风,吹得发衣飞扬,却毫无畏寒害冷之态,甚至连脸色,都不曾变! 其二则是那轩昂神态,竟另有一付威武不屈,临难不苟,临危不惧的丈夫气概,慑人心魄! 梅花仙姑素性怪癖,但这时把罗天赐看仔细了,心中却不由暗暗赞叹! “此子果非他中之物!” 然而,赞归赞,过节仍在,梅花仙姑已然是江湖成名的人物?数十年来,几曾被人如此轻视? 故而,她心中念头,千回百转,到最后还是放不开手。 祗见她怒目一瞪,双眼里奇光电闪,声色俱厉,手指著罗天赐道:“小子,你这般托大,目中无人,轻视本仙姑,想来必有所持,但本仙姑偏不信邪,好小子,你且接这一掌!” 声音方出未落,猛举起乌黑的右掌,迎风一幌,电疾劈出去一阵狂焰劲风,夹带起地上冰雪,向丈外罗天赐胸腹之间撞去。 罗天赐不懂武林规则,不知那梅花仙姑所言的接掌,乃是以掌相接。 他只当挨打的不准用掌,故此一望见梅花仙姑,说打就打,快捷无伦,眨眼间掌风已到身前,不由得心慌意乱,鼠首两端。 皆因,他在青松谷中,同时锻练三种全不相同的神功,那“大龙神功”与“天罗神功”,虽则全属内家,却是性质大异。 故而他虽将此两种神功,俱皆练成,却尚还未能合而为一。 再加他从未与人动手过招,缺乏武林人最最重要的历练与经验,故此际虽空具盖世功力,却因事出突然,竟一时心慌意乱,拿不定主意,用何种神功御敌方好! 梅花仙姑的掌力雄厚,何等速捷,电般袭至,结结实实的,撞在他的胸膛之上。 到这时,罗天赐主意方定,心念一动,真气四散布于胸腹,差仅一线,先一步护住了要穴! 这一来,他虽则不曾受伤,却因下盘未固,“砰”的一声,被梅花仙姑凌厉的掌风击飞出去,翩翩然飘了丈许远,才拿桩落地。 韩茜茜闻声知变,强咬著小小红唇,总算未喊出声来。 但是,痛心的同情定泪,却怎地也忍不住,涔涔然如同断线的珍珠一般,直落了下来二梅花仙姑的掌风击实,到也吃了一惊,皆因她推见罗天赐被她击飞,但却察觉到,罗天赐身上,似隐有一般暗震柔力。 这柔力,据说非练成不坏身法,或特别练有护身罡气一类功夫的,难以产生。 梅花仙姑自己无有,同时也还未遇著个会的,但奇怪,这小子怎的……她想著。但未想完,罗天赐却已然落在丈外地上。 梅花仙姑又是一惊,及瞥见罗天赐面色未变,毫无受伤的模样,不由得惊上又加疑。暗自骇然疑惑,频呼:“见鬼!” 罗天赐落地后一提气,倏忽掠回原地,察觉自己并未受伤,不由将一腔惊怒,消去大半。 他冲著梅花仙姑微微一笑,朗声道:“仙姑,现在该到我打你啦!你可要准备好!” 韩茜茜一直垂著头,以为他受了重伤,或已送掉了性命,正在伤心垂泪! 此际闻声,不由得猛然抬起头来,疾眼扫视。当她望见罗天赐卓立原地,安然无恙,不由得宽心大放,嫣然的笑了起来! 梅花仙姑闻言,心中可大大不是滋味,皆因言者虽然无心,听者却以为他有意讥讽她,攻人无备。 她冷然一“哼”,怒形于色,道:“小子别耍贫嘴,快快动手就是!” 罗天赐朗声应:“好!”右掌一举,正欲推出,猛瞥见韩茜茜笑颜如花,满面泪痕,神态楚楚中,隐含著的默默情意。 他不由心中大动,忖道:“茜茜对我这么好,我怎能打她师父呢………” 故此,霍然将举起的手掌放下,道:“我不打你啦!仙姑你回去吧!” 梅花仙姑不明就里,只当他故意戏弄自己,她乃是江湖中成名人物,这下那受得了,暴叱一声,银发为之冲动,厉声道:“小子,你少卖狂,若你不行,今日就休想生离此地………” 罗天赐见状大为愕然,心想:“这老仙姑真不讲理,怎么不打她都不成?” 想著,便道:“好,好,仙姑你别动气,看掌!” “掌”字出口,轻轻飘一掌击出,无声无形,若似他毫未用出一点点力气! 梅花仙姑当他是故意如此,气愤愤一掌劈出,骂道:“好小子,还敢戏弄………” 后面的话,尚未说出,发出狂飕一般的劲风,才撞出不足三尺,斗然间暗遇著一股潜力,全身一震,右掌一热,来不及运气拿桩,蹬蹬蹬运返三步。 梅花仙姑,这一惊非同小可,面目为之变色,心头为之怦怦。 皆因,若非她适才气极发掌,罗天赐那无形无声,看似儿戏的一掌,打在身上,无论是那一处,都来不及运气保护。 这岂不要受重伤,其实受重伤到也无关紧要,最要紧的,梅花仙姑可丢不起这个人?这时,虽凑巧被她挡住,但连返三步,岂非也等如是折在这小子手上? 故此梅花仙姑,暴叱一声,双臂齐飞,竟和身向罗天赐扑击过去。 罗天赐见状,认定她已然狂不可喻,但看在韩茜茜份上,又不便认真动手,未待扑近,突然恍身幻化出数条人影,长啸一声,道:“阿银走吧!” 那语声,清朗之极,随身影划空摇曳,瞬息间转过一座山头不见! 旁边的,与巨鹿“驹儿”,对侍敌视的大小银牛,望见罗天赐飞身而起,“-”“-”两声,一沉一嫩的鸣叫,撒开八条腿随后追赶,去如银河沟星,亦是在眨眼之间,便既消失无踪! 韩茜茜望著那人牛消失之处,小心眼里,既代“大哥哥”喜,又为自己不能与他一谈而悲,故此这两种不同的情绪,混杂在一处,只令她痴痴凝望,半响怅然! 梅花仙姑心里更加不是滋味。似被罗天赐奇异的武功,奇速的身法惊著了。 她自惭弗如,却又怎肯承认? 故此,在她的心中千回百转,呆望朝远处出神,直到那天际乌云,撒下来一片鹅掌大雪,方才狠狠的一跺脚,招呼她徒儿回去! 风雪渐大,这时间祁连之巅,陷入迷离的世界。 在山巅活动的生物,都归了巢穴,遗下的除却呼啸的北风,便只有一片寂静! 青松各的入口,封盖著坚冰的小溪边,凝立著一个丈余身躯,颈分双叉,各有一头的怪物。 那两头的生像各异,焦灼的表情却是如一。 左边的脑袋是戚左,他情急暴燥,没用那两只红光灼灼的环眼,探索著谷外,左边沙哑著叫骂:“妈的,赐儿这小鬼,还不回来,天都快黑了,再等会儿不迷了路,才见他妈的活见鬼呢!………” 右肩的戚右,用右手一把接一把的,梳拢著颔下的白爰,一对寒光四射的眼睛,也没息著。 只是,他遇事沉著,性子温和,虽则同样的关心与焦急,却不愿过分形之于色。 他见戚左发了脾气,心知劝也劝不住,便默默不出声,任由他骂街。 但戚左没骂完,突然住了嘴,这事竟可怪得紧。戚右料想必有缘故,扭头顺著戚左的目光一瞧,果然望见罗天赐,骑坐在银牛背上,眨眼间驰至近前。 罗天赐在牛背上,远远望见二位一体的师父,立时放声欢呼! “大师父,二师父,你们看哪!” 戚左戚右早已见过银牛,几次设计兜捕,均被它惊觉逃去。 这时见罗天赐不但骑了回来,后面还跟了一条小牛,不由得双双大喜。 但戚左面上的笑容,方才绽出,骤又一扳脸,骂道:“看你这没出息的样子,真像但皮猴,难为你居然还晓得回来,现在是什么时候啦?” 罗天赐虽被他浇了一盆冷水,但望见戚右面无怒色,便知然妨,闻言嘻笑道:“二师父你别凶好不好,赐儿我要不是跑得快,早被人留住啦!怕连小命儿都丢掉啦!” 两条大小银牛,望见戚右戚左这一付怪像,虽不知什么害怕,却不由得奇怪,为什么他们与罗天赐长得不同。 尤其是那条小的,“-”叫著走到戚右戚左的身边,昂著头上下打量看,逗得戚右老怀大开,忍不住笑哈哈的,垂头伸手去摸那小牛的嫩角。 那小牛扭头藏开,伸出鲜红的舌头来,反去舐他的手心,舐得戚右痒痒地,忍不住哈哈的大笑起来! 但戚方可不管这些,他冲著罗天赐,耸眉毛瞪眼睛地道:“是谁?有这么大的种,能把你给留下,你,小子,你说,我和老大去见识见识,若他有什么出奇的本领……” 罗天赐抬头看看天色,看看天上飘下的鹅毛大雪,便笑著道:“二师父,算啦吧!天黑雪大路又远,你老要是迷了路,谁去找你?依我看咱们还是回去吃饭正经,大师父你老说对不对?” 戚左见他嘻皮笑脸的,没个正经,不由又好气又好笑,叱道:“小子你的屁股痒啦!过来让我替你治治。” 罗天赐那能把屁股送到他手边上去,让他打的,因此只好向戚右求援,道:“大师父,你看嘛!二师父要打我屁股呢!” 戚右这才算住了笑,扭过头来,对戚左道:“老二,算啦!那来这大的火气,走,还是回去吧!赐儿他跑了一天,早该饿啦!你真要打,让他先吃饱了也不为迟!” 戚左见老大替小子撑腰,祗好顺势收蓬,却又心有未甘,嘀咕道:“老大你这大年纪啦!还是童心未泯,一个劲的惯著他,护著他,连他在外面替咱们丢了人,也不过问,这………” 嘴上说著,脚下可不再坚持,转身迈动左脚,与戚右的右腿合作,向青松谷中迈去。 银牛望望谷内,扭头对背上的罗天赐“-”声而鸣。 罗天赐轻拍其颈,安抚道:“阿银,这就是我住的地方,你进去瞧瞧,包你满意,否则尽管走,我和我师父绝不拦你!如何?” 那银牛得到了保证,这才满意,“-”声回答,一跃纵入夹谷,往谷内驰去。 那小牛跟在后面,一步一趋,自然和它母亲是分不开的! 陡刹间,驰完夹谷,赶上了戚右戚左,罗天赐在牛背上,只听他“大师父”道:“老二你别太小看赐儿,他虽未练其它剑掌绝学,凭他的一身“鬼影百变”轻功身法,及一套“天雷掌”法,就绝对吃不了亏,再说这祁连山一带,除了那梅花婆子,五年前迁居鹿谷之外,那还有什么人?依我想,八成是梅花婆子回来啦!” 说著,头也不回向罗天赐:“对不对,赐儿?” 罗天赐嗯了一声,心中霍又浮起了韩茜茜那一付带雨梨花,默默相望的倩影,而忘了回答! 戚左催道:“喂,小子,你到是开口啊!” 罗天赐突然惊醒,回答道:“是嘛!除了她还有谁呢?大师父的话不错,要不是我看在她徒儿的份上,那一掌只用了五成真力,她,她岂止退后三步?………” 戚左咦然再问:“真的,你和她对了掌吗?” 罗天赐道:“怎么不是,那仙姑好不讲理,她打我一掌,我没有用手,直被她打得飞出去一丈开外,后来她要我打,我想不打都不成,那知我一掌打出,她却又用手来接,但虽然接住了,到底还是被我迫退了三步!后来,她恼羞成怒,要和我拼命,所以我只好跑了!” 戚左哑声一笑道:“好小子,这么说还不算十分丢人,不过,既然迷恋梅花婆子的徒儿………” 罗天赐闻言大觉不是意思,忙红脸急呼:“二师父你说什么?我不要听……” 戚右笑哈哈地道:“老二你还说我,你这不也是为老不尊吗?” 戚左佯怒道:“还不是跟你老大学的……” 说话间,均来至松林内巨松之下,戚右戚左恍肩穿入树室,罗天赐昂首高声道:“大师父,二师父你们先吃饭,我要先为阿银小银找个住的地方,等一等再来!” 说著,一拍牛头,驰出松林,直达林外一片疏落的莫林草地之上,一跃下地向银牛推荐道:“阿银,你看这地方好吗?有肥草,有鲜果,一年四季都不断绝,还有明儿我再为你们两搭建一间房子,包你吃食方便舒服,你可愿留下来吗?” 银牛抬头,闪眨著一对红光四射的铜铃大眼,四处打量一匝,方望著罗天赐“-”然点头,表示愿意在此地居留下来! 罗天赐见状大喜,伸臂搂住了银牛的长颈,跳脚高喊! “阿银真好,阿银真好!” 小银牛跟在他屁股后面,望见他又跳又叫,也跟著又跳又叫,“呕呕”的声音虽嫩,却吓得谷中其他的獐鹿之属,竞相奔逐! 翌日,罗天赐上午依例在林间练“天雷神功”。 但见他精赤著胸膛,只穿著一条短裤,一身细白润滑的肌肉,与冰雪相映争辉,奔驰于松林之中,运劲击树,掌发隐有雷声,周身骨节,被振得发出阵阵的脆响,密如连珠。 戚右戚左凝立在一旁,督导著,祗是表情却各有不同。 戚右此际事不关己,右手拿著一册书籍,垂著右肩上的脑袋边点边摇,低声的吟哦著。 戚左则双目瞪得,宛如鸡卵,闪灼著赤红目光,紧盯著罗天赐,跟著他的身形,团团打转,直到东方的太阳,升到头顶,方才长“吁”一声,出声叫停。 下午,罗天赐向戚右请了半天的事假,说要为银牛母子,搭建房舍! 其实,银牛不仅是个异种,体健逾恒,更且露宿野处,已成习惯,那用得著为它等建舍御寒? 但戚右戚左对罗天赐珍爱如子,向来是有求必应,再者他们这二位一体,虽则已逾百龄,却仍保存著可贵的童心! 故此,罗天赐不但一请便准,戚右戚左更还自告奋勇,下手帮忙。 三人四只手,都是各俱有一身超凡拔俗的无上功力,砍树伐木,举重若轻,不到三个时辰,便在莫林与松林之间,建起了一座木屋。 那木屋,其实仅三面墙壁,向东的一面,完全开散著,以便接受著那由来谷射进的和暖日光。木屋中无桌无椅,罗天赐却弄来许多锯木屑,铺在一角。 一切弄好,罗天赐招呼银牛迁入,热心的为它介绍,木屑的功用。 于是,银牛与小牛,都十分满意,便在此居留了下来! 时光过得真快,转眼之间己过了三年! 罗天赐年居十三岁了,除了衣衫更加破旧外,并无多大的变化。 三年中,内功上则是百尺竿头,更进了一步,至于“天罗神功”,则也已练至大成之境! 三年中,罗天赐山谷一次,为的是与韩茜茜的“一年之约”。 但那次山谷,却给予罗天赐极大的痛苦与失望,因为韩茜茜竟尔跟随她师父梅花仙姑,迁往他处去了! 鹿谷的灵境仍在,只少了那数间青草茅屋,与一群肥壮的野鹿。 但事实上,仅仅是这点变迁,那鹿谷的灵境,便已在他的心中,失去了分量。 罗天赐在感受上,不仅不觉得那鹿谷有什么可爱之处,反到嫌它的青色破坏了整个祁连山雪景的纯洁! 当时,他恨不得将那些树木一一劈倒,将那湖池水毁去。 但后来想想,又觉得自己拿它们出气,亦是无济于事便好怅然而返。 以后的两年,罗天赐不曾山谷一步,专心一志的-练著「天雷神掌”。 每当闲暇,他就去训练银牛之子--“小银”。 “小银”已长得如同它母亲一般大了!它自迁入青松谷内,日夕与罗天赐相处一起,对罗天赐自更产生了亲切的感情。 它不像老“银牛”一般,习性使然,有时候发作起来,便不肯听任指挥。 “小银”自幼入谷,不仅深通人言,更且深解人性,罗天赐但有于命,或教它些奇异的动作,它无不俯首如命,乖乖的依言而做! 因此,罗天赐更加喜欢它,不仅暇时与它玩耍,更将所学“天罗神功”与“天雷掌”法之中,蜕化出若干避敌进击的奇妙身法,教给那小银牛儿。 罗天赐打定主意,将来出山行道江湖,要带这条小银牛同行,故此,便将他自己所知的许多事理,讲给那小银牛听。 时日一久,诸如不杀生灵,与人和平相处,人有好坏,好人应该帮助,坏人应当惩戒等等观念,都无形中灌入到小银牛的心中。 当然,这一切的观念,都是些原理,否则,至于好人与坏人的分别,是非屈直的判断等,实质的问题,则是千变万化,如今连罗天赐尚且搞不大清楚,要等待将来亲身历练,自然也无法教小银牛去分辨了! 夏季某日的中午! 青松谷内并不炎热,但不知何故,罗天赐突然觉著心里头烦燥之极! 他掠下巨松树室,招呼那银牛母子,一同到小溪里洗澡。 那小溪别看宽只丈许,其深却有数寻,溪水多半乃由冰雪化成,另小牛则是出自溪底之泉。 故此,虽当盛夏,溪水仍然是异常寒冷,而青松谷内的气候,也受其影响,一早一晚,仍然有点冷习习的! 罗天赐自练成三种神功,贯通了玄关之窍,早已达寒暑不侵的境界。他脱得赤条条的,纵入溪中,载沉载浮,与大小两条银牛,扑击为戏,玩了一阵,心中霍然一动,暗忖:“这小溪尽头,不知通到何处!” 想看,一个猛子,潜入溪底,直向上流游去。 罗天赐在水中,灵活胜似游鱼,祗见他手脚轻划,其快如箭,瞬息间,已到了尽头之处! 罗天赐此际早已经练成了夜眼,视黑夜如白昼,在水底下亦能开眼见物。 他游近尽头,但觉水力激冲而下,其大无穷,若不运功抵御,竟有点禁受不住。 罗天赐心头微惊,那欲探究竟的好奇心,更加迫切! 他连忙提运“大龙神功”,将真力遍布周身,手脚齐动,猛力上冲,双目尽力往黯黑的前方望去。 那前面果然有一个深洞,五尺方圆,汹涌的冰水,自洞内泛涌而出。 罗天赐也不管那里面能不能去,猛的一划,疾冲而进,竟发现其中有许多鱼类。 谁知那深洞内水流奇特,不但冲力极大,更还有一股无匹的漩转之力。罗天赐方一冲入,未曾提防,竟而被那股水力带著,急急往上方漩去。 罗天赐微吃一惊,方待运功挣扎,闭目掠处,竟而意外的发现,这洞中竟然宽大深广!异乎寻常! 于是,罗天赐便不抵抗,任由那水力漩著,在水中疾转起来! 数转下来,罗天赐愈升愈高,瞬息间,上升三丈,已将接近顶部了! 罗天赐此际已将洞中一切,打量清楚,祗不过愈来得清楚,也愈是觉得奇怪! 原来那洞式,宛如是一只覆碗,四周石壁,十分光滑只不过上面有无数尺余小洞,如蜂窝,每一个小洞里,游鱼穿进穿出竟然似十分自在,并不受水力影响! 顶部中央,更有一个小洞,径约三尺,罗天赐被水力漩转著,竟直将他往那洞中拥去。 罗天赐一方面自恃功力,不怕危险,再方面好奇心也特别重,故此便不挣扎,任由那水力推著他向上升去! 转眼间,又上升三丈多高,水力渐弱,渐渐失去那一股奇特推力。 罗天赐在那形若深井,直上直下,三尺方圆的洞里,察觉并未到顶,水力已失,便即划动双臂,往上潜升。 不移时又升两丈,霍达水面之上,罗天赐抬头一望,上面丈许之上,竟尔忽显微光。 罗天赐心中一动,猛的提气,双臂轻震,翩然拔起,落在洞外,闭目一掠,果然是所料不差,止不住怦然色喜! 原来,他立身之处,正是一座石室,那石室三丈方圆,其中陈设著锅碗炉灶,竟然是一座厨房。 他力才掠上之处,便是这厨房一角,一口深井! 罗天赐忖量地势,料定这厨房必然与百兽仙翁的居室相连,他自从三年前,冲出洞外,误触机关将通路堵死,事后每一想起,便自悔恨,尤其他跟随戚右读书习字,受其熏染,对书本子也发生浓厚的兴趣。 故此每思及百兽仙翁的秘洞之中,书籍浩瀚,便不由恨不得破壁而入,拿出来读上一读。 而今,无意间摸了进来,甚且别有发现,怎不令罗天赐大喜若狂呢? 此隙,他打量那间厨房,四四方方的,虽不甚大,但其中陈设却都是井井有条,尤其是壁角顶上,各嵌著四颗巨大的夜明珠,各发著灿烂光华,映照得一室通明,绒毫毕显,室内各物,如盘碟锅碗等物,虽蒙著淡薄的一层灰尘,但看那形式,古朴高雅,竟然见所未见! 对面壁上,有一重门户,门为石质,看去十分沉厚,开得紧紧的,不知通往何处。 罗天赐走到边门,车掌抵住石门,用力一推,竟未推动分毫。 他低头细察地上,并无石门滑擦的痕迹,暗自忖料,这可能是嵌在墙里! 故此,他双掌贴在门上,运功粘紧,向左一堆,未曾推动,向右一拉,立闻得轧轧连响,石门果然应手而开,缓缓向墙中滑去! 罗天赐见状大喜抬头一瞧,里面果如所料,正是那条甬道。 三年前,罗天赐本在这甬道之中,找寻过一阵,只是那时候,他一来心智初开,遇事还未能沉著思想,详加分析,二来初睹洞中奇景与奇学,初则愕然,继则一心练那“大能神功”,而未能仔细搜索! 罗天赐奔入甬道,驾轻就熟,直奔石室,那知才转了一转,竟霍然发现了另外一重门户! 他探头进去,一瞥之下,不由吓了一跳,细心一想,却又不由释然。 原来,那石室之中陈设十分华丽,榻桌锦凳,珠光宝气之外,地上壁上,更铺著挂著不少的奇异兽头兽皮! 当然,但凭这点,并不是吓著罗天赐。 那吓他一跳的,却是对面壁甬两头,两具石棺,那石棺的材料,似由那壁上整块挖下来的,故此那放置石棺的地方,向里凹进数尺! 罗天赐定下心来,走进石棺,只见那棺材头上,果然各刻著两行小字,左边的是“百兽仙翁之棺!” 右边的则是“金杖使者之柩”。 罗天赐心存敬老,跪倒棺前,各叩了三个头,起自出去转入甬道尽头那间最大的石室。 祗见那室中,珠光灿然,各物如旧,尤其那机关总扭的巨大石鼎,仍昂然企立在石室中央! 罗天赐一跃入室,先不理会其他伸手握住石鼎,往右一拉。 那石鼎应手连转三匝,轧轧连响,南面壁问的书架,霍而连震,自中央忽裂为二,现出一道宽约二尺的石隙来! 罗天赐睹状大喜,但心急通知师父,便不入内,转身掠入甬道,片刻间,已达那通往青松各的唯一的门户之前! 罗天赐前事有鉴,不敢再去踏那洞门的凸出机钮,小心跨过,立在门边,向下一望,青松谷整个入目,立身处竟有十五丈以上。 他俯规之际,霍瞥见小溪之中,一双银牛,如同翻江倒海的蛟龙一般,霍浮霍沉,“-”“-”长鸣,其音颇为悲急,似在寻找失落的东西! 罗天赐初则一怔,继则大悟,敢情它们是在寻找自己,不由得十分感动,长啸一声,翩然跃起,凌空急降,宛如一只雪白无毛的大鸟般,盘空直向银牛近处落去! 那知尚未著地,耳听水声“哗啦”连响,银牛相继欢鸣跃出,紧接著后面溪中,突然又冒起两颗毗连的脑袋来! 罗天赐翩然落地,方叫了一声:“师父!………” 戚右戚左,一跃登岸,戚左忍不住开口叫骂:“小混蛋,你藏到那儿去啦!害得我和老大,一阵好找………” 罗天赐瞥见两位一体的师父,一身水湿,黑市长袍,紧贴在奇高精瘦的身体上,两颈双头,神态各异,一个是满面关切,一个是满面怒容,十分好笑。 只是罗天赐身受戚右戚左,这双头怪人的三年教养,到不致讥笑他们的怪异丑陋,不过,今天他无意中藉著通路,垂入秘洞,心中高兴,不由自主高笑叫:“师父别骂,我找著那座洞啦!” 说著用手,向西连指。 戚右顺他手指方向,瞧见西面石壁间,十五丈处果然有一方洞门,不由亦是大喜道:“好赐儿………” 那知话未说完,戚左左手指著罗天赐,嗤之以-,骂道:“小子你愈大愈没规矩,精赤著屁股,也不害羞,说话没头没尾,和你的光屁股一样!………” 罗天赐闻言,这才惊觉自己高兴得过了头,连没穿衣服,都给忘了,不由大羞,红著脸,跳脚急喊! “二师父!” 双手掩耳,赶紧去穿衣服! 戚右见状,为之莞尔,戚左瞥见他那付窘态,才算是开心,转怒为喜,哈哈大笑起来。 戚右等他笑罢,才道:“老二你看,那什么百兽仙翁的洞府,又被赐儿打开啦!咱们去瞧瞧如何?” 罗天赐穿好衣服,双臂各抱著两颗牛头,安抚感谢它们的关怀! 闻言带著两牛走近,喜悠悠的道:“师父,我刚才在溪底尽头,发现了一个深洞,攒进去一瞧,那洞里不但有许多鱼类,更且宽大异常,水力奇异,漩转不息,洞顶上又有一洞,直上直下,我浮上去一瞧,果然到了那洞府的厨房里了!………” 戚右戚左大大奇怪,戚左急问:“什么,那里还有厨房?从前………” 罗天赐抢先道:“是啊!从前我只发现了一间,那知这次进去,不但发现了厨房,更还我看另外一室,那里面陈设华丽,地上墙上到处都挂著奇怪的兽头兽皮,不过,其中有两具石棺,正是“百兽仙翁”,与“金杖使者”的棺木!” 戚右戚左虽已到达百龄,赤子童心仍在,闻听罗天赐这般说法,不由奇心大起,戚左道:“小子,别说啦!快带路让我和老大去瞧瞧去!” 罗天赐欣然应好,放开两条银牛,点脚轻掠,当先驰近西方绝壁,纵身一跃,轻巧巧的跃登到洞里,一闪不见。 戚右戚左见他这快捷无比的身法,相视欣然而笑,双脚互发而动,也倏忽掠进洞去。 罗天赐等他进来,一一介绍,最后带著戚右戚左,进入那座书室,道:“师父,你们在这儿瞧瞧,我到那里面去瞧瞧那条巨蟒去!” 戚右望著壁上的“大能神功”图形上“十二禽掌”,若有所思,戚右却自点头应道:“好吧!不过最好是快点回来……” 罗天赐点头答应,恍身掠入石隙。 那知入回一瞧,尺余隙道中,已然被乱石堵死,无路可通,不由得十分愕然。 无奈只得退了回来。 戚右见状,正待询问,戚左却霍然开口,哑声道:“啊!老大,这百兽仙翁果然有两下子,你看这“大能神功”,与“十二禽掌”,竟然玄妙之极!” 戚右闻言,扭头对壁上所刻的字画,凝视有顷,力道:“果然有点门道,只是这大能神功,不但大异于我老大的大罗神功,亦与如今天下名门的内家练气之法,背道而驰,且逆行真气,大背人体构造,练时若无特异的禀赋,与坚毅不拔的恒心定力,则不但非易有成,万一有点差误,便易导致走火入魔………” 罗天赐一旁闻言,却有点不大相信,不由言道:“大师父你老这话,我可有点不信,上次我在这洞里,至多不过五六天,就把这大能神功学成了,不过这什么十二禽掌,赐儿可看不懂………” 说著,无意间向壁上一望,瞥见那栩栩如生的刻像,心中霍然若有所悟,不由住口,怔怔的盯著,沉思起来! 一时,戚右戚左与罗天赐,都陷入沉默,六道炯炯有神的目光,都盯注在壁道之上,细心的思索著自己的悟解心得! 瞬息又是三年! 罗天赐的年龄,追上了身体的高度,已然是足足的十六岁了! 自从三年前,重新打开了那座洞府,戚右戚左与罗天赐,都统统迁居其中。 俗语说得好:“活到老,学到老。” 戚右戚左已然年逾百龄,自从迁入百兽仙翁所遗的洞府,发现了其中的秘学,与无数古籍,参详之下,才发现他二人过去所知与所学,是何等的贫乏与微小! 他们俩以百龄之年,与罗天赐一同学习著,祗是三人的性趣,却各有不同。 戚右素性淡泊仁慈,对世事的名利私欲,看得也淡,故而他潜心攒研,医卜两门。 三年以还,竟有小成! 戚左性燥,衷心常存郁郁不平之气,虽则他近年久处深山,未入尘世却仍然抱持著偏谬的态度。 世人待他不公,以怪异鬼物目之,故此他也不将世人放在心上,他人性未消,若有朝一日,涉尘入世,有人白眼相加,他还会照样的,像往年一样,以牙还牙。 故此,他没有耐性,问津医卜两门学问,他只是专心一志的锻练“大能神功”,与“十二禽掌”。 这“十二禽掌”,粗看只是十二生肖的刻像,但细加体悟,竟发现是一套绝妙的掌法,功守兼备,变化无穷,一经运用起来,不仅厉害无匹,刚柔互济,更杪在劲力源源不绝,巧打快拿,忧施捷至,端的妙用无穷。 至于那“大能神功”,百兽仙翁留言,已然说得清楚,虽则看似有违人体之构造,但若是练成,虽不能成仙成佛,却也是寿永可期。 因之,戚左便一心锻练著「大能神功”与“十二禽掌”,同时也坚持要戚右共同练习。 三年来,无日或断,十二禽掌,已然全部领悟个中玄妙,,只是那“大能神功”,却还停留在第二阶段。尚未能打通“生死玄关”。 这并非是说戚右戚左不肯用功,实则他等虽逾百龄,修为已近九十余载,以本身功力,那“生死玄关”之窍,尚在似通未通之间。 如今初习这“大能神功”,如何能一蹴而成? 罗天赐其所以能够在几天之内,将“大龙神功”练成,乃是藉石髓灵乳所结的钟乳石的功力。 若然他非是凑巧遇见巨蟒,得食许多的钟乳石,虽则他资质奇佳,却也不能在数天之间,练成这盖世奇学。 罗天赐素性纯朴,做事按步就班,扎扎实实,自得钟乳石灵气之助,打通“玄关之窍”,灵智为之大开。 只是他虽则听慧大异于前,本性不改,做事习武,仍然是循序渐进,不燥不馁。 三年来,他除练会了“十二禽掌”外,更学成了戚左得自一张皮卷的全部武学。 这张皮卷上面,所载的武功,皆是异常精奥的奇学,每一招每一式,都含有不同的威力,都足以制人于死地。 祗是有一点,十分奇怪,那一招一式间,不但各不相连,生像是竟还包括了指掌及剑法,摘录的各家精华。 罗天赐练完指掌功力,折枝为剑,与练那皮卷上的剑法,不出二年,便已全部习成了。 最后一年,戚右戚左要他一方面复习全部所学,一方面给予他更多的时间,去做他自己喜欢做的。 罗天赐得了这么多自由,便将多半的精力,用以习医,及阅览古籍。 一年下来,对医术已有心得,但对那石室洞府的古籍,却只读了多半。 戚右戚左,此际见罗天赐人已长成,功力更已高不可测,有心著令他下山入世,罗天赐却以未读毕藏书为由,要求延迟半年。 半年中,罗天赐读书之中,无意间竟在一册乐曲入门之中发现一笺“百兽乐谱指要”,一看作者竟是那“金杖使者”。 罗天赐大喜过望,皆因他得了那百兽令与兽乐谱,已有七、八年之久。 七八年来,他走动不离的,让这一书一笛装在身上,却始终不知用法。 如今他骤然找著指点迷津的法门,那能不喜。 但那知一看之下,却不由十分失望。 原来,那“金杖使者”,笺中留言,仅说那“百兽令”的是一宝,为当年百兽神君,以寒犀之利角,龙虎之筋骨,彩凤之精血,化练成胶,精制焙干而成,故不仅柔刚兼具,刀剑难伤,可发龙吟虎啸之声若如合鸣齐响,更可以役使百兽。 尤有进者,若以内家真气,以谱吹曲,更可制敌致胜,或迷惑人兽之心志,或伤害人兽之内腑,无不行之如意。 但金杖使者,在笺中自言缘浅福薄,虽入秘室,虽睹奇谱,却总是无法打通玄关,习奏那谱中之曲。 他最后才表示,若是有贯通生死玄关的后人,得著了“百兽乐谱”,可以吹弄洞箫之法,以真气鼓动百兽令上的孔洞,按谱习奏,日久必可所习成乐谱。 -={炽天使书城}=-金童倩女 【第四章两小无猜初相会】 罗天赐根本不知怎样吹箫,根本无从学起,故此十分失望。 但谁知那夹笺之册,是一本乐曲入门,其中详载著各种乐器,如丝竹箫琴之属的吹奏之法。 罗天赐于是潜心穷究,练习洞箫吹奏,与曲谱的识别,不数日便已能看懂得那百兽乐谱。 他既然玄关已通,依谱一而习,自然是分外容易,数月之间,便将那百兽乐谱熟记于胸。 只是,除了其中一首“逍遥引”外,其他的“残肢引”“迷魂引”等,他不敢实地次弄,怕真个如金杖使者,留笺所言的那般厉害,伤害了戚右戚左,或谷中所养的兽类。 祁连山巅,高出云表,无论冬夏,都覆盖冰雪之下,远远望去,像带著一顶白色的帽子! 山腰以外!则非如此。 山腰以外,林木繁茂,随著季节的变幻,时萎时枯,而林木之间,也散居著许多山民,依靠著打猎伐木为生! 一个夏季炎热的傍晚! 祁连山下,一所名叫王村的小镇甸里,来了个奇异的少年! 这少年皮肤白净,像貌俊秀,身材挺拔,文质彬彬,尤其是一对大眼睛,黑白分明,隐含著一股慑人的神彩。 祗是,一身粗布花衫,又破又短,赤脚无鞋,脚鸭子与半载小腿都露在外面,雪白白的,分外的刺目扎眼。 这还不奇,最奇的胯下骑著像雪白的银牛,体积雄伟,红眼玉角,角上挂一包袱周身毛色雪白赛泛银,无一杂毛,偏偏四蹄之上,有一团黑毛,与后尾同垂在地面之上。 这王村偏处山脚,外人的足迹,一年两年,难得见上一回两回,如今骤然来了这个古怪的后生,刹时间已轰动全村。 这后生,望见村民村妇,都面露奇异之色出来瞧他,村童们成群结队,跟随在牛后面,指指点点,哗然嬉笑,不由有些儿窘! 他连忙催牛疾步而走,在村中唯一的一家,高挑酒帘的店前停下,轻轻跳下牛背,嘴皮子动了几动,取下牛角上挂的包袱,步入店内,招呼道:“店家,可有什么吃的吗?” 店中柜台后,应声转出来一位帐房兼小二的老头,望见少年,先是一怔,随即堆下笑容,道:“有,有,小店酒饭齐全,祗是却少荤腥………” 乡村野店,少客上门,原不可能,常备下大鱼大肉,少年十分明埋随和,不待小二说完,便“没关系,随便弄点蔬菜就成,酒也不要!” 店家连连答应正待转身入内,少年又问:“喂!你们这可有空房,我想在这儿住一宿,还有你可知道,往陇西牧场,向那个方向走啊?” 店家一怔道:“房间现成,这,这陇西牧场吗?小的还是第一次听说,可不知是在那里!” 少年挥手令去,歪身坐在板-上,低头沉思。 不移时,店家将饭菜送上,少年一刹时便即吃个净光! 吃罢,在包袱里摸出一块银子,足足有十来两重,往桌上一放,对店家道:“麻烦你替我买一套衣服好不好,这钱要是不够,明天再给……” 店家看他穿的破烂,只当他是个穷小子,那知他会这般,一摸便是十来两。 那时节物价本贱,尤其是穷乡僻野间,有人一生都可能没见过银子是什么样子,这少年如此阔气,怎不令店家吃惊? 故此,这店家惊瞪大了眼,哈腰施礼,先把银子抓在手内,结结巴巴的道:“大爷,鄙地荒凉,没………没什么好衣服,到………到是小的,有一身新的,去………去年做的,过年只穿了一回,你要是中意,小的就让给你吧!如何?”少年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那店家大喜过望,笑得连嘴巴都合不拢了,连连哈腰道:“你不是要住店吗?快往里请,快往里请!”,说著,撅著屁股往后面跑,少年跟在后面,走进二门,便望见三两间用砖砌成的空房。 店家打开中间的房门,先让少年进去,那少年扭头吹声胡哨,店外的银牛,倏忽而至,乖乖的跟著少年,迈进屋去。 店家骤见这么条怪异的大白牛,跑进店来,确实大吃一惊,张张口想说什么,但望见少年行若无事之状,再看看手中的银子,便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迈脚也跟进屋里。 这乡村野店,难得有人光顾,房舍自然也修得十分蹩脚。 房中除一床一桌一椅外,另无长物,一人一半进到里边,便已然将空间填满了。 店家站在门框上,还未开口,便听那少年道:“小银,你饿不饿!” 店家心里嘀咕,这年青人真有点神经,怎的对畜牲讲话?它能懂吗? 那知,念头还未转完,却见那银牛巨头乱摇,伸著个大舌头,去舐那少年的白手。 少年舒掌让它舐著,又开了口:“那你就睡在这儿吧!” 银牛依言乖乖地卧在地上,一动不动,店家看在眼里,直暗叫:“邪门。” 少年歪身坐在床上,淡淡的招呼店家:“喂!你去替我买衣服吧!这儿没什么事啦!” 店家这才想起来,“噢”应一声,回身跑去,不移时拿著个包袱转来,叫道:.“大爷,你先试试,要是不太合身,让小的浑家去改一改………” 少年打开包袱,见里面由里到外,一应皆全,均是浅蓝细布做成,穿上一试,虽则稍微小了点,却也可以。 少年微微一笑道:“行啦!用不著再改了!祗是再麻烦你,帮我弄一双鞋袜来。” 店家望著少年的双脚,端详了半天道:“大爷,袜子到有现成的,只怕鞋子不合适,不过我先借一双给大爷,暂时穿穿,让小的浑家赶一赶,一两天总能做成的。” 少年摇摇头道:“我等不及,请你随便弄双旧的来就行啦!” 店家皱皱眉头,答应一声。 不移时,果然拿了几双大小不一的旧鞋子来,让少年自己挑选。 少年随便挑了双合脚的留下,其余的让店家拿走,关起房门上床睡觉。 次日一早,店家为这唯一的客人,准备了丰盛的早餐,居然还有只小鸡。 少年吃罢,多赏了小帐,穿起那一身新买的衣服! 祗见他一身淡蓝短打,头发梳包在蓝头巾里,白袜黑履,非农非商! 但这一穿著,却显得他与前大不相同,皆因他肤白如玉,玉面含春,身材挺拔,若似临风的玉树。 故此,虽打扮得有些儿不伦不类,却并不减其丰姿与俊美! 他跨上银牛,在村人奇异惊讶的目光下,缓骑出村,但一出村子,却轻拍牛头,道:“小银,一直往南,快点去吧!” 他胯下银牛,引颈“-”声长鸣相和,放开四蹄,快如一溜银烟,绝尘奔去! 那跟在后面的村童,望见它这般快法,一闪而去,片刻便失去踪迹,不由都惊得“哗”然大叫起来! 汹涌的疏勒河,滚滚的水浪奔腾著,无休无尽! 上游的哈拉湖,一平如镜,却与它恰巧相反。 中午的艳阳,威焰万丈,在人们的头顶上,摆出君临天下的雄姿,放出灸人的光辉,映射在大地上,使大地上一切的生物,都退避三舍。 河畔,湖畔,牛羊马群与牧人,多数都挤人矗立的树荫之下。 有的人更爬上树去,坐在高高的树枝上乘凉。 突然,湖河交界的一株大树上,有人叫喊:“喂!喂!你们看,那是什么?” 树上树下的人,被这喊声惊醒,顺著他手指之处,放眼一看,果见河南岸远远地,贴地飞掠来一道银线。 这银线映日放射出闪闪银辉,快捷犹似是飞虹闪电,眨眼功夫,已然奔驰到对岸河边。 众牧人并不惊讶,呆呆的注视,便是连人们附近的兽群,也受了人的影响,扭头望著对岸。 那银虹,到河边突然静止,顿时现出一人一牛来。 牧人们哗然而叫,对岸牛背的人,相隔数十丈宽的河面,似生就千里眼,竟能看清人的面孔,而开了口:“啊!陈四叔叔,你好吗?诸位兄长,好吗?……” 说话的声音不高,充满了激动,传到这岸边来,使得每一个牧童,都听得清清楚楚,如同对面说的一般。 众人无法看清对岸的人是谁,闻声既惊且异,彼此相望,正不知如何应付,祗见那一人一牛,双双跃下阿去。 牧人们又是一惊,定睛再瞧,却见那银牛浮在水面之上,自腹以上,皆浮在水面之上,那人则凝立在牛背上,动也不动,任由那银牛,风驰电掣般,冲破巨浪,直往这岸游来。 片刻间,相隔已近,有那眼尖的牧人,看清了牛背上,站著的人的面貌,“哗”然大叫:“罗天赐,罗天赐,罗天赐回来啦!” 众人闻言,也都看清楚了,不由得各个又惊又喜,又奇又疑的随声附和。 “罗天赐,是罗天赐?” 此际河中的一人一半,距岸已不足两丈,那少年人见众人这般激动大叫,不由衷心感动,眼含泪光的微微一笑,朗声回答:“兄弟正是罗天赐,各位兄长可好?” 说话间银牛一跃登岸,罗天赐一跃下地,拱手作揖,与众人见礼,旋又一闪而至树下,双膝一曲,跪在刚刚由树上跳下的一位中年汉子面前,叩头问安道:“四叔叔你老好!” 那人正是陈四,正是第一个收容罗天赐的马师陈四。 他此际瞥见罗天赐翩然归来,那尘封心底已久,对罗天赐的关爱至情,重被挑起。他一把握住罗天赐的手臂,拉他起身,激动的唤道:“天赐,你好,这些年你跑到什么地方去啦!唉,唉,快起来,让我瞧瞧!” 他用力拉著罗天赐,想把他拉起来,那知凭他的一身蛮力,竟而不行,无奈只好受了罗天赐的三叩首礼。 罗天赐叩罢起身,牧人一拥上前,将他围住,一边打量,一边七嘴八舌的插嘴询问,一时乱成一团,谁说的也听不清。 罗天赐微微一笑,轻声道:“各位兄长,请慢些说,兄弟听不清楚!” 他话音虽轻,但奇怪的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好像他是在自己的耳边说的一般。 众人骤然住口,互相对视一眼,一人道:“天赐,你这几年跑到那儿去啦!怎么一下子长得这么漂亮了?” 一人接口道:“你怎会这么白的?怕比场主的小姐还要由上几分呢!” 另一人啧啧两声,也说:“天赐,你真的俊得与从前大不相同啦!从前是小黑炭,如今哪! 活像是雪砌的,白玉雕的………” 罗天赐被他们这一阵赞美,俊面上刹时间泛上羞红,陈四望见,浩叹一声道:“天赐你的确大大变了,近几年不知你住在何处,又学了什么功夫?咱们场上几年来,也发生不少事故,你走后的第二天,总管事苏致威便过世啦!场主以下,大伙儿无不悲伤,同时场主也曾派出许多伙友,查寻找你的踪迹,那知连找了数天,不但无半点踪影,连著几场大雪,连那野牛的蹄痕都无有了。” 罗天赐听说众人这般关心,他不由十分感激,同时又听说总管事伤重身死,心中也十分难过这感激与难过之情,一时充塞在他的心中,祗见他目含泪光,却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他身伴一个牧童,此际突-插言! “喂!天赐,你骑来的这牛,是不是当年的那头?它把咱们的总管事给摔死了,咱们快把它杀了,为总管事报仇………” 其中有数个性情-动之人,闻听此言,想也不想,竟皆随声附和,要求罗天赐把银牛打死。 罗天赐可十分为难心中暗忖道:“这小银虽非当时杀死苏致威的阿银,但它母子,长得一般模样,若是自己为它辨别,则不仅不易取信于人,甚至可能被人误会,我并非不重视苏致威的性命,但我又岂能顺从这些人的要求,将小银处死呢?” 陈四早先瞥见银牛之神速脚力,已知这银牛不是凡物,此际瞥见罗天赐踌躇之状,正待开口劝阻。 那银牛一直静静的立在岸边,啃著青草,此际听了众人之言,要想打死它,不由怒气勃发,“-”地一声震天长吼,恍如是晴天突发的一声霹雳。 众人以罗天赐为中心,圈了一圈,多数背对银牛,冷不防霍听到这声大叫,都吓得差点儿跌倒地上! 回头一瞧,祗见那银牛红睛圆瞪,闪射出血红的凶光,巨头微低,献出一对犹挂著一个小包袱的锐角,前蹄乱叭,土草飞扬,似正蓄势欲冲。 牧童们过去见识过银牛的威风,见状祗吓得屁尿齐流,撤退四散逃去! 罗天赐心中暗觉有趣,心想:“适才你们还要杀它呢?这刻怎的又这么怕了?” 想归想,他却不能令银牛,真个发狠伤人,忙走过去,安抚它道:“小银别闹!这些人都是我的朋友,不会伤害你的!” 银牛这才收了威风,摇摇长尾,继续在啃食青草,罗天赐随手取下包袱,扬声道:“诸位休怕,这牛并非过去那一条,野性早驯,未得命令绝不会随意伤人的!” 陈四适才未逃,但脸上也有点苍白,闻言心中稍安,忙拉著罗天赐道:“走,我带你回场中见见场主,场主见了你一定高兴,他老人家见你长得这么英俊不凡,说不定会留你在牧场里呢?” 说到此处,他霍然住口,微一沉思,又道:“可惜,可惜,若是你早一年回来,小姐未与金羽少爷订亲,说不定场主会把燕小姐许给你呢!” 罗天赐过去年纪虽小,内心里却曾对陇西牧场场主的千金,产生过深厚的感情,若是他后来不曾在祁连山鹿谷之内,遇见韩茜茜,至今他情怀已开,已达思慕少女的年龄,此际骤闻这儿时的密友,与人订亲之讯,便可能十分伤心。 但如今他心中已然别有所属,闻讯虽觉得意外,却并无其反应。 他只是嗟哦,何以场主陇西一掌苏治泉,会将自己的掌上明珠,许配给金羽。 在罗天赐的心中,金羽是坏人的代表,他并不偏激的讨论金羽,祗是以理推判,凭金羽刻薄寡情的态度,便可断定,将来他不会成为好人。 因此,他为苏巧燕所托非人,而深致惋惜。 陈四晓得过去罗天赐与苏巧燕小姐,情感和洽,此际见他沉默不言,只当他心中难过,劝道:“天赐你不必难过,大丈夫何患无妻?……” 罗天赐闻言,微微一笑道:“四叔叔不要误会,数年来我所经历之事,一时也说不完,但有一事,我可以告诉四叔叔,便是这次我所以到此处来,实因过去我掳带了那条银牛回来,无意中闯了大祸,令它杀伤了无数马匹,更不幸令总管事因伤致死,我心中实在不安,故才携带了少许银珠回来献给场主,一来是向他请罪,再者是补偿那次的损失!” 陈四闻言,双睛大睁,正待开口,罗天赐微一招手,银牛翩然而至。 他拉著陈四,一纵上了牛背,扭头对远远站著的牧童道:“众位兄长,我和四叔到场内去见场主,暂时失陪………” 说著,膝盖轻抚牛腹,银牛“-”声一叫,放开四蹄,刹时间去如飞矢,绝尘往牧场跑去。 不移时,驰进大寨,寨中人望见银牛,如飞而至,过去的余悸,复又兜上心头,早已“哗然”大叫著,四散逃去。 罗天赐见状,心知误会已成,解释起来又要大费层古,忙示意银牛停住,与陈四跃下地来,吩咐那银牛道:“小银,你自己到外面去吧!别闹事也别跑得太远,我要走时,再出去找你。” 那银牛低鸣以应,转身电奔而去。 陈四见银牛这么听话,一时看直了眼,直到罗天赐叫他,方才回过神来,与罗天赐并肩往寨内走去。 寨中栅栏与房舍,亦如旧观,寨中人望见罗天赐,始而目射疑辉,继时略有所悟。 罗天赐如同游子归家,遇见相热的,便站住晤谈数句,走了大半个时辰,才算到了场主苏治泉的私宅。 陈四当先入内,著人禀报苏治泉,罗天赐回来求见,下人一边传讯进去,一边让二人在客厅等候。 罗天赐坐在客厅里,心中感慨丛生,暗忖若是他末曾遇著银牛,未被那银牛驮入祁连,而自己一直呆在这牧场里,不知到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乃然是个奉茶扫地的小厮?抑或是个牛圈的头目? 他末真正的经历过这数年的岁月,故不能确知,到底是什么样子。 但确可了解一点,那便是绝对学不到这么多“本事!” 一阵杂踏的脚步声,自后室传来,罗天赐起身抬头,正瞥见陇西牧场之主,陇西一掌苏治泉。 苏治泉雄健如昔,一丝未变,但是他身后跟著的三个年青人,却也如他一样,大大的变了! 只是虽然变了,昔日的面庞,似有些依稀可识,罗天赐识得,那三人正是场主的一子一女与一婿,苏瀚与苏巧燕,还有金羽。 那苏瀚酷似其父,体格魁武,浓眉眼细,狮鼻海口,颔下已有微髭。 苏巧燕年华二九,体态玲珑,穿一身淡红衫裙,秀发高髻,满头珠翠,已长成十足的女人,祗是那一脸俏皮,杏仁眼,柳叶眉,悉如往昔。 金羽俊秀亦旧,看青色短打的紧身密扣英雄衣,愈显得雄姿英发,挺拔不凡。 只是,他双眉带煞,眼角上挑,眼神邪而不正,双唇薄仅一线,紧紧的抿在一起,觉得他傲气天生,刻薄寡情,美中不足! 苏治泉一家四口,骤见罗天赐大变特变,不由都是一怔。 苏治泉一怔之后,一拂长髯“哈哈”朗笑道:“天赐,果然是你,可把老夫想坏了!” 罗天赐此际虽与前大不相同,但当年在此牧场上,做过牧童,再说苏治泉场主一直对他表示著关注与好感,故而不待苏治泉说完,抢上两步,跪倒叩头请安道:“罗天赐叩请场主福安!” 苏治泉哈哈连笑,连称:“不敢,不敢!” 却不相扶,实受了他的大礼道:“快快起来!坐下讲话……” 罗天赐起身,对苏瀚等三人拱手为礼。 苏瀚勉强抱拳同礼,金羽却面显不屑之色,转头他顾。 苏巧燕一双杏目,自入室来,痴痴的盯在罗天赐身上,上下打量,直到他对她行礼,方回过神来,裣-还礼,巧燕倩兮的呖呖闻声:“天赐,这几年你跑到什么地方去啦?你不知道,爹爹和我,有多么挂心,早先曾派了许多人找你,都找不看,我们祗当你……” 说到此处,霍然顿住,纤手作势,请罗天赐落坐。 罗天赐如今灵智大开,文武两途,皆有大成,那能听不出苏巧燕言中的异样? 他玉面微红,扭头落坐,避开苏巧燕灼灼目光,对苏治泉庄容朗声道:“场主数年来关爱在下,区区不胜感激,数年来无日或忘,只是当年区区被那银牛,驮入祁连,掼在一绝谷之中,前日始得出来,今日来见场主,一来是叩谢场主过去的雅爱盛情,再者当年区区年幼无知,误掳那野牛返场,至令它凶性大发,伤及场中总管事贵体,与无数马匹,心头难安,特奉呈金银一百两,聊表寸心!………” 说著,在案边小包袱中,摸出四锭金银,放在桌上。 陇西一掌等人,闻听罗天赐跌入绝谷之事,均面现惊疑之客,及见他拿出金子银子各一百两,更是大为惊奇。 苏治泉哈哈一笑道:“贤侄说那里的话,当年之事,错不在你,老夫怎会以此介怀,这银两快快收起,否则,老夫可真要怪你,太看不起人了!” 苏巧燕亦道:“天赐,你这是做什么,我爹爹雄踞陇西,富甲一方,怎会把几匹马儿放在心上?他老人家当年一直没拿你当外人看待,如今你怎好用银子来羞辱他老人家呢?到是你说著,你怎会从绝谷里出来,这几年生活如何?可学了什么出奇的本事?跟什么人学的?这些才是我爹爹和我们想知道的呢!” 罗天赐一想,苏巧燕这话也对,凭陇西牧场,那会在乎几匹马儿? 于是便不再坚持己意,另起题目道:“在下数年前跌入祁连山极峰一座青松谷内,乃被一巨蟒所救,其后得拜在谷中隐居两位异人门下,学了点粗浅的把势,前日艺成下山………” 苏治泉微微一怔,想不到祁连山住有什么异人,不由询问:“但不知令师姓什名谁?” 罗天赐庄容萧道:“在下恩师,是一双生兄弟,姓戚,一名右,一名左!” 金羽坐在一边,一直未理会罗天赐,此际却突然插嘴,冷然细声道:“名不见经传,还说是什么异人,真真可笑!” 苏治泉确也未听过戚右戚左之名,故而与金羽亦有同感,尤其见罗天赐虽则肌肤晶莹,目如点漆,但却无一丝练武人应有的特征! 祗贝他身手一方之雄,自有兼人之量,故听见金羽出言不逊,不由沉声叱道:“羽儿不可无礼,俗语说:“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名山大川中,有的是隐居的奇人异士,你怎能以己之孤陋寡闻,便断定别人是名不见经传呢?” 罗天赐见金羽讥讽自己的师父,心中颇怒,但碍于苏场主一家的情面,不便发作,及闻苏治泉训诫金羽,气愤稍平,自思想金羽这种寡情之人,也犯不著同他一般见识,方想岔开话题。 却听苏巧燕接口道:“爹爹说得不错,天赐的师父功夫一定不错,否则天赐你也不能出那绝谷了!” 金羽在苏治泉训他之时,已然大为不悦,此际一听连自己的未婚妻室,也偏向著罗天赐,不由心中大怒。 他睨目斜视,冷冷一笑对罗天赐道:“师父与师妹如此推宠罗兄,金羽不才,到想顿教一番,但不知罗兄肯赐教否?” 此言一出,正中苏治泉的心意,故此并本拦阻,意欲让金羽试试雍天赐,到底有多少斤两! 陈四中年未娶,自收留罗天赐与他同居,两人相互关照,感情颇厚。他一向深知苏家的地煞掌法称霸陇西,那金羽天性虽则薄凉,但却是练武的材料,数年来日受苏治泉的亲炙与教导,功力大进,几乎可与场主并驾齐驰! 此际站在一边,望见金羽起身挑战,不由得十分著急。 只是他自忖身份,却也说不上话,无奈只好站在一边,瞪著眼左揪右瞧的干著急。 苏巧燕不愿两人相打,劝阻道:“金师兄,天赐是客,你怎的一见面就约他相斗呢?万一………” 罗天赐本在为难,他如今文武两途,皆有大成,自不把金羽再放在眼里。 然而,若真个打起来,万一伤了他,则不但有损苏治泉的威名,甚至会令苏巧燕心痛伤心。 他对于苏巧燕虽无暇思,却有友情,故而不愿让她伤心! 因此,他一见苏巧燕从中相劝,眼神一扫苏巧燕,转对金羽抱拳道:“金兄高招,在下已然领数多次,这遭不比也罢!” 金羽望见罗天赐端坐不动,心中怒气早已勃发,及听见苏巧燕之言,分明是偏向外人。 他目光雪亮,早已将苏巧燕对罗天赐痴痴凝望的异样表情,看在眼中,立刻再望见罗天赐回报以含情之睇,出言暗含讥讽自己,不过尔尔之意,直气得俊而通红,反层相讥道:“过去曾领数过罗兄的六合掌法,如今金羽却是要见识见识,罗兄在祁连山苦修所得异人所授的秘技……” 罗天赐适才之言,并无讽刺之意,此际见他误会,定欲比斗,不由也激发了豪气雄心。 故此,不待他说完那难听之言,便即起身,对苏治泉拱手为礼,朗声道:“金兄定欲与区区比武,场主以为然否?” 苏治泉不料罗天赐会来这么一手,微觉愕然,一怔之下,旋即“哈哈”大笑,捻须咳了一声,道:“玉不琢不成器,少年人正该多找些琢磨的机会,始可望他日大成,天赐你尽管放心与羽儿对垒就是!” 说罢,微微一顿,又缓缓道:“不过,大家都不是外人,用不著像对死仇大敌一般,以死相拼,故此老夫代你们是个规矩,以百招为限,点到为止,如何?” 罗天赐见场主这般说法,知道不动手是不成了,闻言答应一声,转对金羽道:“金兄以为如何?” 金羽冷然以应:“金羽并无意见!” 说毕,道一声:“请!” 大踏步向屋外走去! 罗天赐随后跟上,陈四跟在他后面,悄声叮咛! “天赐你小心金少爷的地煞神功!……….” 罗天赐见他这般关心自己,忙点头答言。 “不妨事,四叔放心!” 疾行两步,距金羽七八尺多远,凝立院中。 苏治泉父子女三人,随后出厅,站在石阶之上观战,下人们见状,一传再传,片刻间来了十几名仆童,围在四周观战。 金羽俊目微睨,暗自调运真气,将地煞神功运集在双掌之上。 罗天赐方才站稳,金羽身形微塌,双臂收拢协下,脚下盘走欺近,口中道声:“请!” 请字出口,已然欺近罗天赐身在五尺,双臂一扬,亮出火红的掌心,打出商团炙热的劲风风转,一撞罗天赐上盘五官,一袭罗天赐中盘心窝,正是地煞掌中,起手之势,“双煞亮印”。 罗天赐瞥见金羽的掌心通红,心知他地煞神功已然练成,及至他一招两式,齐袭而至,相距五尺,便觉得熏风炙人,不由暗怒,这金羽口是心非,明明说好的点到为止,他却将地煞神功,运集了十成! 罗天赐身体三种不同的神功,每一种神功,又俱具无上威力,自然不会将金羽的这招放在眼里! 祗见他全身不动,暗将“天罗神功”买力,遍布身前,手不抬,腿不动,行若无事。但金羽打出的两股风柱,却如泥牛人海一般,未及近身,便自滑向两旁。 石阶上诸人瞥见罗天赐不避不藏,亦不还手,招架迎敌。 苏治泉与苏瀚微觉意外,轻“咦”一声,苏瀚更心中暗骂:“这小子不知天高地厚………” 苏巧燕惊极而唤,莺声呖呖地,方道:“快藏!” 那阵炙人的掌风,却已然滑过罗天赐,向他身后击去。 金羽身在场中,自然更加清楚。他只觉那双掌掌风袭处,陡遇上一股奇异柔滑的暗劲,一软一滑,竟将自己运集十成功力打出的掌风滑向两旁。 他陡然一惊,猛一挫腕,便生生煞住冲势,脚下一盘,欺近罗天赐右侧,双臂一收,双掌电闪般在胸前一台猛推,直往罗天赐右胁推去,正是“煞神举火”之式! 这一堆炙人掌风,亦随之而出,两下里距离,近在二尺之内,无论是掌风与手,只要是扫上一点,罗天赐便要被他的内力与热力,炙伤内腑,负伤不轻。 罗天赐俊眉微轩,脚下分寸不移,仍以“天罗神功”护身,微侧身躯,双掌齐动,竟不顾金羽击来的双掌。 右掌呼呼疾推,击向金羽面门,左掌五指微曲如钓斜斜划出,迳扣向金羽的右腕脉门,正是六年前,与金羽初次对敌的一招,六合拳法第一式:“滚手虎坐”。 祗是,他如今功力大非昔比,玄关之窍阳通无阻,所学的招式既多且杂,举手拔脚,都能够意到神随,自成方圆规格。 他因金羽用的是地煞掌法,故此也不愿使用其他的掌法对敌,而仍将六合掌法,施将出来。 不过,依六合掌规,这一式“滚手虎坐”,必须往后撤出右腿,罗天赐因不欲移动身掘,故而将之省略! 金羽眼梢微睥,见他这一招,又像六合掌法,层角一撇,正待开口讽刺几句。 那知,罗天赐虽则是出手较晚,却是似缓实疾,不但超捷他一线之前,更且有一股如山潜力,随手疾涌而出,刺脸生痛! 而那左方的一式钓手,更加凌厉之急,倘距一尺,左腕脉门,已然被五股指风,直压得左臂全麻,劲道顿失! 金羽大惊变色,上身疾仰,倒纵一丈,落地暴喝一声,点地幌肩,疾扑再袭,双臂交错而攻,刹时间掌影纵横,劲风炙气,广布在劲丈之内,呼呼啸风锐响,施展开地煞掌一十五招,向罗天赐周身要害龚去。 苏瀚见状,只当金羽已稳稳占住上风,暴声喝彩,为金羽助威! 四周的十几个仆人,眼力更差,他等只望见金羽的身影纵横全场,掌影如山,热风炙人,又见少场主喝彩助威!顿时也随声喝起彩来! 苏治泉目光如电,金羽与罗天赐两人的斤两,自然逃不过他的眼下! 故此,他愈看愈是皴眉,脸色也愈阴险沉著而难看。旁边苏巧燕望见爹爹的面色,只当他责怪金羽,不该使用这霸道之极的地煞掌功,芳心里不由一方面替场中罗天赐担心,一方面也暗怨金羽,不知轻重。 其实他们这一群圈外之人,都是只看到虚浮的表面,实则场中的金羽,却实在大吃苦头! 皆因,罗天赐凝立当地极少挪动寸步!他双掌使出最通俗拳掌招式,不但将金羽的绝学,拐道之极的地煞掌法,一一折解开去,更且招招出手制敌先机,逼得金羽,不得不继续撤招换式。 金羽自第三招起,出尽绝学,将地煞神功掌劲提运至十二成,但那知他每一招劲势力出,都因对方手掌移处,指风掌风,俱罩住他的臂、肘、腕,三处穴脉,逼得他不能不赶紧变招,以图自保! 如此愈逼愈紧,金羽心燥气浮,怒气勃发,狠毒之念,更甚于胸,不但不肯住手跃开,妄图乘用自己的掌毒势力,将罗天赐困没其中,把他熏炙而死。 十余招过去,罗天赐见金羽仍然不诚进退,心中大怒,但自忖若是将他打伤,又有损苏治泉,身为受业之师的面子! 故此,他只是在手上多加了二成真力,仍然是那般轻描淡写的,缓缓出招。 但是他指风过处,却常常点在金羽那双臂六处穴脉之上,直点得金羽,双臂阵阵发麻! 如此一来,金羽的掌劲大滞,身形起落,亦呈现迟滞之象! 苏治泉本看出情势不对,此际见势更劣,只手捻髯,正待喝止。 苏瀚和苏巧燕,这功夫也看出不对来了。 苏巧燕芳容之上,不但未显出焦急关切之色,反绽开了欣慰愉悦的笑容。 但苏瀚却是不同,他一见金羽身显疲惫,大喝一声:“羽弟休慌,愚兄来也!” 喝声未落,在石阶上纵身而飞,扑入场中,双臂骤分,“双煞亮印”,直袭罗天赐脊背“精促”“脊心”两处大穴。 同时,出掌后,方才开口招呼:“罗兄功力绝世,苏某见猎心喜,敬请赐教!” 话慢手快,这一句话的功夫,他已然连攻了三招五式! 罗天赐眼观四路,瞥见他下场与金羽合攻自己,心中颇为不满,表面上行若无事,直待他双掌递进。 方始依样悄声,照方抓药,左手曲在身后,看也不看,全凭著看听声辨位,骈起中指轻轻一顿,抖起了数朵指花,射出数缕指风,向苏瀚腕脉,肘臂的脉穴上划点过去。 苏瀚察觉指风袭至,罩住自己臂上脉穴,心中一凛,双掌一撤,抖手变招,塌腰竖掌,“煞神降世”,带起一股热炙劲风,向罗天赐小臂裁去。 罗天赐仍未回头,脚下未移分寸,右手在前,拒挡金羽的攻势,左手在身后,生像是指节上长著眼睛,一翻一竖,又复闪电般,向苏瀚劈下的掌心迎去。 同时口中也答了腔! “苏兄休要客气,既蒙见赐高招,区区何幸之有?” 苏瀚垂目瞥见他屈指直点自己的掌心,同时耳中听见这话,面上一热,心里发狠,暗骂:“小狗找死!” 不避不让,直待双方电般迎近,尺余之际,掌心蓄力乍吐,炙风呼的一声,直对罗天赐手指烧去。 在他想来,双方距离这近,自己的地煞神功掌劲不仅奇热,可焚铁石,更是隐含火毒,这一下撞著任凭罗天赐铁打钢铸,也必被焚伤不可! 那知他这口意算盘尚未打好,两下指掌,尚距一尺之时,苏瀚便突然感觉到,那一掌如同打在一块棉花之上,炙风四溢,反射而回。 接著掌心一痛,已然中了一指。 这一指,直点得苏瀚痛澈心肺,全身一麻一软,血气热毒回攻内腑,苏瀚大叫一声,往后倒去。 苏治泉、苏巧燕大吃一惊,罗天赐与一干人等,同样也吓了一跳。 苏治泉舐犊情深,一惊之下,口不择言,破口大骂:“好小子,敢伤吾子!……” 骂声未完,纵身直扑落场中,一掌向罗天赐劈去! 罗天赐在苏瀚大叫倒身之际,吓了一跳,扭头一瞧,回身一把抓住苏瀚的衣服,举掌“叭叭”有声,已然闪电般在苏瀚胸前,连拍了六掌。 金羽在他身后,不明其故,一声不响,双掌并举,直向罗天赐背心,悄悄劈下。 苏瀚经他一连拍遍胸前淤塞的六处大穴,长吁了一口气,回醒过来,睁眼见罗天赐抓著自己的肩头衣服,想也不想,举手向罗天赐脸上打去。 这几下都是一齐动作,齐攻向中央站著的罗天赐,其中并以苏治泉的凌空下击,与金羽的背后偷袭,最为凶险! 苏巧燕旁观者清,看出罗天赐误伤了兄长,正在救治,此隙瞥见爹爹与金羽,猛袭而至,不由尖声急喝:“天赐小心背后,爹爹,他是在施救哇!你………” 苏治泉身在空中,看清罗天赐已将爱子救醒,倏惊觉自己这一著,大大有损于自己的身份。 但,箭已在弦,收之无及,只得猛减去两分力道,高呼出:“天赐让开!” 罗天赐虽在救人,耳目并未失聪,那能听不到空中与背后的风声,祗是他急于救人,无暇出手招架折解,只好先将“天罗神功”施出,准备在万不得已时,硬挡一下。 堪堪熏风及体,罗天赐已为苏瀚解穴已毕,同时那一声尖叫,与一声大喝,也亦入耳。 于是他把握这一线之机,身形一动,人影三变,苏瀚一掌落空,眨眼间已提著苏瀚,飘掠至寻丈开外,脱出掌风范围! 苏治泉凌空下击,金羽平平前推,这一下目标霍失,苏治泉的掌风,“砰”的一声击在地上,刹时间-荡起泥土四扬。 金羽的掌风,一下子撞在苏治泉掌风之上,他本是疲惫之躯,竭泽而泛,也不过提聚了五成真力,那能比得苏治泉八成真力。 顿时被震得蹬蹬蹬后退三步,骨痛如折,滋牙裂嘴,被扬起的泥土,撒了一头一脸! 苏治泉双掌击在地上,藉反震之力,拧腰落在地上。 罗天赐松手放开苏瀚,怕他再无理纠缠,乱打一气,移步避开半丈,对苏治泉拱手一揖,道:“场主请恕区区失手之罪………” 苏治泉摆手止住罗天赐客套之言,扭头询问:“瀚儿你觉得如何?” 苏瀚暗自调息,察觉并无异样,狠狠的瞪了罗天赐一眼,脸色铁青,回道:“我没事!” 苏治泉这才算把心底的石头放下,但却心头暗凛,罗天赐果然是身怀玄妙莫测的功力。 须知,苏治泉一生经历无数风险,当年少壮时亦曾叱吒于中原武林,可称是见识广,但如今在一边观战,不但未看出罗天赐师门来历,武功渊源,甚且连罗天赐所用的招式名称,都叫不出来! 这一点尚不算奇,这可能果如其言,罗天赐师出隐居的异人一脉,那异人未曾在江湖上露过面,故此不为人知。 最奇的,罗天赐小小年纪,不但功力精深,不惧地煞神功的炙气热焰,更且目力精锐手法奇准,轻功身法,妙绝已极,竟能在瞬目之间,看出苏瀚的毛病出在何处,举手解穴,在间不容发之顷,纵出寻丈,避开两人的奇猛一袭! 故此,不说别的,但凭这临危不惧,从容应付的一点,正可看出,他足可与天下高手,分庭抗礼,而苏治泉反转自问,已自叹弗如了! 苏治泉心念电转,表面上神色一变,笑颜骤放,仰头哈哈大笑道:“好,好,天赐你果然不同凡响,老夫快慰无限,深庆我陇西牧场,虽则是远处边塞,却又为我天下武林,培育了一朵罕世奇葩!” 说罢,电目环扫,见众仆一个个仍然站在四周,瞪著他瞧,回忆起自己适才情急之状,老脸微热,脸色一寒,叱道:“如今比武已毕,你们不去准备茶饭,还站在这里怎的?” 众仆见主人发怒,一个个禁若寒蝉,悄悄四散溜开,陈四站在一边,看到这一幕比武场面,心中又喜又恐,此际瞥见场主脸色,便也悄悄随仆人退去。 苏治泉叱走仆人,转头又换上一付笑脸道:“比武完啦!天赐,快进去坐,快进去坐!” 说著,举步上前,拉住罗天赐手臂,往厅中走去,其状至为亲热,与从前态度大异! 罗天赐瞥见苏场主这般形状,表面上虽不便表示什么,心中将前前后后细一思量,不由得对他的尊崇敬意,打了个大大的折扣! 皆因,过去罗天赐在此牧场上做工,贱为牧童,苏治泉贵为一场之主,其地位在一个小小的牧童眼里,自然是高不可攀! 其后,苏治泉对他青眼时加,罗天赐受宠若惊,小心眼里,对这位高高在上的场主,更加感恩载德了。 但如今,罗天赐长大成人,学贯今古,博宽群籍,文武两途,皆有超人的成就,处世经验,虽则不足,但才智却仍是高人一筹。 故此,他将苏治泉前言后语,言行举动,看在眼里,细一分析,苏治泉竟似是言行不一,狡猾反覆之辈! 要不,他为何先说年青人比斗乃是磨练,而后见金羽,内力不继,面色大变。苏瀚入场,合力夹击,他又不阻止,乃至他受了微伤,却大惊小怪的破口大骂,情急下场拼命呢? 罗天赐如此一想,不但对他的尊敬,打了折扣,同时瞥见他这般亲热,也料定他必是有为而发。 只是,他生性至厚,虽然料定苏治泉,暗中有鬼,却是极不欲成为事实! 故此,他也不表示什么,任凭苏治泉掳手并肩的拉著他,步入后厅! 金羽与苏瀚,对罗天赐恨在心里。又都受了挫折,故皆不曾跟进,双双转去后宅。 祗有苏巧燕,乃笑倩兮,满面春风的跟著进来,柔声细语道:“哎啊,天赐,你这身功夫,是怎么练的?连金师兄和我哥哥统统都不是敌手,我更不成啦!唉,我说天赐,以后你教我几招好不好?” 罗天赐瞥见她眉目传情,柔声软语的情态,脸上微红,心中却产生了一丝反感。 虽然说,她与罗天赐,过去的交情甚笃,但如今双方不但都长大成人,男女有别。而且苏巧燕亦已许配了金羽为妻。 她怎能当著老父,说这种话,表现这种情态? 那知,罗天赐尚未回答,苏治泉落坐主位,已呵呵大笑著,接上了口:“对,对,燕儿说得不错,天赐你反正无事,老夫致盼你能在牧场里住定下来。老夫看著你自小到大,出落得一表人材,欣慰之余,也决定代你完成终身大事,所谓“男有室,女有归”古之大伦,天赐你………” 好,这赶情好,苏治泉场主,竟然比苏巧燕还要厉害,竟欲将罗天赐留在他牧场之上,收为后用! 罗天赐不符苏治泉说完,忙红著脸道:“场主盛意,在下衷心感渤,唯在下下山之际,恩师曾命在下,往中原一带办理一事,顺便开开眼界,令在下领略领略,中原的风貌人物,故此在下不克久留………” 苏巧燕道:“哎哟,天赐你要到中原去?那敢情好,我也早想去了,前些日曾几次禀告爹爹,他老人家老是担心我功力不足,孤身前往,怕受了人家的欺负,这回可好啦!我和你结伴而行,有你这么大本领的为我保镳,就谁也不用怕啦!” 说完,扭头又向苏治泉:“爹,你说是不是啊?” 苏治泉捻髯望望爱女,再望望垂头红脸的罗天赐,幌似若有所悟,仰脸“哈哈”的笑道:“好,好,俗语说“人走万里路,胜读万卷书”,像天赐贤侄,人间俊彦,正该乘年少之际,闯名立万,传名天下,否则若是年似老夫,虽不至衰如瘦马,但若是再出江湖,也得落个老骥伏枥的名声。” 说著,词意一转,继道:“小燕儿是我们苏家的宝贝,过去她一再求老夫放她出去,游历中原,老夫终以她功力尚浅,性情儿又傲,不肯负低,若孤身上道,中原道人物,辈出异士,能供不撞上吃亏,为人欺负为忧,如今她既愿与贤侄同行,有贤侄这一身玄奥功力,自无所虑,不过,要去也不必这般急迫,贤侄初下深山归来,总得在这里住上个十天半月,重温旧梦一番也是! 说罢,也不问罗天赐愿不愿意,巨掌一拍,招来仆人,吩咐道:“吩咐下去,把后宅小书房打扫给罗少爷住,速速传说厨房设席小花厅,待老夫与罗少爷接风洗尘!” 说罢,起身摆手道:“燕儿陪天赐贤侄,先到小花厅,老夫有事先到后宅一转,去去就来!” 说话间,不待罗天赐辞谢,竟转身入内而去。 罗天赐心中大为烦恼,他实在料不到苏治泉父女,竟然是这种行径的人。 要知,那时节古礼森严,男女礼教之防,授受不亲,苏氏一家与罗天赐虽说是练武之人,任性豪迈,不拘于小节细行,但像这般,将未出阁已是定亲的姑娘,便往人家一个孤身男子身上推的,倘是少有罕睹。 罗天赐灵智大开后,料事推理,皆有条理,这事儿从苏治泉父女言行之中,表露得又十分的露骨,他那能看不明白。 过去,罗天赐为苏巧燕,所托非人而黯伤过,此际,却不由为金羽而微觉心酸! 但是他心虽不直这苏氏父女,外面却不好表示出来,故此,他率性不置可否,仅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苏巧燕目送她爹爹出去,回身咯咯一笑道:“兄弟,这几年可想死作姐姐的啦!现在好啦! 你回来在家里佐个十天半月,咱们再一道游历中原,凭你这一付超绝的身手,姐姐保险不出一年,准能名震江湖,扬名立万,那时候,我这做姐姐的,和咱们陇西牧场,也一定跟著你大大的出名啦!你说多好!” 罗天赐剑眉一轩,朗声道:“小姐过奖,不才,确未敢存此妄想!” 苏巧燕尚不知机,俏步上前,举起素手,轻拍在罗天赐肩上,白眼佯嗔道:“喂!兄弟你怎么这么身分,当年你不是也叫我“姐姐”的吗?如今你这般“小姐”“区区”的,叫人家听来,多么刺耳伤心啊!” 罗天赐在她相拍之际,本待让开,但身坐椅上,退无可退,前面又被苏巧燕挡著,不便硬冲,也不便施展轻功。 只得站起来,缓缓踱到门边,正待开口,却见一仆人进来,恭身相请,往小花厅用饭。 两人各怀心事,转入后宅小花厅苏氏父子与金羽,都在等候二人,苏瀚与金羽似已受了苏治泉的教导,心中对罗天赐虽仍怀恨,表面上却是未再表露出来。 五人入席边吃边谈,罗天赐唯唯否否,一直是不愿多表示什么意思。 饭罢,苏治泉看出罗天赐没精打彩,只当他是倦了,便即令仆人,带他去小书房休息。 那小书房本是苏治泉专用之所,陈设用器,无不华丽精美,罗天赐入室,示意仆人退去,便即关起了房门。 直到傍晚,小书房房门仍然关著,苏巧燕关心这位俊美的天赐弟弟,便亲自前去叫他用饭。 那知,拍门数下,不见回应,信手一堆,门儿哑然大开。 苏巧燕进去一瞧:“哎哟,可奇怪啦!天赐弟弟呢?” 房内无有半丝人影,向西的窗门洞开著,书桌上镇纸翠玉下,压著一笺,上写:“急事待理,去也匆匆,无暇叩别,敬祈见谅…”十六个核桃大字。 苏巧燕见笺大恸,又气又急,匆匆入内,转告知苏治泉。苏治泉冷“哼”了一声,未置一辞,苏巧燕央求她爹。 “爹爹,你设法找找他啊!”苏治泉摇头咬牙,却是不答。 苏巧燕无法,拿著那笺,流著眼泪,走了……:

是傍晚的时候! 夏阳已沉入了西山,天际却仍栖息看朵朵的彩霞! 一望无涯的草原上,仍然荡漾著闷人的热气,只有那浪涛滚滚的疏勒河边,感染了河水的湿凉,有些丝丝的清凉之意! 牧人们都归去了! 牲畜却不曾,它们都懒佣的倒卧在河边的草地上,分享著河水的清凉! 蓦地,一声清润的长啸,不知超自何方,接著有一声向如沉雷的牛吼响起,似在响应啸声! 群兽闻之顿时惊起,刹时间蹄声如雷,齐齐向草原逃去! 河岸边,在兽群让开了之后,突然现出了一银一蓝的两道虹影,捷如闪电般贴地相对而驰,转瞬间堪堪相撞,却霍地齐齐刹住,立时现出了一人一牛来! 那人影一顿之下,轻飘飘跃上牛背,举手轻抚牛颈。那牛儿伟躯一转,复顺著来路,沿河岸绝尘而去! 不用说,牛是小银牛,人是罗天赐! 罗天赐在陇西牧场的场主家里,发觉场主苏治泉与其千金苏巧燕神色有异,多年来私心对苏治泉所起的饮慕,竟因而完全破坏! 他有些悲哀,不为自己,却是为了苏治泉这对父女! 他觉得自己来牧场的目的已了,没有再呆下去的必要,故此藉休息之名,在苏治泉后宅的小书房中,施展出罕世无匹的轻功,遁出寨去! 没有人发觉,也没有人送别,罗天赐心中反有些怅然若失! 因为在他说来,这一去再不可能回到这启蒙他初解人事的地方来了!这虽则并非他自己的家,但究竟是年幼时呆过的地方啊! 人,不都具有恋旧的情操吗? 黑暗掩盖了大地的一切! 孤独与寞落的僻村草习,在黑暗中更显得孤寂与寞落! 因为村中的生物,已然入息,连鸡鸣犬吠也不相闻了! 一条悄悄地庞大的白影,移进村头,移进树林!白影上冉冉地飘下一条黑影,落地无声,却不足三尺! 啊!不,他是跪著的。他跪在一座坟前,叩头行礼,然后竟发声祝祷:“爹爹,娘啊!你们的赐儿回来了!赐儿学成了本事,也立定了志向上赐儿记得爹爹的遗言,赐儿要设法探究自己的身世!……” 无风无月的黑夜,在林中看不见一切,但这阵呜咽的祝祷,却表明了林中人的身份。 是罗天赐,他是来叩别养身的父母的!因为他已然决定,要暂时离开边塞,到人烟稠密,文物繁集中的原去! 他有万丈的雄心,也有的凌云豪气,但此刻跪在养父养母的填前,却是英风尽失,呜咽著流下了儿女情泪! 银牛“小银”未见过小主人表现过这种神态,此时见状,不由大为惊疑! 它“唔唔”地低鸣著,似疑问似劝解,其声虽低却沉,在静夜深林里,突然而作,不但宿鸟为之惊飞,连村中的梦里人,也都被它惊醒了! 罗天赐却不理会,他缓缓的祝福,缓缓的叩头,起身后缓缓的凝视著四周,好半响力才依依不舍的长叹一声,跨上牛背,悄然驰去! 他走了!静悄无声的来了又去,表面上似乎未留下半丝痕迹,但谁又如他的心中,发生了多大的波动呢? 那儿时的岁月,那温馨的亲情,皆是柄承热的烙铁,只要是烙在心上,这一生便太难涂抹得去! 然而,他毕竟走了!因为他有著更加辽阔的世界,等待著他去开创,有更多的温馨的情意,等待著他去找寻!他不能困守一隅,只生活在过去里! 是的,人不能生活在记忆里!那将会失去任何生之义意! 人在生活于现在,其目的却是为著将来! 安西,又名沙洲,是关外玉门、安西、敦煌,三县的中心,也是河西的文通中枢,具有关外三绝之一的一风。 安西的风沙特别大,刮起来沙飞石走,树拔屋倒,当演成极大的灾害,与吐鲁蕃的热,镇西的冷,合曰:“关外三绝”。 罗天赐沿疏勒河到达这儿,初次接触到许多新奇的事物! 他施然而行,用一根藤条,缠著「小银”的长脖,一端握在手里,做为象征,以免惊世骇俗。 他好奇的望著一排排矮屋,望著矮屋中开设的各种生意,与进进出出的各色人等。觉得非常有趣! 别的人,也纷纷注视看他,用各地的方言,窃窃的猜测,他是那一路人物! 他看见一家饭馆子,想走进去吃些东西,但到了门口,听见房里面“哇啦哇啦”的讲话口音,一点也听不懂。 他猜想那大约是藏人开的,他藏语一窍不通,只好退回来,另找他家! 走了约半条街,罗天赐望见一店,破旧旧的布招上写著「北京老店”。 罗天赐大喜,过去把小银栓在店前,一群马匹旁边,进去一看,店家与店人们,果然多半都是汉人! 只是这小店里,已然坐满了汉人,猜拳行令声,杯盘交错声,与谈笑声交响而作,乱哄哄的热闹之极! 罗天赐大为踌躇,正拿不定主意,店小二已然笑嘻嘻的走了过来,哈腰相让! “大爷您快请进来吧!那边还有坐呢!” 说著,扭头大喊:“看坐位””!” 声音响而且长,高拔于操音之上,全店皆闻,其他四五个小二,一齐答应,声音整齐,引得众酒客都不住停筷扭头,向店门边望来! 罗天赐初临斯景,被他这么一闹,真有点窘,他玉面微微一红,垂下眼帘,跟著小二,穿过人隙,直走到最后窗畔一张桌边! 小二道:“大爷,你老委屈一下,暂时和这位姑娘……” 罗天赐一听姑娘二字,一猛抬头,顿时和那位姑娘打了个照面! 罗天赐心头一震,却不敢多看,忙垂下头,坐在那姑娘对面,暗自忖道:“怎么我好像在那儿见过她呢?这么面熟……像………” 像谁?罗天赐想不起来,有心抬头细加端详,却又怕那姑娘误曾,他是轻薄的登徒之流! 无奈只好强忍著,垂头苦思! 小二将饭菜牌子递到罗天赐旁边,不见他接,也不闻他吩咐,也不由心里奇怪! “这位爷怎么了………” 拿眼一瞟那边的姑娘,却见她此际停筷不吃,竟也垂下螓首,摸弄著翠绿缎制的衣袂,害起羞来! 年轻的女孩子害羞的姿态,本来就美得撩人,何况这位姑娘是芙蓉其面,秋水为神,滴粉搓酥,仪态万分呢! 小二看得心里头有点儿痒,但扭头看看四周围五六桌玄色劲装窄衣的彪形大汉,一个个停杯,瞪眼虎视眈眈,就不由心头打鼓,不敢把魂儿放出窍去,往邪里想! 他干“咳”了一声,把菜牌子往罗天赐手里一送,小著声询问! “大爷你要吃什么?………” 话未说完,却见这“大爷”似被他吓了一跳,猛一抬头,菜牌子却不知怎的“吧哒”一声,掉在地上。 小二俯身去拾,一伸手:“怎的………”,怔了! 四周坐著的动装大汉,有的顺著小二的手,往地上一瞧,也不由惊“咦”出声。 罗天赐惊觉自己的失态,赶紧把缺了一角的菜牌子拾起来,胡乱指著最前面四样菜,对小二道:“弄这这四样来吧!不吃酒,带一盘馒头就行………” 说著把牌子往小二手上一塞,又道:“等会儿多赏小费,你,你拿走吧!” 小二两眼瞅看那本是四方,现已少去一角的菜牌,心里头直叫:“邪门!”等应著转身离去。 四周几个动装大汉,这一下看清楚,那牌子整整齐齐的折去左下一角,宛如刀削一般,不由在惊奇之下,对罗天赐大加注意! 原来罗天赐适才失神,店小二猛古丁递上菜牌,他一惊之下,竟将那一角整个的捏成碎屑。 他悄悄将碎屑撒在椅下,心里头可仍不会想起,对面的姑娘,是曾在何处见过! 他忍不住好奇之心,抬头微睨,却正巧又遇上,那一双亮晶晶,黑漆漆,圆滚滚的大眼睛! 他心中一慌,迅速的又垂下头,就在这刹那之间,他似乎瞥见,那姑娘颊上似添了两个浅浅的酒窝! 一阵电光,掠过心际,他略有所悟,却略又有所失! 因为他清楚的记得,韩茜茜的面颊上,也是有这么两个酒窝的! 只是,她虽与韩茜茜,有许多相似的地方,却绝非是她,因为他知道。韩茜茜绝无她这种英爽的巾帼气质……蓦然,一阵响亮急-的马蹄声,在店外传来,声方入耳,人马已到了店外,豁然而止! 店里的客人,尤其是那批动装大汉,与罗天赐对面的女郎,都是识马的主见,闻声知马,必是匹千里骏驹,都不由齐齐向店外望去! 只见果然是一匹黑色的高大骏马,企立店家,马上人裳红如火,娇艳如花,艳红的罗帕包头,较边斜挂著一枘红穗的宝剑,秀眉微皱,正别睨著她的四周! 罗天赐一瞥之下,顿时暗叫:“糟糕”,心想:“怎么她也跑出来了?是……可别进来……可怪看见小银……” 那知,怕什么,就有什么,那红裳艳女,不但已下了马,更还伸手拿下了鞍上宝剑,往店里进来! 罗天赐将头垂得更低,只希望她不要发现自己。 谁晓得对面的姑娘,竟而站起身来,蓦的呖-的开口欢呼:“巧燕姐,你怎么来啦!快过来罗天赐大吃一惊,偷眼一瞥,还没人注意到他,速即使出“鬼影百变”的罕世轻巧,顾不得惊世骇俗,轻恍肩,顿时由桌边窗口,飞逸而出。 落地点脚,身似飞鹤,化成一溜轻烟,飘上房背,轻吹口哨,示知街上的银牛到街外相会,立即展开身法,使尽十成功力,自房顶上,向街头掠去! 他这一尽展脚里,那还不快,虽在这日蓦之际,街上的行人,仍无法见其踪影! 店里的诸人,尤其是与他对面坐的姑娘!迎过陇西牧场的千金苏巧燕,回身一瞧,对面的一位俊美绝伦的少年,突然失踪,不由得大为惊奇! 那姑娘“咦”了一声,迅速对身后一桌上坐著的四位大汉,微一点手。 那四人如响斯应,竟不顾惊骇世俗,“嗖嗖嗖”,四人竟连袂越窗而出,闪电般掠上瓦面,分四方站定,手打著凉蓬察看! 店家与其他的客人见状,顿时又惊又疑,不知发生了何事! 只不过他们都十分乖觉,竟还能力持镇定,见怪不怪!仅仅是把说话的声音放小了不少! 苏巧燕不明就理,愕然讯问翠衣姑娘:“倩妹妹,什么事………咦………” 她稍以迟疑,似想起什么事,但尚未说出来,屋面上四位大汉,已然颓然窜进,由其中一个目闪精光的汉子,对翠衣姑娘低声禀报:“小的没有………” 翠衣女郎黛眉微皱,粉颊上掠过一阵讶疑之色,只是这表情瞬即消失,平静的轻摇玉手,示意那四人不必再说,转脸挽住苏巧燕,拨她就坐,嫣然一笑,悄声告诉她:“方才小妹对面来了个客人,看年纪很轻,没什么奇处,却不料就在小妹起身迎接表姐的转眼功夫,忽然失踪不见,表姐,你说奇怪不奇怪!” 苏巧燕大吃一惊,芳心暗想:“什么人有这么高的功夫,能在秦州一君华苍元的独生爱女华倩倩身边溜走,而不被察觉?凭华家铁骑队四位正副统领,亲身追踪,都未发现半点形踪?这………难道是他………” 想到他,苏巧燕芳心怦然,半喜半怨,急忙问:“他,表妹他长得什么样子,可是骑著条银牛来的?” 那翠衣姑娘华倩倩,闻言没来由的粉颊微现出-红,长长的睫毛一垂,轻摇著耳边两只翠玉耳环,细声悄话! “小妹未曾注意,他………” 她微抬眼帘,用以双秋水为神的明眸,凝注著苏巧燕,似欲著穿她的心抑,悄语轻问:“他,他是谁?表姐你怎的独身跑出来这么远呢?是为了找那个骑著银牛的人吗?” 苏巧燕嫣然一笑,应道:“表妹你只猜对了一半,愚姐确实是为了寻人来的,不过那人是不是骑著银牛,愚姐便不太清楚!” 华倩倩不知道为了什么,直觉的感到,这位表姐所要寻找的,便是适才对面的少年人。 同时也不知为了什么,芳心里泛溢著一种极不舒服的情绪。 只是,此刻她顾不得整现分辨,她得应酬这位多年未见的表姐,不能够让人家窥探得她的不正常! 她强自抑制下心中不快,轻笑一声,半调侃半玩笑的道:“那他一定是表姐的知己了,但是表姐怎的会想到他骑著牛呢?” 苏巧燕似被她这声轻问,挑起了心中的凄楚,竟而眼圈微红,幽幽叹息著说:“唉!这事说来话长,等以后有机会再告诉表妹吧!……致于愚姐猜想他骑著银牛,实因在街上突然看到店前有一罕世银牛,似与他过去所骑的一般无二,所以愚姐才停了下来………” 话未说完,店小二托著个大托盘走了过来,及至临近桌边,突然发现到叫菜的客人,忽的变成了一位红裳带剑的美艳姑娘,不由“哎唷”一声,犯起疑来! 华倩倩瞥见他那付进退失措的愕然之色,心知他必是未瞧见表姐入店,忙即轻招素手道:“伙计,把菜放到这儿吧!方才那位客人给气走啦!我姐姐刚到还没吃饭呢!” 那小二这才恍然,忙即将托盘放下,一边布菜,一边半讨好半埋怨的嘀咕道:“这位大爷可真是的,点了四样贵重的菜,不吃也不去通知柜上一声,幸亏姑娘你大慈大悲,要不糟蹋了好菜事小,万一柜上责备小的,简慢了客人,所以才把客人气走,要小的赔偿菜价,就是扣小的二年的工钱还不够呢?” “不”字出口,店小二忽然怕姑娘们嫌贵不要,忙哈腰送笑,改口道:“不过这菜虽然贵了点,可真是好吃,这一带除了小的这座北京老店,别家就休想尝到这么新鲜可口的东西,不信姑娘请先尝尝,要是小的说得不对,姑娘你可以拆掉小店的金字招牌!” 两位姑娘,听见他说得认真,齐望盘子里一瞧,却见一个盘是只肥大的熊掌,一盘红烧海参,一盘油炸黄河鲤鱼,和一盘火爆莫子狸。 这四道菜,除莫子狸外,全都是千百里外运来的珍品。 华倩倩微微一笑,挥手令小二退去,收手时织指一挽,作了个手势,她身后一个动装的大汉,悄悄的站起来,向店外走去。 华倩倩举筷相邀苏巧燕道:“来,表姐快请用饭,小妹与表姐六七年不见,这一次不期而遇,让小妹做个现成的东道………” 苏巧燕客气道:“表妹远来天水,地远陆遥,此地虽是外面,但总离愚姐的家近些,所以这东道还是该愚姐做的!” 说话间双双举筷,一尝名菜,果然是味美可口,好吃之极! 苏巧燕想是饿了,垂头用饭,吃得更是香甜。 华倩倩浅尝既止,见状微微轻笑,也不再同她客气,目光一掠,却见那大汉已然返来,朝著她微微摇头! 华倩倩秀眉轻蹩,对问苏巧燕道:“姨父在场里吗?表姐出来,姨父他能放心吗?” 苏巧燕闻言,连扒了两口饭,待咀嚼完了,方才回答! “爹爹在家正忙著调教牲口,愚姐为了游历中原,怕爹爹不答应,是偷偷溜出来的,故此愚姐非常抱歉不能够陪你回去………” 说著微微考虑了一下,继道:“表妹若是见了我爹,请千万别说遇见我愚姐之事,否则,若我爹追了上来,非把愚姐捉回去不行。” 违背父亲私逃的行为,在苏巧燕讲来,竟尔面不改色,且前言不覆后语,适才明明是说,找的是情郎,这功夫偏说是为了游历中原。 华倩倩听了,表面上连忙应承,不告诉她父亲,芳心里却不由对这位多年未见的表姐,另眼相看了! 只是,她的芳心里,不知怎的,却又浮泛起难过的滋味,同时在这种滋味里,又清楚的冒起“他”的形影。 这形影是那么英俊潇酒,宛如临风的玉树,亦宛如温文的处子。他是那么守礼与拘泥,与她对面相对,只看了她两眼,而且有点脸红! “他”是温文与雄发的结合,是闺中的怀春的少女的理想对象。 华倩倩芳龄二九,一直是浸沉在武学文事里,没有时间给她去编织卿卿我我的幻梦,同时也一直鄙视男子,自许为巾帼英雄不让须眉的! 但今天却无端冒出个男子,闯进了她的心扉,在不知不觉间,刻划下惊鸿一瞥的印象,使她竟亦如其他的俗庸女子一般,“怀”起春来! 苏巧燕吃罢,抬头瞥见表妹华倩倩垂首凝目,若有所思,轻唤道:“表妹,你这次西来,又是选购马匹吧?还有什么别的事吗?” 华倩倩轻轻“啊”了一声,惊觉到自己的失态,粉面微红,低环倩笑道:“上次小妹西来,在表姐牧场上挑回数十匹健马,家父十分赞赏,这次小妹武学粗成,家父也有意让小妹到中原游历一番,只是家里的良马虽多,却无名驹,所以家父让小妹亲来西北,一者向姨父姨母及表姐请安,二者也请姨父为小妹费心,寻一匹千里名驹!……” 说著,微一顿挫,继道:“店前的什么银牛,已不见啦!表姐你在此住上一宵,与小妹同床夜谈如何?” 苏巧燕适才没看见她用手势,令手下出店去查。闻言微微一怔,芳心里不由对这位多年未见的表妹,产生了一种莫测高深的感觉! 她下意识的回头望望店外,方道:“此际天色尚早,愚姐尚可再赶一程,就此别过,等到了中原再和表妹,联床夜话吧!………” 说著,已然站起身来,作势欲去。 华倩倩也不强留,起身相送道:“表姐珍重!这一路去,表姐若是遇上什么黑白两道的人物,不必与他们认真,只要提一提天水华家堡,大约他们就不会故意留难了!” 苏巧燕口里道谢,移向店外,在经过柜合时,意欲解囊付帐,华倩倩忙揽住她,微笑嫣然道:“表姐不必客气啦!这帐小妹均已付过了,表姐快请上路吧!” 苏巧燕果然忙著上路,顾不得与她多言,匆匆又谢了一声,出店上马,绝尘驰去! 华倩倩送到店外,目送苏巧燕飞驰去远,正待回身入店,无意间偶盼适才苏巧燕的来路,正望见适才坐在对面的少年,牵著头雪白的大牛,施施然走了过来! 华倩倩心头不由得怦怦大跳,一时也分不清是啥滋味,心想:“好家伙,真有你的,竟然在本姑娘面前卖弄本顿,本姑娘偏不信你能强到那里去!” 想著,不错眼的直打量他,却见他垂著头,由这“北京老店”的侧门,牵牛直闯了进去,华倩倩心头陡的又是一阵跳动,扭转娇躯,却穿入正堂,直往店内走去。 正堂内卅多位彪形劲装的大汉,见状都不由一怔,每个人心中,也陡的升起了疑问。 “怎么小姐忽然又变了主意?不走了?” 在适才华倩倩坐位之后,一桌四人,此际却当先站起,其中一位面加重枣的-髯汉子,开口 叫店家道:“住店啦!伙计,有上房吗?” 说著话,不待店小二回答,便急匆匆向店内闯去,其余的劲装大汉,见状亦纷纷立起,跟纵而进,刹时间将正厅空出大半! 安西的有名的风,到夜静更深之时,显得格外的凌厉,每一间房子,虽然紧关著门窗,第二天清晨,桌椅各处,仍然会铺盖上一层细沙! 是深夜,是无月有风的深夜二北京老店的后园里,一片寂寥与黑暗,显然客人们都已睡了! 蓦的,一声布谷鸟啼,音量极轻,却划破了劲风与黑暗,刹那间,啼声方住,靠北一列五间店房的后窗,竟齐齐哑然洞开! 瞬息间,窗洞中“嗖嗖”飞纵出五条黑影,一个个身法轻灵,落地无声。 落地稍沾既起,分四方掠近正南面一列店房,隐入暗影之中! 其中之一,身材纤细,身法曼妙多姿,看似女子,她一掠落入庭院,并不隐身,绒手一扬,打出一枚鹅卵石子,去势疾如飞矢,直往南屋中央一窗打去。 堪堪将击在窗纸之上,破窗而入,那窗门生似有什么灵性一般,忽然哑声大开,那石子直投入屋,却不闻石子落地或撞击在物体之上的任何声响! 这一来,大大出乎那投石问路之人的意料之外,她微微一怔,顿生高深难测之感,陷入了进退维谷的烦困。 那知,就在她微怔之时,眼前微花,丈余外霍地出现了一条人影,她大吃一惊,差点儿为这无声无息,倏忽而至的人影,大叫出声! 她连忙举手捂住樱唇,定睛一瞧,眼前这人影,不是别人,正是白天里倏然在自己对面失踪,尔后又施然重临,落在自己对面房间里的年轻人! 她惊退牛步,芳心不自主的怦然欲跳,分不出是喜是怒,是怨是惧。她有点犹疑与后悔,暗怪自己闺女家,不该多事,打扰这年轻俊秀的男子! 但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办法?人家出来已站在自己的对面,自己又怎能毫无表示,便打起退堂鼓呢? 她稍微凝神秀目一转,霍地扭身对那少年学手微招,立时施展开绝顶的家传轻功,向店外飞掠而去! 那少年,正是罗天赐,日间他到了安西的北京老店,正准备用饭,那知道冤家路窄,偏偏那苏巧燕,竟也翩翩然来到了此地! 罗天赐虽然涉世未深,却也贯通了生死玄关,灵智大增,他见微知著,体会到陇西一掌苏治泉父女,欲对他有所图谋,不等到惹火烧身,便既悄然隐退! 故此,在此地他自然不愿意再和苏巧燕会面纠缠,不等他发现自己,就悄然通知店前的银牛,遁出城去! 他到了城外,与银牛会合,向别人一打听,下一站“小宛-”离此尚远,银牛的脚快,但无奈自己的肚子不行,已然饿了一日,再不吃虽不致于饿死,只是却觉得犯不著为了藏避苏巧燕,忍饿挨饥! 故此,他决定还是不走,心想:“她在北京老店里吃饭,我不能到别家去吗?……” 想到别家,记起那家藏人开设的一家饭店,便自在城外绕一个圈,重新由西门进去。 他走在街上,十分留神,一方面是为了寻找汉人开设的饭店,另一方面,却也是提防著,别无意间撞上苏巧燕。 安西的地方很小,阑市就这么一条,以罗天赐目力之佳,自不难由头一望到底。 故此他还未走到那藏人所设的饭馆,便已然望见,苏巧燕匆匆上马,绝尘而去。 这一来罗天赐大为放心,便决计再回那北京老店,大嚼一顿。 为防万一,他不欲再坐在正厅里抛头露面,便一迳牵著银牛,直入后院,订下了一间清静的房间。 后院的伙计,不知他适才前面之事,故此只是奇怪,这客人硬要将那只怪银牛留在房子里,实在未曾想到别的! 罗天赐足不出户,连饭菜也叫进来吃,吃饱了便关上房门,盘坐著在床上用功! 虽然如此,他可也在窗隙中窥见了翠衣女郎,与那卅余位动装骑士住定在他的对面的情形! 他暗暗猜测,这少女与一群彪形大汉,必是些武林人物,他也暗暗的动了疑念,认定姑娘既然与苏巧燕姐妹相称,必然有亲戚关系! 只是,他想破脑袋,也只记得苏巧燕有个表妹,是………他心底灵光一闪,霍然大澈悟的! “这,这翠衣姑娘,不就是过去自己曾指点她去陇西牧场的小姑娘吗?” 想到那小姑娘,在他的心版上,立时浮现了一个小苹果般的可爱的小脸,清澈的大眼,及两只浅浅的酒窝儿来! “这是她,一点没错,就是她啊!………” 他自己在心底大喊著,指证自己的推断,无可置疑,一股莫名的兴奋,激荡著他,使得他坐立不安! 他好奇的渴望著,对如今已然长成婷婷少女的小姑娘,作一番仔细的凝视,同时也渴望著,。想让她知道,当年那衣不敝体的黑野小子,便是自己! 这一种心理,非常微妙,不是欲也不是爱,而是一种故友重逢,急于互诉的温望,与一种欣见故友无恙的兴奋的交织情绪! 当然,事实上那华倩倩不但不认得他,甚至也记不得过去之事。但是在罗天赐的心灵里,那位华美的小姑娘,是他平生第一次见到的认为美极了的人! 同时,她又是那么和善,那么明理,那么可教与可亲。他俩的相逢,虽只如惊鸿之一瞥,极其短暂,然而在罗天赐的心上,却一直是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 不过他虽然产生了这种感觉,而一直兴奋得睡不著觉。但实际上却并未诉之于行动,当真去找那女郎,诉说心事。 他只是躺在床上,望著帐顶,听著风声,默想著可能又不可能的情势! 一更,三更,直到三更的梆子声响了,他仍未睡著,却听得一声“布谷”啼自八丈之外。 若是换了别人,必无所异,但罗天赐此际功力大成,听声辨位之术,不但能判别方向,更能判断出发声的正确方位? 这八丈之外,正是正南一列店房的所在,那布谷马儿,惯生于林间野地,怎的会突然在对面房中叫起来呢? 罗天赐疑念一起,翻身下塌,俯身自窗隙中向外一看,果然见一条纤小的身形,飞落在正面院中。 罗天赐目如电闪,夜视的本领,已达极峰,故此院中虽黑,此仍能看清那人影不是别人,正是那苏巧燕的表妹,翠衣碧裳的姑娘! 他心头悴然,正在暗自猜测她的用意,霍见她纤手一扬,已直向窗上疾射来一枚卵石。 罗天赐见状,心中一动,哑然开窗,伸手将卵石接在手中,速即施展出无上轻巧,“鬼影百变”的绝世身法,向窗外掠去! 那儿影百变的轻功身法,快捷处疾逾电闪,倏忽犹似鬼魅!瞬息间飘堕到那翠衣女郎面前,竟将她吓了一跳! 罗天赐歉然凝立,心中暗想:“你既然引我出来,必然有事!……” 故此,便不言语,静候那姑娘开口! 那知那姑娘竟也不说,回身招手,而直向店外掠去! 罗天赐猜不出她是何意,但既然人家招手,自己岂能示怯不去?再说他自忖无惭于心,不怕她找他麻烦,其实便真个话不投机,打起来亦无所惧! 何况,他早已想见见这位姑娘,和她谈谈呢! 故此,他毫不迟疑,潇洒举步,跟随著那姑娘,窜房越脊,直往城外掠去! 他身形方自消失,黑暗中突然转出四条人影,疾捷的跟踪在罗天赐的身后,掠向城外,正是那华倩倩手下四人! 这一行六人,首尾成三批,不移时越由安西的城墙,华倩倩边走边打量地形,来到一处林边,似不停顿,而直向林右绕去! 罗天赐跟在后面,心中大疑,搞不清她到底弄什么玄虚,跟踪来至林右,暗中凝神查听,未发现林内埋伏著人,但却意外的发觉了身后四个人! 他暗自一笑,却不点破,片刻间,霍见那女子,突然刹住身形,转过身来! 罗天赐见她停下身形,反而将脚步放慢,缓缓踱著方步,直走到华倩倩身前五尺站住,静立等她开口! 华倩倩秀眉轻-,秋水凝神注视著罗天赐一璺一动,瞥见他潇酒行来,恍如行云流水,刹似玉树临风,芳心里分不出是怒是喜,却直觉得有一股郁郁之气,积在心头。 两人静静对立,约有一盏茶时,罗天赐瞥见这位曾识不熟的姑娘,目光如电,直盯著自己,却不开口,不由得又窘又疑! 他微微干咳一声,双手微拱,到底是先说了话:“姑娘请了,在下午夜幸蒙宠召,不知何事,可否见示………” 华倩倩粉面无端一热,心头一阵鹿撞,眼帘一垂,强自镇定,莺声开口道:“阁下高姓大名?日间同桌,何故无端失踪?是有不得己苦衷,抑或故意在本姑娘面前,卖弄轻功绝学?若属后者,本姑娘不惴冒昧,倒想与阁下,较量一番!” 罗天赐想不到她会为了这事,闻言微微一怔,朗声道:“在下罗天赐,日间有幸与姑娘同席,后忽因有急事匆匆离去,并非有意卖弄,请姑娘见谅是幸!” 华倩倩也是想不到罗天赐这等逊和,无一般江湖人争强斗狠的习气,微感错愕。 只是她既有存心,怎能使这般轻易作罢?只见她眸珠一转,又自莺声呖呖的询问道:“日间本姑娘表姐,陇西牧场场主的掌上明珠苏巧燕,突然莅临,与本姑娘不期而遇,声言要找一位携带著一条银牛的少年,当时因表姐临别匆匆,虽未言及所为何事,但本姑娘忝为表妹,却又其巧发现阁下,怎能不问?………” 罗天赐又是一怔,反询道:“姑娘欲问何事?” 华倩倩微微一顿,故意冷“哼”一声道:“阁下心中明白,何须本姑娘说明?” 罗天赐愕然道:“在下心中确有许多琐事,但不知姑娘问的是那一件?在下如何说明?” 华倩倩芳心,觉得他这话确是有理,但却故作微嗔之状道:“好,阁下既然装傻,待本姑娘提你一句!” 说著,语气一顿,继道:“本姑娘表姐,为何追寻阁下?” 她这可是明知故问,皆因以她那察颜观色的本领,早已看出苏巧燕倾心于所找之人。只是她仍然提出来问,一来有故意为难之意,二来确是想从罗天赐的口中,探察他对于苏巧燕的感情! 罗天赐不明此故,概然道:“在下过去曾在陇西牧场上做过牧童………” 此语一出,华倩倩不由自主的“啊”了一声,道:“那么,上次本姑娘来时,阁下曾见过………” 这一词冲口而出,说到本字,霍地惊觉,自己这话无聊之极,不由住口不语。 那知罗天赐微微一笑,接口道:“在下那时初入牧场,并未得睹芳踪,只不过在老家牧牛之时,曾见过一位姑娘,乘车率骑,向在下询问,通往陇西牧场之路,那姑娘………” 华倩倩忍不住“哦”了一声,紧盯了几眼,惊喜交集的接口承认:“那正是本姑娘,你,果然是那放牛的黑小子吗?” 罗天赐朗笑接口道:“在下正是那放牛的黑小子,难为姑娘,至今尚能记得。” 华倩倩被他这一阵笑,直笑得脸红心跳,既觉难堪又觉得自己似受了他的感染,不由得嫣然笑了起来! 罗天赐见状,心头大感兴奋,不由华倩倩催问,便自动的继续述说,追怀往事:“在下那日信口胡诌,待姑娘率同从骑去后,自己可并不真个知道,通往陇西牧场之路,故而连忙赶回家去,待欲问明先父,再追上姑娘改正前言,那知,在下返家竟晚了一步,堂上两者竟双双中了毒蛇之毒,奄奄待毙,在下当时幼年笨拙,不知解救之法,眼看著两老,先后死去………” 说到此处,罗天赐忆起当日的情景,不由得语声呜咽颤抖,戚容满面,长长的叹息一声,住口不言。 华倩倩见状,顿时忘却了自己的存心,大起同情之心,不由主轻移莲步,走到罗天赐身侧,慰劝起他来:“人死不能复生,为人子者,追根思源则可,伤劳害神则大可不必,你………” 说到“你”字,华倩倩霍地住口,芳心里不由暗暗奇怪:“我这是怎么了?怎地关心起这个陌生人呢?” 但每一个思浪,却涌起反波:“他不是陌生人啊!不是曾指点过你的路径吗?我辈武林中人,不是有句俗话吗?受人点水之恩,当涌泉以报,他过去加惠于我,我为什么不能够安慰他呢!” 这念头所持的理由,十分严整,她愈想气势愈壮,故复又柔声道:“那时你指点的所行力向,十分正确,当晚我们就到了陇西牧场,我姨父家里,怎么说不对呢?” 罗天赐被她这一阵软语慰劝,细声打岔,不但把心头块叠化解,却还使得他自觉著有点受宠若惊,心神波荡。 他忙即凝神定心,却亦低声回答:“在下在姑娘当时询及以前,并未曾闻听过陇西牧场四字,当时胡乱的一点头,虽则误撞的说对了方向,事后想起,却总觉欺骗了姑娘,衷心欠安,故而连忙回家,想问明大人,那知家道横祸,堂上双双身死,在下当时痛心之下,竟又将此事忘怀,直到三天之后,在下忆起先父遗言,命在下亦往陇西牧场,学练本事之际,始才想!………” 华倩倩由他这番话里,了解到罗天赐,不仅是像貌俊逸,更难得心地诚实无欺,不由更生了几分好感,嫣然浅笑,顿时显现出那一双梨涡,道:“啊!我想起来啦!当时我在牧场上住了月余,曾听说有一个小孩,孤身一人到牧场土来,说什么要学本事,别人问他,他要学什么本事,他却又说不清楚,当时我和巧燕姐……后来,我就走了。” 她本来想说,当时她和苏巧燕,都觉得那孩子笨得可笑,会想去捉弄他一番,后来让她姨妈知道了,便严加禁止,不准她两人胡闹,所以了没有去! 但,话到唇边,一者怕羞了罗天赐,再者瞧瞧他那付俊如金童下凡的倜傥神态,芳心里也实在不信,他便是过去所见的,那个黑炭团儿。 罗天赐见她吞吐不言,心知她必然是觉得自己当时笨得可笑。他不以为杵,其实他自己回想起来,过去的种种,也一样有些奇怪,怎会那个样子。 他莞尔一笑,坦然道:“难怪姑娘见笑,连在下自己回忆起来,亦觉得那时笨得可笑。后来偶得机缘,在下深入祁连山,得拜在两位异人门下,习艺至今,武学稍有成就,奉恩师之命,下山历练,在下下山之后,忆起过去种种,颇念旧人,便顺路往牧场上转了一圈,那知……” 他本待说出自己的感想,但想到对面这位姑娘,乃是苏治泉的侄女,自己怎能在她面前,涉那谤言呢? 华倩倩奇怪道:“怎么我表姐要找你呢?你有什么地方,开罪了她吗?” 罗天赐忙道:“在下怎敢开罪场主之女,实因苏小姐平日响往中原,前日听在下说,正待往中原一行,忽地也起了游兴,欲与在下同行,在下因不敢轻负保护之责,故而不辞迳别,谁料苏小姐!竟尔独自出来………” 说到这里,罗天赐霍闻得西北尢传来一阵急骡的马蹄声笤,微一凝神,聘出其中竟只有三四骑。 他不由大为惊诧,心想:“是什么人敢在此深夜之中,攒敢路程?这一带十分荒凉,常有野兽出没,这三骑人数又少,既敢夜行,必然各具有一身本颁!………” 华倩倩见他骤尔住口,起初颇为奇怪,一瞥他-耳谛听之状,学样一察,亦发现了附近官道上,有三骑疾驰而来! 华倩倩亦颇惊诧,凝目注视,不一刻果见西北力,出现了三条黑影,如飞而驰! 罗天赐神目如电,及至那三骑驰近五十余丈,凝视下顿时发觉,那三个不是别个,正是两人谈及的陇西牧场场主,陇西一掌苏治泉,及他的两位弟子,钓镰枪石磊,及金羽。 师徒三人,一律是劲装单身,各携兵刃,鱼贯而驰,顺官道直奔安西! 看他等跨下马匹,分明是千中选一的好脚力,但此际虽仍然未呈疲态,却也是通体汗溢,显然跑过许多路! 罗天赐微一思忖,知他等必是不放心苏巧燕孤身独行,所以才追出来的,他暗暗叹息,天下父母之爱,果是深厚之极! 他虽对苏氏一家,已不再存有什么好感,但此际也不由深深感动。 只是,他自思不便出面,眸珠一转,瞥见对面身侧悄立的华倩倩,心中一动,便告诉她:“来人乃是姑娘的姨父,及苏小姐的未婚夫婿,另外一人,则是令姨父的大弟子,钓镰枪石磊,姑娘………” 华倩倩一闻此言,不由大大惊服,罗天赐目力之佳,竟达如斯之境。 只是,她顾不了别的,因为更便她吃惊的却是从这话之中,得知了苏巧燕订亲的消息! 她芳心大跳,一时不暇分辨是什么滋味,冲口而问:“什么?我表姐订了亲了,那,那她……”“那她为什么还要找你?”这句话没说出来,但却在她的心中,打了个大大的疑问之结! 罗天赐只当她骤闻苏巧燕订婚之事,觉得惊奇,并未想到别的,微微一笑道:“姑娘可迎上去问问场主,自然便知道在下之言绝不会假,在下不便与场主相见,就此别过………” 说著拱手一揖,还没有举步,却听华倩倩道:“喂!你到那里去?” 罗天赐一怔,方道:“回店!” 华倩倩这才似放了心,嫣然一笑轻道声:“好。” 扭转娇躯,方待迎上官道,忽然又停下来,向罗天赐道:“你知道我的姓名吗?” 罗天赐又是一怔,连忙摇头,表示不知。 华倩倩白他一眼,方道:“记住了,我叫华倩倩!华夏的华,乃笑倩兮的倩……” 不等说完,纤腰轻顿,去如飞矢流星,扑掠向林左官道,留下那轻柔细语,与淡淡处子幽香莹绕在罗天赐的鼻端与耳际。 他痴痴的,喃喃的重覆著「倩倩”二字,若有所得,亦若有所失,直到那官道上蹄声骡停,静夜中传来“唏聿聿”三声马嘶,方始惊醒过来,一跺脚疾如风驰电掣,直往安西城中掠去。 翌日清晨,北京老店里出了两件怪事。 第一件,北屋里那位年轻客人,连带著他那条同屋同居的庞大银牛,同时失去了踪影! 所幸桌子上留下了一锭银子,偿付过房饭之费,还有多余,店家看在钱份上,只是暗地里称怪,倒没有张扬。 第二件,一到南屋里,本来住著三十三位客人,清晨起来,不知怎的,忽然又多了三位。 只是这三十六位,除了那翠衣姑娘美如天仙,可亲可敬之计,其余的一个个动装窄袖,携刀带剑,竖眉横目,煞气满面,一望而知都不是好惹的主见,店家和小二,眼杂心灵,就知道这些人皆是武林江湖上舞刀弄剑的好汉,不敢噜苏,也只好把奇怪压在心里,不敢稍提。 华倩倩昨夜将陇西牧场场主师徒接回店里,交谈之下,不但证实罗天赐没有骗她,同时再进一步的晓得了,她姨父师徒此次远离牧场,星夜赶路,为的便是要追回苏巧燕! 她为此暗暗的窃喜,觉得自己似乎已得到了初步的成功,因为由情势判断,一方面表姐苏巧燕,无论对罗天赐怀抱著何种感情,皆已失去了任何资格,两方面由罗天赐的言语与行动上看得出来,他即使苏巧燕有些好感,这好感也极有限的! 清晨,艳阳灿烂。 华倩倩对镜梳妆,看著窗外对面的一列店房,觉得有无比的快意。 但然而这阵快意停不多久,便被烦恼猜疑代替。 因为,南边罗天赐所居一室,一直是门窗不开,店小二打水倒茶,伺候客人,好几次过那一间,都不曾推门进去! 起初,她猜疑可能罗天赐不愿意与姨父苏治泉照面,故此尚在拥被高卧,未曾起身,她为此烦急,觉得自己这一次把苏治泉三人迎接了来,等于是在自己的身边,竖立起一道坚墙,不但令罗天赐不敢来找自己,便是自己也不便去找罗天赐。 故此,她有些后悔自己的多事,同时也盘算著,如何设词与苏治泉三人分开,让他们三人,继绩去追他们的宝贝女儿。 只是这一点十分困难,亲谊之情面等等,却是束缚,使得她不能漠视苏治泉独自奔波,而不去帮她找回爱女。 因此,她烦恼著,一会儿自怨,一会儿怒人。 但是,当再一次小二送茶水进来之时,华倩倩忍不住设词套间:“听说你们店里有个人和牛住在一起,真的吗?” 可是,伤心得很,店小二没有说:“对啊!那位客人员怪极啦!非要把条大白毛牛拉到他房子里去不行,小的们不便违背客人的意思,只好任他如此。” 那么,她想好了,会跟著赞他一句。 “你们真会作生意,要是我啊,早把他赶出去啦!” 这一夸,店小二会谦虚几句,一定会这么说:“那里,那里,小的开店,就要是予人方便,那客人和牛,只要不闹事情,小的们绝不会赶他。” 那么,她想她应该再追一句:“那条牛真这么老实吗?不要出来吃东西吗?” 如此,小二无论如何是说:“要的,小的已给他送去了。” 或是:“或许是吧!不过现在那客人还没起来呢?” 则都是她所须要知道,证实罗天赐尚未离去的消息! 但,那知事与头违,店小二没有如她所想的那么回答,却表示:“那客人一大早就走啦!” 这一来,华倩倩大感震惊,同时也大为伤心,她挥手让小二退去,独自一人,坐在那乌镜前,一时百感杂集,不知道该怨谁好。 他正在发怔,突听见房门“笃笃”之声,接著传来一阵苍老的语声:“贤侄女可曾起身了吗?” 华倩倩聘出是苏治泉的声音,赶紧对镜擦去那不知何时溢出的两行情泪,起身开门让发须苍苍,一身动装的苏治泉进来,道:“早!” 苏治泉面垂欢容,红光满面的大脸上,隐含著一股忧急之色! 他勉强挤著笑色,却不落坐,问华倩倩道:“老夫准备尽今日之力,再赶一里,或许能追上侄女那顽皮的表姐,侄女你做何打算?是先去牧场?抑或是在此地等候数日,待老夫追回巧燕,一同而返?……” 华倩倩此际,忽觉得兴意索然,往日的豪情壮志,以及那不甘雌伏的雄心,倏忽灭了数成! 她略微沉吟,莺声呖呖的道:“侄女昨日在此地遇见表姐,未能将她留住,致劳动姨父千里奔波,心实久安,窃意与姨父一同东下,一来可稍效轻劳,协同访寻表姐,二来侄女也忽起思家之念,故此待找著表姐之后,侄女欲请姨父与表姐等,伴同侄女专返华家岭………” 她还未说完,陇西一掌苏治泉,面色霍增喜意,抢先“呵呵”大笑,道:“贤侄女此言,正中吾心,老夫与华兄相别多年,久思前住华家岭,拜述旧谊,总因场中琐事缠身,未克成行,此次藉此机缘,正可一了多年宿愿……” 说罢,也不符华倩倩再说什么,语气一转,继道:“事不宜迟,就请贤侄女传令属下,速用早餐,立即起程如何?” 华倩倩轻应一声,纤掌轻拍,脆响方传,门外霍奔进一个玄色动装的四旬大汉,正是那铁骑队领队之一! 他进来对华倩倩默施一礼,竟然不理会站在一旁的苏治泉。 苏治泉贵为一场之主一方之雄,平日里气颐意指,那受过如此冷淡,此际见状,虽然是城府极深,面上仍现出不豫之色! 华倩倩玲珑心思,那能看不出来,忙先为两人介见,道:“华叔叔,这位是我姨父,陇西牧场场主,陇西一掌苏治泉场主,快来见过!” 说罢又扭头对苏治泉介绍道:“姨父,华叔叔是家父的得力膀臂之一,铁骑队首席统领,人称铁骨金刀华子奇………” 铁骨金刀华子奇,听小姐说这位是陇西牧场场主,到不觉怎的,但听到他竟是小姐的姨父,却是不便简慢,忙即肃容抱拳,朗声道:“华子奇参见场主!” 陇西一掌苏治泉,见华子奇这般说法,便也举手还礼,只谦虚道了一句。 “不敢。” 便自不言! 华子奇见他这般傲慢,心中不满,却碍于小姐在旁,不便发作,只得暗记于心,扭头对华倩倩道:“小姐有何吩咐!” 华倩倩看出两人,神色间各有异样,却又不便点破,轻颦秀眉道:“烦华叔叔传令下去,各队速速用饭,饭罢随同我姨父起身东下,寻找昨日与我碰见的表姐。” 华子奇应一声:“是!”转身而去! 苏治泉等他走去,便邀了华倩倩,同去用饭,饭罢付了店钱三十六人一齐上马,马蹄骤动,浩浩荡荡,荡起了漫天灰尘,出城而去! 华倩倩与苏治泉,并骑前导,其后是华家铁骑队两个统领,再后面才是金羽与石磊。 在他二人-面,华家铁骑,两骑相并而行,一个个人高马大,威风凛凛,三数十骑,顺官道延展二里多路,远远望去,真活像一条长龙。 苏氏师徒眼见华家铁骑队这等声势,不由得暗叹那秦州一君华苍元,果然是名不虚传,但看这匹队铁骑,己俱具霸踞一方的雄资了! 华倩倩端坐马上,放续缓进,朝阳映在她的脸上,反射起阵阵晶莹的白里透红的光彩! 只是那秋水与柳眉,浅颦轻愁,了无笑意,若含著无限心事! 苏治泉由侧方望见,只当她担心自己女儿的去向,想劝她宽心,但话到唇边却似被她的仪态所慑,竟然说不出口来! 其实华倩倩心中那会关心这些,她此际满心充塞著罗天赐酒灏的身影,与他的不辞而去的疑问! 她有些恨他,恨他的无情无义,另一方面却又代他解辩,举例出许多他不得不走的理由! 但任凭她自己举例出千百万充分的理由,但却又无一个是罗天赐亲口告诉她的,她该相信那一个?她不知! 因此华倩倩只觉得芳心里充塞的只是一团紊乱,她凝著双眸望著原野的尽头,她盼望著那边会突然出现一条银牛,背上驮著个自己渴欲一见的人儿! 然而,许久,许久,那边没有出现过一个可疑相似的人与牛,自然也不会出现罗天赐! 因为,事实上罗天赐也确实不在那里! 罗天赐跨下银牛,脚程快速无匹,较之世上的千里名驹,尤有过之,加以它力大无穷,耐久之力特强,更非是马力可比! 故此,罗天赐四鼓起身,乘华倩倩去迎苏治泉,尚未回店之顷,悄悄带著银牛,留下了银两,算做住店之资,越墙而出,顺官道直下玉门! 王门地颇荒凉,当地人传说,此便是古代的“玉门关”。 罗天赐与银牛,到达此地,也不过化了二个更次,在五鼓将尽,黎明方兴的当儿,他已然坐在市摊子上吃早点了! 罗天赐并不停顿,早点用罢,立即起而东行。 由玉门往东,一路所见是光秃秃的崇山峻岭,路上也难得望见有什么别人! 罗天赐如此正中下怀,跨坐在银牛背上,任命它放蹄疾奔! 他端坐著,望著两旁静寂然的光秃山岭,心灵上不由被染上寂寞的感觉! 他想到二位师父,戚右与戚左,同时地想到生平所接所触的三位女性! 对苏巧燕过去只有一份深厚的友情,即使说有爱,这爱也是幼稚的,不成熟的。 但自从第二次见面,自从晓得了她的订亲,那幼稚的不成熟的爱,也跟著破灭与消失了! 后来,当他清楚的了解苏氏父女的用心之后,甚至连友情也淡薄了,他不愿再看见她,连同她的家人! 韩茜茜是可爱的,罗天赐虽只与她,接交了一个下午,但她的楚楚动人的神态,天真坦率的言语与信托,便已然深植入他的心田! 他一直牵挂著这位可爱的小姑娘,他隐隐自觉有一种类似长兄的责任;保护住韩茜茜纯洁的心灵的责任,使令她得到安慰与愉快的责任! 但可惜自那次别后,韩茜茜竟随著她那位可厌而无理的师父,梅花仙姑迁搬离了美景天成,秀逸绝伦的鹿谷,不知所踪! 罗天赐为此深引为憾,同时也祈盼著能与她再次重逢,他觉得自己已澈底的长成了,成长到能够担当任何的责任! 然而事实上,到直前为止,这愿望尚不曾实现之际,却撞著了第一个向他显示新奇的另一个女孩,长成了的华倩倩! 多巧的巧合!“倩倩”与“茜茜”,竟同时在他的心灵中,各占了一席! 罗天赐想起了从前,他生长僻乡,所接所触一直是平凡而俗庸的人物,虽则他养父罗老实,曾为他讲过许多含有著神仙意味的故事,虽则他曾因羡慕那故事中的人物,而幻想著自己将来,可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但那幻想,由于离现实的生活太远,和缺少正直人物的启迪,他一直不能确切的肯定,将自己是否能真的做到! 但自从那一次,自从他看见了华倩倩乘坐的精美马车,看见了那跟在身后的八位骑士,他才能肯定,那英雄人物,确乎也是与他一般无二的人! 此所以他敢独自去陇西牧场,立志要学些本事,便都是由此激发出来的! 因此,他对那绿衣圆脸的小女孩,留下的印象特别深刻,过去每当他有什么幻梦与祈望之时,也总爱拿当时的情况相比! 如今机缘巧合,他果然练成了出类拔萃的武功,初出山却又无意间撞看了华倩倩,证明了自己确实己不下于她,那当时与事后的心情,是多么的兴奋与快活啊! 然而,实际上他并不快活,这功夫,他的耳际与鼻,似又隐隐听见华倩倩温柔娇脆的语声,又嗅到那一股淡淡的处子幽香! 同时脑海里,也同时印出了她的仪态万千,时喜,时嗔的各种表情,他似乎隐隐的体会到一种淡淡的情意,自她的言语与神态中,散发了过来! 使得他感觉著周身温暖,暗暗得意,同时也暗暗伤神! 罗天赐有点后悔,暗怪自己不该这般不声不响的离开! “我应该与她多谈谈的!为什么我要走呢?是逃避苏场主吗?我没有对不住他的地方,我只是不愿意受他的利用,上他的钓,我只要自己把握得牢,又有何不能见他?” 他这般责问自己,恨不得马上回头,再去安西! 然而他究竟未顺从自己的冲动,他痴痴的想著,不时也宽慰鼓励他自己:“男儿志在四方,我罗天赐初次下山,宏志未售酬,身世不明,怎好失牵情丝?况来日方长,又何必急急于一时呢。” 银牛发现了茂草,渐渐的把速度慢了,它扭头望望背上的主人,见他无反对的意见,它率性跃下官道,直跑到茂草地上,停住了四蹄,俯首啃嚼起来! 罗天赐骤然惊觉,见状也不干涉,幌身下地坐下休息! 他望著西方,也影往著西方,同时也盼望著,突然间产生奇迹,能看到华倩倩翩然而来的纤细身影! 他想著,看著,看著,盼望!……蓦地,西方官道尽头,扬起了一股黄尘,一驹如矢,贴著地平线直奔而至! 罗天赐心头一震,一蹦而起,运集目力,果然发现那来者乃是一个女子! 但,起始看不清面貌,他已然判定那不是华倩倩,因为由于眼见,他直觉的认为华倩倩喜爱翠绿,今日决不会穿著红衣! 来人黑马红裳,目光下宛似一朵红云,飞涌疾掠,特别的刺目抢眼。 罗天赐心中一动,定睛再瞧! “哎哟,可不是,谁说不是苏巧燕哪!” 罗天赐顾不得去分析,她何以会走在自己的后面,飞身上了银牛,催促道:“小银快走,有人追上来啦!” 他尚未起步,飞驰的苏巧燕也已经看见了庞大的银牛,她虽不曾看清牛背上是不是欲追的人儿,便已大呼出声:“天赐弟弟,你等等我啊!………我………是苏巧燕,是你的燕姐姐啊!” 语音竟悠长传远,显然是以内力逼发出来的! 但这话不说尤可,一传到罗天赐耳里,真令他觉得风紧。 他理都不理,一拍牛颈,连催:“快走,快走,要命的来啦!” 那银牛正吃得兴起,没来由被人打断兴头,不由大为生气,它扭头望了望来路,“唔”地怒吼一声,没奈何放开四蹄,飞驰而去! 后面苏巧燕瞬息间已进百丈,堪堪将追上朝思梦想的情郎,正在高兴,那料到那银牛竟而撒脚跑去! 她正待急催坐骑,再使余力。更不想吼声骤至,响如晴天霹雳,猛古丁吓得她花容变色,心头怦怦,倘不打紧,最可恶胯下坐马,一闻这暴吼之声,竟而“唏聿聿”一阵惊嘶,全身一坐,前蹄人立而起! 苏巧燕又是一惊,幸仗著骑术精湛,双膀一夹,绒手一带双-,未落马下,正在芳心暗骂,罗天赐郎心如铁。 跨下马双蹄一落,扭转身掘,竟如同疯了一般,直往来路跑去! 苏巧燕见状大怒,猛勒双缰,直勒得马口出血,方才将马的疯劲刹住,缓缓下来。 这一下,两下的距离,无形的又拉远了一大节,待到她回身瞧,不但草地上失去一人一半的影子,便是这官道尽头,也找不著罗天赐半丝人影了! 苏巧燕又气又怨,又不甘心,她一边暗骂罗天赐不解风情,辜负了自己的一片深情,同时又代他解释,或许他是因不知自己的心意,故而伤心远遁而去。 因之,她觉得,自己得设法追上罗天赐向他解释清楚,自己的一切一切………她自作多情的猜想,罗天赐必定是十分的热爱自己不是么?昔日他在牧场上的时候,是多么的信任自己啊! 那时节,自己有时候发了脾气骂他打他,罗天赐不仅未提抗议,甚且甘而爱之,这不就是爱的表现吗? 她推想:“这一次,他所以走避,必是那该死的陈四,把我和金羽订亲的事情告诉他了,所以他才会这么伤心,这么拒绝与我同行,其实……” 她一边催马继续行程,一边想:“其实金羽算得了什么?你的功夫这么好,要杀他还不是举手之劳吗?杀了他我不就是你的了吗?” 这种思想,是多么的可怕与可耻!但是苏巧燕不但不觉得有何可耻可怕,反自埋怨罗天赐身手虽高,心肠太软:“再说,你就是不忍杀他,也用不著甘心退让啊!我前儿提议随你一同游历中原,不就是个与我双飞双宿的机会吗?我们在外面成了亲,生米煮成熟饭,金羽他还不是干瞪眼?唉……你啊………” 想来想去,苏巧燕对罗天赐就有这一点不满:“你啊!就是有点笨直,转不过弯儿来,要是能改了这一点,就真的十全十美了!” 幸亏罗天赐走得远远的,不知她想的什么,否则,若是知道了,不被她气死,也得笑死。 不是嘛?像他这般人品与才学,尚还有人不能满意,他本人若是晓得了,该觉得多么的可笑与可气啊! 幸亏银牛的脚程快速,那一声吼,产生了阻吓的力量! 她驮著罗天赐去如银虹闪电地,不足二个时间,已到了一所关前! 罗天赐远远望见,一道蜿蜓无尽的城墙,直伸入万山丛中,对面官道正中一座关城,气象雄伟。 关楼上持茅而立著数个士兵,关门此际四敞大开,亦有身著盔甲的士兵分立两旁,看去既觉得新奇,又觉得他们十分威风! 罗天赐虽未到过此地。 但他过去随戚右戚左学艺之时,暇中涉猎群籍,精诚地域之志,早知在东部祁连山边,有一座关口,迳于弱水之畔,有号称“天下第一关”的“嘉峪关”! 如今骤然亲见,不由得又是兴奋,又是赞叹,同时也想起了两句:“出了嘉峪关,两眼泪不干”的俗话! 罗天赐示意银牛缓缓而行,不移时踱到关前,正待进去,霍见其中涌出来一批行旅,有藏人,也有汉人,各牵著牲口出来。 他忙即下牛让到一边,只是那群人凡是汉人,都纷纷拿起一块石子,用力挪到城墙之上,一时“咚咚”之声大作,好像那城墙里面,是空心的一般! 这一来罗天赐可不懂了,他细看墙上,竟见其上痕迹斑斑,不计其数。 他正待找人询问,却见有二位年约四旬的汉人,拉著头骆驼,走了过来,走向他开口询问:“喂!相公,你要出关还是进关哪?要是出关,我劝你还是同我们一道走好,否则荒野里,遇上风沙野兽,可不是玩的!” 罗天赐见那人语气不恶,用意至善,忙先道了声:“谢”说:“我是要进关去的………” 说著,忙抓住机会,问他:“请问你老,拿石头打这城墙作什么啊?” 那汉人一怔,随即“哈哈”一笑道:“这你不晓得吗?那我猜你还是第一次由关外进来的,是吧?” 罗天赐急忙点头承认,心里也急:“你何必卖弄关子,这可是什么时候了,再不说,等会儿苏巧燕追上来啦!” 那人见他面显焦急之色,一看别的人已经陆续走了,便亦忙著告诉他原因:“这拿石头打城墙,叫做扣关,凡咱们汉人,若是经过这里,出关去做生意,都得扣这么一下,若是这一石打上,城墙有声,便表示你今生尚可生还,否则吗?就得葬身异城!” 说罢,神色间竟有些黯然之色,低叹一声,对罗天赐摆摆手,便疾疾拉著骆驼!向前面那队人马赶去! 罗天赐心中虽有些不信,却也不能表示异议,便对那走出丈外的汉人,又道了声:“敬谢指点!” 俯身也拾起一块石子,想道:“别人扣关,是为了能不能再回关里,我呢?却是为了想试试能不能再回关外………” 想看手腕轻扬,那石块“嘶”的一声,直飞出去,打在五丈关开外的城墙上,“叭”的一声,震成了粉碎,而城墙也跟著发出了“咚”声大响! 这一声响,不但远超过适才那人抛石求“声”之上,而且悠长沉闷之极,引得那守关的兵卒与走出老远的商队,个个扭头回身,探看究竟。 罗天赐自己也吓了一跳,忙牵著银牛,踱过城洞,往关内走去! 戍守的兵卒,望见罗天赐牵著银毛异牛,虽觉得奇怪,但见他俊秀绝伦,态度潇洒,却也不曾盘问! 罗天赐牵牛走了片刻,见离那关楼已远,这才重又跨上牛背,渐行渐入山区。 那山上土色艳明,像极胭脂,与远处天边的祁连山顶的白雪,相映成趣,罗天赐暗暗的称奇,料定这必是有名的胭脂山! 越胭脂山,时已响午,不移时渡一大河,便到了以酒闻名的肃州! 肃州亦名酒泉,是个汉人与维吾尔人杂处的地方,罗天赐忆起“汉书注”中有云:“群城有金泉,味加酒”之句。 觉得自己虽不嗜杯中之物,但既然路过此地,总得见识这“金泉”是什么样子? 想著,已来到离城不足二里之处,便见路旁有一叉道,路边上竖著一方牌示,上书“金泉之路”。 罗天赐心中一动,示意银牛顺路往寻,走到牌旁,无意间低头一看,却见那牌下有一张褪色的红纸,随风飘拂,纸上似写满了许多字迹! 他一时好奇,飘身下牛,拾起一看,只见那红纸背面沾著硬浆,想是过去曾在牌上贴过甚久,此际浆糊干去,方才掉下来的! 罗天赐细看上面的字迹,有直行的汉文,也有横行的维吾尔文。 他不懂维文,便去看那汉文,写道:“鄙宅孤女,幼罹怪疾,特诚征各族名医与英俊少年凡能解小女之病者,愿酬黄金十万两。凡能解小女之忧者,并愿入赘者,将承吾家之姓氏,家产,继为金泉之主!”等语。 下属金泉园主人张云达白! 罗天赐看罢,心中一动,暗自忖道:“自己在祁连山,亦曾精习医理,但因无病可皆,一直是不曾试过身手,如今初次下山,立志行侠仗义,为生民解饥苦,为天下铲不平,遇上了这等情形,怎可错过?” 这一想,罗天赐不由得豪兴大发,一跃上了牛背,对银牛道:“小银快走,有买卖来啦!” 小银牛精通人言,一听罗天赐这份兴奋,顿时放开四蹄,向前跑去! 片刻间走进岔道,前途突现一林,一人一半穿林而入,只见那林木一株株挺拔粗直,枝繁叶茂,浓荫遮日,清凉之极! 不一刻,攒出浓荫,日光下霍现出一座雄伟无匹,气象万千的庄院! 那庄院红石且墙,高可逾丈,庄门楼亦是一色,修建得如同小城门一般,中央横嵌著一方白玉匾,上刻著「金泉院”三个铁划银钓的金篆………门楼前一列四个白玉石狮,雄踞两旁,丈余的白玉大门,四敞大开,由外望内,只见有一条丈五的红石甬道,直直的伸入院中,林木深处,却看不见一屋一台,一人一兽。 罗天赐心中叫怪,寻思:“这金泉院气势之雄,见所未见,但不知主人住在那里?是何等样人?” 想著跃下牛背,站在门首,却一时拿不定主意,进去还是不进去! 银牛望见主人踌躇不前,“唔”的叫了一声,意似鼓励,罗天赐闻声如意,不由暗怪自己! “临事不决,鼠首两端,还不如一个畜类!” 正待昂然直入,霍见门楼上“哎呀”一响,横匾上霍开一窗,伸出个苍发老头来。 罗天赐见看了人,连忙作揖问讯:“请问老丈………” 那老头望见罗天赐,打量了几眼,面上霍现喜容,不待他把话说完,“哎哟!”一声说:“公子你等等,老奴这就下来!” 说著,“哎呀”将窗关上,“蹬蹬”连响,片刻间转到门内,喜著作损,说:“公子快请进来?你老是来应征的吧?” 罗天赐点了点头,尚未及开口,那老汉转身带路,边走边道:“唉,唉,公子你来了!八成有希望了!我们老侯爷!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实指望她能够长大成人,招个女婿,继承这偌大家产业,那知五年前得了瘫痪之疾,老侯爷为她请遍各族的名医,却都无丝毫半点办法………唉,老侯节日见小姐卧病在床郁郁不乐,设想种种法子,都不能逗得小姐开心………唉,公子爷你老这么俊秀英挺,小姐八成会喜欢你………” 罗天赐见他唠唠叨叨,说个没完,一边听著,一边打量著两旁景色。 只见那院中,处处是疏稀古木,均有两人合围般组,古木间奇花碧草,交互而生,景象清幽瑰丽,竟是平生仅见。 罗天赐不由大为惊奇,心想:“这西北地处边塞,树木最是稀罕,但此地不仅数目极多,更均在百年之上,由此可见这家主人,必然是世代居此了!” 及至听这老家人称他的主人为老侯爷,不由更是惊奇道:“原来贵主人还是个朝庭的命官,但………” 那老家人闻言,回头一笑,抢著道:“公子你误会了,我家主人,世居于金泉院中,历代经营牧场酒场,通商西域,家和无计其数,为人又益乐善好施,利加一方,故此甚得附近各族的崇敬,公议将远祖的尊号,赠于金泉院历代院主!” 罗天赐聪慧盖世,博览群藉,闻言不待思索,便知这老人家所指的远祖,必是汉时以进西域闻名于世的博远侯张骞!同时也了然召征医婿,启事上继承张氏的缘故了! 老家人见他不言,唉叹一声,又道:“可惜老侯爷子嗣不旺,金泉院眼看著要断了主人,老奴看守前面大门,已历五十余年,想起来真个像一场梦………唉………” 罗天赐本以为这院主人,仍是沽名钓誉之辈,及见这老仆对主人如此忠心,便可见院主平日,确乎不是那薄凉待人之辈! 因之,心中便决定见著那位小姐,无论如何总设法治愈,她的陈疾以免让金泉院,真个易主。 两人顺道而行,银牛默默的随在后面,转过一丛修篁,地势渐高,面前霍现出一座蔓生碧萝的小山,山前莫木成林,奇花杂陈,竟有不少的妇女,在林中携篮采撷。 那小山高有二十余丈,占地却是极广,远远望去,碧箩枝叶间杂生五彩碎花,既繁且密,将山石土色,全部盖起,宛如一条卧在地上的五彩青龙二罗天赐见此奇异,大为叹服,天下之大造物之奇,当真是无奇不有,这景色如非亲眼目睹,那能相信?这西北边地,会有这等胜绝一时的灵境! 只是奇怪?走了半个多时辰,虽说那老头走得颇慢,但怎地还没见一所房屋?难道说还有山后边吗? 罗天赐方待开口,果林中撷采工作的妇女,望见二人一牛,都纷纷停下工作,凑上来有的嘻笑著打量罗天赐,有的招呼老家人! “大爷爷,这位相公是来应征的吗?” “哟,公子爷好漂亮。” “哎唷,你看,你看,这是什么兽啊?银毛马头牛身子,是那里跑来的啊?” “哎啊!阿香姐,你看,这东西红眼好亮好凶,别发起野来,踏毁了咱们的花儿啊!” 七嘴八舌,吱吱喳喳,有的问人,有的论牛,老家人不知答那句是好。 罗天赐耳灵目聪,句句入耳难堪,既气且窘刹时一张雪白的俊脸,涨得通红。 老家人回头望见罗天赐这付窘态,真怕他因羞成气,急忙挥手作色,扬声道:“姐儿们快去做事,小心得罪了贵客,若侯爷责怪下来,看你们那个担待………” 说罢,又扭头对罗天赐陪笑说道:“公子爷千万别见气他们,这些个丫头,都是咱们院主的忠仆之后,其实呢!这金泉院里,虽有主仆之名,但每人有家有室,各有职掌积蓄,与自由意志,若果其人不想干了,老侯爷不但不予拦阻,甚且有许多赠赐,让他们举家迁出,另谋其他的营生。事实上,数代以来主仆相要,和洽相处,却从未发生过有人要走的事。因此这些后一代的丫头们,自由自在的被他们大人,那惯得一点也不懂礼数了!” 罗天赐心中骤被这一言挑动,暗自忖度:“这不就是我理想的乐园吗?多年来我曾时时自誓,要为我那两位可怜亦复可敬的恩师,建立一个乐院,不就是目前这样子吗?” 的确罗天赐过去曾存这种梦想,他计划著将来在青松谷,或是别的地方,建立一个无忧无虑有爱有情的乐园。 在乐园里所有的人物,都和睦相处,共尊戚右戚左为乐园之主,每个人都奉献出赤诚与尊敬,让这俩个孤苦的老人,在被人误解半生之后,品尝人世间共同赋予的谅解与温暖! 如今这罗天赐心中的乐园,竟活生生出现在眼前,不仅是风景称绝一时,最难得其中的人物,竟亦如同他设想的一般,个个都嘻嘻哈哈的,快乐之极!他怎能不感觉兴奋?甚或疑惑著,自己是处身于幻梦之境呢? 因之罗天赐渐渐的消除了窘态与羞意,他甚至也忘了回答那老仆人的话。 他只是痴痴的打量著左右,痴痴的随著老仆,往里面走! 果木是庞大的,其中生满了各种的果实有桃有梨、有梅子、也有橘子………有这么多各色果子,并还不足为奇,最奇的是众果杂生,结果繁多,一株树上竟同时结了好几种。 罗天赐忍不住指著果树,询问老仆:“请问这果子………” 老仆扭头瞧了他一眼,瞥见他满面迷网之色,不由“哈哈”一笑,道:“公子爷你觉得奇怪,为什么一树同结数果,是不是?” 罗天赐点头承认道:“正要请教!” 老仆人又是“哈哈”一笑道:“讲穿了并不稀罕,这全是老侯爷接枝之功。老侯爷自幼最喜花果,自从老老侯爷去逝,老侯爷接掌此园,便开始锐利经营园中的花草树木,引金泉之水灌溉,将各种莫枝都接在一株树上,费时十余年,方有这般成绩!” 罗天赐这才了然,但心底对这位尚未见面的“老侯爷”,油然而生了一种崇敬之心! 说话间,二人一半,穿出果林,已然来到山边。 罗天赐抬头一看,不由得惊“咦”出声。 原来罗天赐本以为房舍尚在山后,那知走近一瞧,方才看清,这小山沿山麓开著丈余大道,成之字形,直通山巅,道路外侧,倘有二尺多宽的护堤,高有一尺,上面也长满了碧萝之属,故此在远处眺望,根本看不见这条宽道。 这还不算,道路内侧,不数步便开有石门石窗,有圆有方,大小亦不相等,只不过四面多半也覆春碧萝,不留神亦是看不出来! 罗天赐心中暗猜:“难道这老侯爷一家,都住在这座山洞里吗?………” 念头未完,老仆人抢前两步,站在一座高可逾丈的石门边,举手拨开箩藤道:“公子请进……” 说著一瞥罗天赐身后银牛,一步一趋的跟著罗天赐,不由霜眉微皱,迟疑道:“尊牛!……” 罗天赐猜如其意,忙即回答:“此牛异种,通晓人性,豪性亦极善良,只要无人故意惹它,决不会伤害人畜,愚意让它随意在园中走动如何?” 老仆人连忙答应:“可以,可以!………” 罗天赐遂既吩咐银牛:“小银,你自己在园中玩玩,不可任意伤人或踏坏了别人的草木,知道吗?” 银牛“唔”的一声,低低的答应著,果然转身沿山边慢慢踱去! 那老仆瞥见银牛这等听话,大为宽心,忙又学手肃容,让罗天赐进去。 罗天赐搴步入内,闭目四顾,但见入门乃是条丈半方长的过道,墙壁均为红色石质,打磨得亮如明镜,大门亦是石质,晶莹似是白玉雕镂而成! 步出过道,往右一拐,视野霍跟著扩大数十余倍,放眼处但见此乃是一所客厅,极高极宽,也极长。 上下左右,一色红面,顶踹嵌镂著无数的花灯与明珠,排列端极为精巧的图案。 只是此际因是白昼,花灯均还未曾点燃,仅靠著两头六个窗户,与顶成的明珠,发散光线! 说到窗,这头靠门边的,共开著三个品字形,五尺方窗,只是因这客厅,凹入山中,自窗口 与窗外之间的距离,均在丈半之上,且外间看覆萝藤,故此这一头颇显黑暗。 同时这头除门边一架,上悬一金锣之外无陈设,别空荡荡的,直可做演武的扬子。 相走约十五丈远的彼端,霍然高超二尺,墙壁上三窗并列,光线灿烂,两边壁上,雕镂著玲珑透别地壁画,迎面正中央,耸立著与人等高的三脚铸文金鼎。 金鼎与窗之间,才陈设有四张银红撒花的大椅,与一只巨大的摇椅,椅旁各有一张梅花式红漆矮几! 罗天赐那见过这等气派,初入这庞大无朋的客厅,不由有一种平空矮了半截的感觉。 他诧异的望望老仆,那老人微微一笑,取下架上的锣锤,“当当当”连敲三响,声脆而亮,荡起回音嗡嗡不绝! 他-罢金锣,对罗天赐躬身肃让,穿过厅堂锣声方止,忙即让坐道:“公子爷你走了这大半天,快坐下休息!………” 话未说完,罗天赐忽听得身后,“哎呀”一声,扭一头瞧壁画上霍然洞开一扇小门,从中碎步走出来一个清秀的丫环,衣著与墙壁几乎是同一颜色,手托一只玉盘,盘中有一盏翠玉盖杯,莲步珊珊的走了出来,对罗天赐屈膝一笑,献上托盘道:“公子请用茶!” 罗天赐微一欠身,接过来放在几上,心中不由暗想:“这老家人果然言之非虚,但看这待客用器,门户装置,非玉即翠,便知这老侯爷果然是家财万贯,富甲一方了!” 想著,便听那老仆对丫环道:“红儿,你快去请老爷下来,就说有贵客到啦!再去通知厨房,赶快准备一桌丰富的席来,公子爷还不曾用过午饭呢!………是吧!” 最后这一声“是吧”,乃是对罗天赐所发,罗天赐本待谦谢,但一想自己此来,是为他家小姐医病,说不定要担搁上一二天,再说自己果然是没吃中饭,此刻若是不吃,挨到晚上,肚皮可不会答应! 于是,便坦然应道:“在下确不曾用过午饭,但不必大肆张罗,随便弄些东西来,足以果腹便可!” 但这话可说得晚了,那红儿已退去,只剩下老仆人,也不答这个喳儿,躬身一礼,告退道:“公子你坐会儿,老侯爷片刻即至,老奴前面尚有他事,就此失陪!” 罗天赐只得还礼,答应:“请便!”让这位忠心职守的老仆退去。 老仆一走,只剩下罗天赐一个人,在这间空旷的大废里了。他虽然不会害怕,却老是疑惑,是在梦中! 他咬咬舌头,有点痛,这证明确是真的。负手站起来,吃一口香茗,只觉得那茶香气浓烈,沁人心肺! 负手踱到窗边,无意间对外一望,霍然又是一幅奇景,映入眼帘! 罗天赐一时瞪著大眼,只盯著窗外,只见窗外山壁陡立,下陷三数丈外,是一泓方圆二三十亩的绝大青潭! 潭中水作碧色,深不见底,中心翻翻滚滚,冒起品字形三股大泉,射出水面,足有尺余! 潭这边正是他所在的小山,小山只有半壁,作半回形围著半个清潭,小山两端,各有一石骨伸进潭去,各经人工,将之雕凿成龙首怒张的形状,双双自口中流出清凉的清水,成弧形射落激荡起“咚咚”水声,与蒙蒙的水气。 水气映日,又复幻出商道七彩虹影,瑰丽之极! 潭那边绿柳成荫阡陌纵横黄金色麦浪,随风起伏,直延到十几里外,另一座土山之畔,……这景色罗天赐虽则是文武全才,生长于草原之上,也不曾见过听过。 他怎能不奇,不惊,而几乎是目瞪口呆了呢? 也不知经过了多久,直到另一声“哎呀”门响,罗天赐方才自美梦中清醒过来,他回身一瞧,正遇上一双精亮的眼睛! 罗天赐与那双眼睛一触,顿时产生的第一个反应与感想便是:“这老人好深的内力!” 这老人一身紫色家常便服,体掘雄伟,须长过胸,与眉发皆做纯白之色,闪放银光,方面大耳,狮鼻海口,脸孔上皱纹纵横,却不仅未呈松弛苍老之态,反而红光满颊,躯干挺得笔直! 祗是,他虽则健康亦如中年,精光闪射的双眸之中,却潜伏著一股无比忧伤与凄凉。以致使罗天赐不但在骤然之间,便能体会出来,更且似受了感染,也觉得不自在起来。 两人屏息相望著,似只一瞬,又似是过了许久。 渐渐的,罗天赐体会到,老人眼中的忧色,似在消退,带之而起的,是一股激动与喜悦之情。 渐渐的,那激动与喜悦,扩展到老人的脸上与身上,片刻间那老人竟霍的似天大笑起来! 罗天赐长长的吁了口气,将适才感染的不快吐尽,方待开口,却霍地听出那老人洪钟也似的笑声,愈拔愈高,直震得整个的厅房,嗡嗡作向,惊人之极! 到后来,那笑声又霍地往下一折,像突然被什么咽住一般? 就在这一折之下,“哈哈”变成了“呵呵”,而老人的脸上,也突如开口的奔泉一般,滚滚地落下两行痛泪,滴落在他的白须与胸前的衣服上,沾湿了一片! 罗天赐见状,非仅大惑难解其意,更加大吃一惊! 他瞥见老人愈哭愈是厉害,心下不忍,不由提高了声音,半劝半问道:“老丈何事伤心乃尔,在下可得闻乎?” 那老人全身一震,顿时住声不哭,举袖一抹双眼,满面惊异之色,询问罗天赐:“阁下武功精深,已登堂奥,但不知贵姓大名,那里人氏?” 罗天赐心中暗赞:“这老人家果然了得,在此忘情大哭之际,竟还能从我稍用了两成真气发出的话音之中,辨别出我的武功深浅来,真个难得!” 想著,忙即作揖,逊谢道:“老丈过奖,在下罗天赐,居于塞外疏-河畔,只不过粗通拳脚医道而已!” 说著一顿,问那老人:“敢问老丈,可是这金泉园主,张老侯爷吗?” 那老人见他彬彬有礼,更加高兴,忙举手让坐道:“老夫正是张云达,适才闻报,高及阁下莅临应征,人品俊秀,直似天上金童,老夫将信将疑,那知下来一看,果然证实那红儿所言不虚,老夫大喜之余,不由失态,阁下万勿见笑才好。” 此际就在那张云达说话之间,壁上洞开的门户之中,连续转出四五名红裳,重新换过两盏茶茗,分两边静立伺候!罗天赐闻言,才了然张云达其所以又哭又笑之状,乃是由高兴所致,但细心一想,其所以高兴的原因,却不由吃了一惊,暗叫:“糟糕。” 须知张云达的女儿,患疾多年,曾遍请过无数名医,均未治痊,故此才退求其次,要征求一位英俊男子,来陪伴他女儿,让她开心等张云达百年之后,继为金泉园主。 如今罗天赐尚未曾见过病人,更提不到能医痊之事,如此,则老人有何高兴之有? 这岂不分明张云达误会他是来应征求作赘婿,而又认为他的确是上佳之选,足以令他的女儿开心,足以承继他的金泉园吗? 罗天赐其实无此存心,这一想别人误会了他的用心,岂不吃惊! 他方待解说,一旁的丫环,却仍然脆声报告:“酒饭齐备!” 张云达大笑数声连道:“好,好。”站起身来,转对罗天赐学手推让:“请!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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