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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老大见他说个不停,罗天赐凭借著这点微光

浏览次数:190 时间:2019-11-14

仲春时节!陇西草原的夜,却仍似严寒未解! 春风呼哨,刺骨生寒,原野上人兽绝迹,遗下的祗是尚未萌芽的衰草断梗瑟瑟作响。 凄迷的月色,映著巨浪山涌的疏勒河,翻起万道银辉,波涛与上流激冲而下溶碎的冰块撞击声,汇集演奏出雄壮的交响乐曲,声传数里! 岸边树影稀疏,像是寂然无人,但突然南岸草丛里站起一人,黯淡月光下,祗见他身高逾丈,黑袍单体,像一根竹竿,双手两腿,像煞是“人”。 祗是奇怪,他肩上颈项分叉,每个颈项上,都斜斜顶著一颗脑袋! 这………这是人吗?人那有两颗脑袋!是“鬼”?抑是“怪物”? 然而无论他是何物,他竟然开口说起话来! “唉!”是右边那颗脑袋的叹息,他声调尖润,垂头闭目,作倾耳谛听之状:“老二啊!看来今晚别想清静垂钓了!” 他说给谁听?这时四野无人!老二!老二又是谁? 少顷,左首的脑袋、霍然扭颈张目,凝注南方,祗见他双眼睁处,亮光闪现,双瞳血也似红,映照著他的面孔,竟然也红似-血,十分狞恶怕人! 他简短的自唇角绽出一丝讽笑,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道:“来者七骑,看来都是武林人物,以我想,八成又是仇杀劫夺的事件,我说老大,反正“狗,咬狗”都是“一嘴毛”,有关武林中事,永远是怨怨相报,分不清谁曲谁直,咱们且藏在一边看看热闸,不必惹火招灾的多管闲事,老大,你说对不对?” 啊!原来这左边的脑袋,就是老二,那右边的,不用说自然是老大了! 奇怪嘛!人生双首,互有称谓与思想意见,那老二竟满腹牢骚。这若是让人瞧见,十有八九准得吓死! 右边的脑袋,霍然也抬头睁眼,顿时那两眼中显现出似电精芒,光晕如炬。 这是付清瘦而苍老的脸庞!与老二大不相同,不仅肤色如玉雪白,也隐显慈恺,若无左边那副狰狞的面容衬著,定必予人以善良可亲之感! 他注视南方。此际南方,正传来阵阵急骤蹄声,祗是在河流澎湃声响下,却是微翡之极! 这双头怪人,竟能听辨真晰,若非禀赋,有异常人,其内功修为,必已达巅峰! “快来啦!”老大说:“咱们藏到对岸去吧!要不等会若让他们发现了咱俩,拼命不成,反先吓个半死,岂不罪过!” 老二冷冷的用鼻子哼了一声,又摇摇他那颗左斜的脑袋,长叹了一声,骂道:“妈的,世上俗物,以貌取人,视我等为罕世怪物,畏恶如见蛇蝎,其实,那真正恶毒的,虽有一付讨人喜爱的面孔………” 他这篇牢骚,显然乃因他为世人所目为怪异而发。老大见他说个不停,霍地嘘了一声,右臂一动,拍在左臂之上,道:“走吧!人来啦!” 说著,两头共有的身子,双袖一挥一振,翩翩飘起,快如风驰电掣,投入对岸树丛,一闪不见! 何等的绝世轻功啊?除却快捷不算,什么人能在这一纵之下,跃过这十数丈宽的河?南岸,方才那怪物立处,倏忽驰来两骑健马,那两马,喷气如云,汗落如雨,若那样子已跑了许多路程! 马上人一男一女,若年龄均不过卅出头! 那男子武士劲装,英挺俊拔,磊落不俗,双目明如期星,显示有一身不凡武学。 女的秀发披散,虽是秀丽若仙,只是此际面色青白,腹部凸张如鼓,秀眉紧皱,纤手抚腹,,似所怀身孕,已然发生变化,已似待产光景! 二人倏一勒缰,“唏来来”两声长嘶,双骑齐齐顿住。 那男子霍一长身,未待坐骑停稳,人如飞燕掠波,抢下地来,将女子接放地上,迅速自胸前掏出一物,放入女子怀内,又摸出几颗药丸,喂她吞下,语带悲声,急促的道:“倩妹,日下时机迫促,愚兄只得出此下策,请你由此潜泳过河,以求寻得生路,设若万一得脱,你可隐姓埋名,好生教育你腹中骨肉………” 那女子服下药丸,疼痛稍灭,闻言双臂一张,抱住男子双腿,断续抽泣,哭道:“麟哥……麟哥你忘了当年誓言?我……我们誓为同命鸳鸯,怎能分离?………” 那男子双泪交流,蹲下身只手抚著她的秀发,叹息道:“倩妹,“但教心似金钿坚,天上人间会相见”,请记取斯言,愚兄纵遭不幸,魂魄常依倩妹身侧,庇佑你母子两人,但等幼儿成长,那时………那时你再追随愚兄于极乐……但此时望倩妹以罗门血仇香烟为重,暂忍小别,顺变珍重。”左掌托住女子后臀,猛往河中送去! 最后一语未了,突见追骑已欺近数十丈之内,倏然住口,一把抓住女子右臂,大喝:“倩妹“倩妹”显然也是个会家,身在空中,斗然拳腿拧腰,振臂抬头,飞掠数丈,向河心一块巨冰落去! 那“男子”推出爱妻后,“呛啷”一声,反臂抽出长剑,疾向来骑扑去! 敌骑共有五人,一个黑色劲装,头部以一袋状黑巾罩住,祗露出两个眼孔,手执烂银青钢长剑,“泼刺刺”闪电般驰马冲近岸边! 当前一人,瞥见“倩妹”意图越水而遁,蓦地大喝:“那里走”,双臂一振,离鞍上拔三丈,力竭将堕之际,式化“鱼鹰入水”,越过“麟哥”头顶,疾逾奔雷般向河中追落! 另外四骑,齐声暴叱,收缰勒马,飘风般抢下坐骑,向“磷哥”包围上去! “麟哥”瞥见有人追向爱妻,心中悲愤难抑,怒火愤焰,自双目中暴射而出。 祗见他霍然仰天长啸,声沉刺耳,啸声中左手一抖,将一把小银镖甩将出去,镖势奔若流星,“嘶嘶”破风,幻化五溜白光形成径丈梅花,向空中那人打去! 岸上四人,一瞥这五镖势急力猛,大吃一篇,不由得身形一顿,齐声告警,“老大小心暗器”。 “麟哥”银镖出手,看也不看,掌中长剑猛震,剑身“嗡然”,颤幻出十数朵斗大剑花,身形展处,龚向丈外四人的要害。同时口中暴喝:“恶贼欺人太甚,纳命来吧!” 那四人猝不及防,一见剑光打闪,袭上身来,顿时大惊失色,纷纷暴退,闪避不迭! 那追蹑“倩妹”身悬半空的汉子,因河水浪声太大,麟哥啸声又强,故而未听出身后银镖破风之声! 及至劲风袭体,警语入耳,心知不妙,急切间真气下行,猛使一个千斤坠,沉身下垂,落向一块浮冰! 同时间,左掌后挥,打出一股劲风,撞向来镖,另一掌满扣暗器,猛然撤出一片针影,袭向二丈外即将落在冰上的女子“倩妹”! 在他自己想来,这沉身避镖龚敌身法手法,运用得妙到毫巅,时间拿捏得又准,满以为万无一失。 但谁知他引以为豪之意甫生之隙,身后小银镖,却也追踪致至!原来那上方三只,虽因他身形骤坠,而告落空。但下方二只,只被劲风牵动,缓得一缓,斜斜向下,劲烈打倒,齐巧全打在他的肩后,入肉深及二寸。 这锥心刺骨巨痛,使他忍不住惨“哼”出声,真气因之一窒,再也隐不住身形,“噗通”一声,跌落河内! 前面的“倩妹”,差不多与他同时,也中了他那针形暗器,她祗觉背臀各处骤起麻疼,脚下浮冰一滑,微一疏神,仅尖叫了半声:“麟……”竟也跌下河去! 这其间时光极暂,岸上的“麟哥”才攻出一剑,闻得河中“倩妹”的半声尖呼,不由得分神,回头去瞧! 这一瞧正瞥见倩妹,手舞足蹈跌落水中,他目睹此状,心知她必已中了暗算,否则以倩妹的轻功,既便不能藉浮冰之力,越渡河面,也决不至如此忙乱! 他因之心头大震,一切的希望,刹那间亦随“倩妹”坠河而失去,伤心悲愤的痛泪,夺眶而出,使得他浑忘身在何处! 那四人跃退一丈,避开了长剑奇幻的一芟,目睹“老大”中镖落水,顿时又惊又怒,急红了眼睛,适巧瞥见“麟哥”也失神回头,忙各自囊中悄悄摸出一把毒针,四掌齐扬,针影漫空暴袭,紧跟著兵刃并举,“力劈华山”、“三环套月”、“横扫千军”、“怨鬼缠脚”,四人四式,风雷并发,疾逾飘风般抢攻“麟哥”,分上、中、下三路砍劈过去! “麟哥”心痛爱妻之失,悲愤过度,耳目早已失聪,再加双方距离又近,毒针袭至,竟无所觉! 及至那凌厉剑风将他惊醒,想避时先机已失,刹时间针、剑齐至,但见那银辉闪处,连声都未出,便自断头、裂胸、腰折、腿断,惨被分尸而死! 四人想不到这般容易得手,均是一怔,霍然散开,两人奔近河边去察看他们“老大”的下落,另两人却蹲下身子,搂查尸身衣物。 那“老大”水性甚佳,虽然中了两镖,仍能挣扎著游近岸边。 二人将他拖起,拔镖上药,“老大”躺在地上,冷痛交作,周身颤战不休! 但他还是强忍著开口问道:“老三,东西有吗?” 那二人将死者身上遗物,以及马上行囊翻了个遍,却并未发现他们的目的物,闻言骂道:妈的,没有!我想八成在贼婆娘身上,老四你下河去找找这婆娘尸体。” 另一个帮他搜查的想是“老四”,他见“老大”从河里上来那股子哆索样儿,心知这河水乃是祈连山积雪所化,冰寒彻骨,非人所能禁受,否则以老大功力之深,决不会冻成这样! 因此他见“老三”支使他,心中大为不满,冷然回道:“找什么!水这么疾,早冲跑啦!………” 老大经裹创后,伤势较好,挺身坐起来,长吐了两口气,颤抖著道:“算啦!妈的这水真冷,明儿再说吧!今晚咱们得先找个地方暖暖,要不然我非被冻僵了不可。明晨向下游去找找,说不定还能找著。唉!他妈的,走吧!” 说著,强挣著爬上马背,挥鞭领先疾驰而去! 对岸隐伏的双头怪人,又自树丛中闪出,暗影里但见四点赤乌光芒,闪烁在丈许高的高空中,似是鬼火一般。 “唉!”老大又失声一叹道:“妈的,这五块料真坏,若在以前,我………” “算啦!算啦!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世上的是非,原无定论,老大你怎能以眼见之事,而妄下论断呢?” 老二沉声的回驳,显然他不满老大之言,同时也被老大的“若在以前………”勾引起满腹牢骚,道:“想当年,咱们怀抱壮志,步入江湖,自问是行端履正,孰料世人不谅,以怪物视我等“哈,哈,如今哪!………” 老大目注河中,此隙霍然打断他老二的话:“浮钓动矣。有鱼入网!” 说著,那丈余之躯,霍地飘向南岸,右臂一伸,在树巅取下一根黑线,猛然一抖,五丈外河中水花翻腾,“哗啦啦”水声响处,突飞起一口黑忽忽的巨物! 那老二咦然道:“是人,哼!是那死女人。” 语音未落,左臂轻舒,轻巧地将之接住,果然见细网之中,兜著适才落水的女子倩妹。 双头怪人双手并用,翻开渔网,老二左手抓起女人,要将她丢下去! 老大急阻:“不可”,右臂一伸,将女人抢了过去,轻放地上,道:“咱们虽不愿多管世人闲事,却也不能见死不救,这女人尚可有救,老二你怎能将她投下河去,置之死地呢?” 说话间,伸手将女人翻转身来,如炬目光,一瞥女子后背,针尾无数,不由霜眉皱起,唉声叹道:“活不成啦!” 老二冷哼,道:“这是苏卅五虎有名的“青松追魂针”,中人必死,这妞儿虽则功力不弱,早已住要穴,但若无独门解药,谁也救不活她。噢,他夫妻到底为啥?………” 说著,左手伸出,在女子胸前虚空一抓,怀中顿时飞出一物,落在他巨掌之上! “老大”在“老二”说话之时,一心替女子把脉,虽然瞥见,却不问他所取何物,迳自道:“大人活不了,到是这腹中婴儿已然足月,尚可活命,我说老二,咱们行行好,把他给弄出来吧!” 老二垂目注视左手皮巷,摇头答道:“要弄你弄,我不管!” 老大叹息一声,不再多言,右手搔了搔脑袋,霍地道:“好!” 祗见他右手骈指如戟,朝仰躺地上昏迷不省人事的“倩妹”虚空连划,“哧”“哧”两声,竟活生生将她肚皮划破,鲜血四溢! 一阵“哇哇”儿啼,亦应指而作,但见在血流肠溢之间,一个浴血的婴儿,手舞脚踏的啼叫不休! 己注视著手中皮倦,正看得入神,一闻啼声,皱眉耸鼻道:“臭死人,臭死人,老大快点走吧!” 老大垂头注视胎儿,一脸喜容,右手两指虚虚一剪,绞断了脐带,接著一把抓起婴儿,用地九老,八上散落的布衣一里,以指沾血,在而上写了“罗门之孤”四字,抱起婴儿道:“老二,快拿点东西给这小子吃,你看他饿的直叫,多可怜人!” 老二左手将皮卷放入怀内,顺手摸出一粒豆大的黑丸,异香扑鼻,踟躇著不舍得给,老大催促道:“唉!别这么小气好不好,这玩意虽然制炼不易,可正是用来救命的呀!你………” 老二扭颈望了老大一眼,将丸药送入婴儿之口,那婴儿顿时止了哭声! 老大见状,喜悠悠的,啧啧赞说:“真乖,真乖,啧啧,老二咱们………” 老二冷“哼”一声,打断了老大兴头,说:“咱们不能养他。” 老大闻言一怔,旋道:“好,好,咱们为这小子找个人家去养好了,将来,他若是才堪造就,至时到不妨指点他一条明路,否则………唉………” 老二血红的双目,盯著婴儿,片刻忽咦然奇道:“这小子头角峥嵘,到像个可造之材,祗不过,命儿太苦,他父母这一双同命鸳鸯,怀璧召灾,死于非命,咱们又不能养他,就祗好看他的造化了!” 说话间,双腿迈动,去势如飞,刹时便失踪迹。 河岸边,一切重归寂然,阵阵刺骨寒风,呼啸大作,并卧的一双惨死遗体,血凝髓冻,却已永远不再会感觉冷了! 时间流转著,如同疏勒河中的流水,滚滚不停! 一天,两天,一年,两年………疏勒河与两岸的草原,随著时间的变迁,时衰时莹,人们也依著自然的习惯,耕牧与休息! 一切亦如正常,但谁又晓得,在正常而平凡的日子里,正孕育著一个不凡的生命呢!

哈拉湖位于疏勒河之上游! 湖畔十余里处,有一座小村庄,名叫“牛家湾子”,村里散居著十几户农夫,靠开垦耕牧,贩买粮食过活! 村庄之北,是一片广大牧场,牧主住在四十里外,哈拉湖的另一踹,祗因这牧场太大,由牛家湾子望去,不但看不到牧场的房舍,甚至连放牧的牲口,也很少望见! 祗不过,每年秋收之季,牧场上总有车马来“牛家湾子”牧购粮食! 时光如天边浮云,转瞬已过了七个年头! “牛家湾子”一对罗姓老农夫妇,七年前收养了个天赐的麟儿。最初左邻右舍,为这个来历不明的娃儿,都不禁惊骇诧异,但时光与平安冲淡了他们的疑惧,渐渐的人们似已忘却,罗天赐不是罗老实的亲生儿子! 为扶养天赐,真的煞费了罗老实夫妇的一番心血,因为罗老实之妻,年已五旬,未曾生育过一男半女,不但无奶,便连一丁点育儿的经验也没有! 更巧的邻居们当时也没有坐月的产妇,无奈之下,祗好乞怜于家养的母牛,母羊,以牛羊之奶喂食! 那知道这一来反而将天赐养得更壮,从小便肥肥胖胖的,百病不生,祗是皮肤较黑,性情有点儿牛气憨劲! 因此别人都喊他小黑子。他爹娘,则除了叫他天赐,有时还“心肝”,“肉儿”,宝贝得不得了! 罗天赐性子很野,平常除了吃饭睡觉,打二岁起便很少呆在屋子里! 他有点儿傻不楞呆的,平常不大喜欢讲话,但非常正直能辨别是非曲直,虽则力气大得惊人,却从不欺负别的孩子。 五岁以前,罗天赐常受大的孩子们欺负,只是他似乎具有一种超凡的耐性,挨了打从不告状诉苦,有时大人看见他头破血流,问起来总说是自己跌的! 六岁开始,体型与身高,都有惊人的进步,若不知底细,见著他那粗壮的模样,起码也以为,他己十岁! 因此,他成了一群毛毛头之间的领袖,玩伴间发生了什么纠纷与争执,总是他出来说公平话,以判别曲直! 他的话很少,却十分有力,若谁属曲方,又不肯服低,则非被他打个头破血流不可! 别的孩子,没他有种,挨了他的打,总都得回家去告他一状,这一来护短的父母,看见儿子的可怜像,多半会出面找罗老实夫妇交涉! 罗老实夫妇,人如其名,虽疼爱天赐,不忍责打他,却严戒他与人打架滋事。 天赐甚是孝顺,一受父母诫斥,总有一阵安稳宁息。可是有一次牛劲发作,差点将一个偷鸡的十岁孩子打死! 为此,罗老实把天赐痛骂一顿,不准他再同人玩,但家里太小,又关他不住,无奈便指定他每日出去放牛,不到天黑,不许回来! 天赐到这时还不断吃奶,他常常顽皮的爬到母牛腹下,用嘴吸吮,因之他与牛儿,便在了偏爱的感情! 因此对这种放牧的苦差事,不但不觉其苦,甚远乐而使为。自此以后,他使每天赶著四条老牛,出外放牧! 夏季气候苦热,十岁的罗天赐,像往常一样,仅穿著一条短裤,精赤著上身与双腿,原本粗黑的皮肤,更被太阳哂成焦炭也似,横骑在牛背上,像一座小黑铁塔,一头短发,既粗又硬,梳著只翘天小辫,像只小小旗杆,圆脸凸额,方颔大眼,再衬上两道浓眉,也活像个小玄坛,威风凛凛的跨在耕田之虎””牛上! 在他的小心灵里,由于生活的单纯,思想也极为简单,他的梦想,由于爹娘常对他讲述些班超出使,张骞通番一类的故事,因此也启发了他作英雄豪杰的梦想! 中午,罗天赐独自在广漠的草原上,放牧著四条老牛,罗老实却未像往常一样,准时来给他送饭。 天赐肚子饿了,却不愿回家。他俯在老牛腹下吸吮著牛奶,正吃得滋滋有味,突然听见一阵辚辚的车声。 他抬头翘望,祗见一条少有人迹的大道上,果然飞驰著一辆四轮马车。 那马车由四匹黄镖马拉著,奔驰极速,车身油以红漆,十分华丽醒目,驾车人身穿夏布短装衣裤,长鞭挥舞呼呼,十分威风。 车后另眼看八匹健马,马上人一个个精神抖擞,威风凛凛。此际在天赐眼中,不由以为他们都是英雄一流的人物! 他看得出神,不知不觉的站了起来! 那马车上人,一望见他,蓦然一带缰绳,驰近前来,勒缰带住奔马,问道:“喂!小子,陇西牧场离这儿还有多远?” 罗天赐呆呆的打量著这辆华丽的,马车车里碧绿纱窗边,也正映现出一个圆圆的小脸,睁著大大眼睛,打量著他! 他心里十分羡慕车中乘客,暗忖:“坐在里头,一定十分舒服!” 因此,他没有听清赶车的问话,当然也忘了回答。 赶车人瞥见这付傻样,不由生气,“叭”的一声,在空中打了个响鞭,骂道:“妈的,野种。老子问你陇西牧场在什么地方?你他妈的装什么蒜?” 罗天赐吓了一跳,转眼瞥见那人脸生横肉,竖肩瞪眼,不由心生反感,楞脑的责问! “喂,你骂我吗?” 此言一出,车后八骑与赶车的,以及车中人都哗然大笑,好半晌,赶车的面色一寒,说:“大爷正是骂你,你待怎的?” 罗天赐毅然作色,说:“你骂我我不同你讲话。” 车后八个骑士,见他神态庄重,笑得更是厉害,赶车人却大为生气,长鞭一挥,便要打他,道:“妈的,老子偏要你讲!” 说话间,长鞭呼呼,堪堪要打在天赐身上,错眼间,车窗内一声娇呼:“住手!”车帘一动,己攒出个七八岁,一身翠绿的小姑娘来! 赶车的一闻唤声,手腕一抖,鞭稍自天赐顶门掠过,扭头对小姑娘温和的道:“小姐……” 那小姐年纪虽小,却不但聪明伶俐,更还深明事理,神色间别具一种慑人的华贵气质。 祗见她微皱著小眉头,挥手止住那赶车的申辩,和缓的问罗天赐:“陇西牧场可是由这儿去吗?” 罗天赐一生那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孩,不由直了眼,闻言也未思索,便即点头认可! 小姑娘嫣然一笑,道声:“谢谢!”吩咐:“走吧!”回身进入车内。赶车的缰绳一振,四匹马八蹄齐动,绝尘而去! 罗天赐痴痴的望著,直到那车马去远,方才回过神来“哎哟”一声叫道:“陇西牧场在那儿?是不是北边那个?………” 原来,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当时小姑娘问他,他迷里迷糊的祗知道点头,只觉得小姑娘美似天仙,好看之极,声音婉啭,活像是马儿唱歌,根本就未想小姑娘问的什么! 他生性正直无私,这一回味过来,顿时自惭对不起小姑娘,皆因他虽是一点头,却不就等于是骗了人家吗? 因此,罗天赐心中大急,一翻身爬上牛背,拍著牛臀催促道:“老黑,快去追那辆车去,我骗了人家啦!我………” 跨下老牛,与他厮混得极熟,被他一催,果然放开四蹄,顺马车去路追去! 罗天赐双手紧抓著老牛的头皮,忖道:“不对,我追上去祗告诉人家不知道吗?不行,噢! 说不定我爹晓得,待我回家去问问爹去………” 想著,遂催老牛:“回家。” 那老牛依言转变方向,不一时已奔进“牛家湾子”。 天赐的家在村子东头,土砖为墙,围绕著矮屋两间。 此际正是中午,平常日子,罗老实耕作回家,先为天赐送饭,再回来休息! 今日不知何故未送,以天赐想,可能己在家睡上觉了! 老牛跑进园子,罗天赐便可做声大喊“爹爹………”奇怪,凭他那大嗓门,连叫了数声,竟然无人答应! 罗天赐一跃下地,三脚两步跑进屋里,大眼一扫,可不得了啦!他娘他爹,一横一竖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床前地上,一大滩浓黑紫血! 罗天赐这一发现,顿时吓傻了眼,好半响方才哇的一声,号哭起来! 那知才哭了一声,罗老实竟被他哭活了,只见那俯在床边的身子,一阵抖动,一声微弱的呻吟,叫道:“是……是天赐吗?” 罗天赐一下跳过去,双手扶起他爹,祗见罗老实脸色铁青,层角上直流黑血! 他这时年纪还不,还不了解太多的世事,但此际看他爹这种情形,却也晓得罗老实大约是活不成了! 罗老实双目无神,瞧见天赐失声垂泪的模样,惨然一笑,他心知自己已不久于人世,想再关顾爱护这个宝贝儿子却也无能为力! 他呆僵的示意天赐,将他自己放平在老妻的身边,缓了缓气,方才断断续续的说出原因:“你娘被毒蛇咬……咬了,中午我……我回来,想用嘴为你……娘放血拔……毒,那知她……她等不及就……就死了,我心里一急,竟……竟咽咽口毒血,也……也中了毒了……” 罗天赐向床里一看,果然见他娘腿上有一个血口,还在不住的滴著紫血。 一时他心里仿佛是失去了依凭,祗觉得孤孤单单的,寂寞怕人!他忍不住双泪滚滚,耳中却听他爹又道:“唉!儿啊!人生百年,总得死的,……死我倒不怕……只是留下你……这么小,无人照应……使我放不下心……不过……儿啊!我得告诉你……你……可不是我亲生的。儿啊! 你……的身世,我……我也不知……但总归绝……绝不简单……所以,将来你大了,得想法打听……打听……我死之后……这里你也别呆了……种田下方,没……没出息……你将来,……学文……学武……总得学一样本事,你……你去陇西牧场……吧!那边……人杰地灵……说不定你造化好……能……” 罗老实一生诚实无欺,他认为生前不丧良心,死后为鬼,才能往升极乐,因此,在死亡的刹那,想起往事,使得他不能不说实话,因为他觉得,若不对罗天赐有所交待,将来在阴司之中,天赐的亲生爹娘,是不会放过他的。 只是罗天赐却被他这番话困惑住了。皆因这多年来,他一直以为罗老实是自己亲生父母,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怎能令他那十分单纯的头脑,所能接受与理解呢? 他痴呆的望著罗老实,双泪长流,直呆呆的半天也不能出声,直待罗老头话住,他才迟迟疑疑的唤:“爹!” 罗老实两眼仍然睁著,口也张著,但却不再回答他! 他抖颤著摸摸罗老实的胸口,发觉那儿已然不再跳动,一股失去依赖的恐惧,立时袭击著他的身心,使得他再也忍耐不住,放声号啕起来! 隔壁的农妇听到哭声,深为惊异,皆因平日天赐既便是挨了打,也从来不哭,这一回他哭得这么凄惨宏烈,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邻里相助,天经地义,隔壁农妇半为著好奇,走过来一瞧,发现罗老实夫妇,双双身死,顿时也吃了一惊! 于是,全村人都被惊动,大伙儿悲悼之余,七手八脚合力将老夫妇合葬在村后的林地里! 罗天赐两天来却像是更加傻了,他呆立在一退,看著别人忙进忙出,一句话也不说。 别人照呼他穿孝,叩头,他一一照办,但除此之外,却连饭都不肯吃! 善心的邻里村妇劝他,替他送了饭来,他祗是点头表示理会,但人家走了,却又依然如故,不言不食! 几次以后,人家见他不可理喻,便不屑再去劝解,一个个各回到自己的工作上,不再过问! 罗天赐这二天只是悲伤过度,有点迷糊,有些六神无主! 他反覆思索著罗老实临终遗言,他记得每一个字,却总不十分了解其中的意义! 第三天罗天赐一方面愤恨自己的愚笨,想不通他爹临终所说的话,另一方面,却恨那可恶的毒蛇,为什么好好的偏要咬死爹娘! 他激愤地抛开思想,去搜寻那条“毒蛇”,立意要把它杀了,为爹娘报仇出气! 他不会作饭,也不向别家求食,饿了便到牛栏里去吃牛奶,吃饱了就村前村后的寻找毒蛇! 一连三天,村子里每一个角落,都被他寻遍。这是中午,他掮著柄锄头,开始到村后的林子里去! 炎夏酷热,林子里轻风习习,颇见清凉,蛇虫之类畏热,多半都藏在阴凉处! 罗天赐中午入林,寻找一会,果然发现林荫下卧著丈余大蛇! 罗天赐一见大蛇,真可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也不忖量自己力道是否拢斗得过它,也不问爹娘是否便是被它所咬,三不管举起锄头,“惚”的掷了过去! 罗天赐年纪虽小,蛮力十足,这一锄掷出,人也跟著奔去! 铁锄“叭”的打中蛇腰,划破一道血口,复被弹起,锄柄长有五尺,经这一弹,向前一倒,无巧不巧,“叭”的又是一下,正恰打在蛇的“七才子”上! 七才子乃是蛇的要害,脆弱不过,这一下虽是弹力打中,可使它受了暗伤! 那蛇负痛,见不是路,屈身一弓,见隙入洞,“哧”的钻进身边洞内,等天赐赶到,已只剩下尺余的尾稍在外了! 罗天赐见状大急,上前一脚踏住蛇尾,双手并用,紧握蛇身,向外使力拉曳! 他虽有一身牛力,但一者蛇大力气也自不小,二者洞窄蛇鳞倒挂洞壁,阻力更大,一时双方僵持,那能拉得出来! 罗天赐又累又急,出了一身大汗,仍自不济,无意一瞥地上锄头,灵机一转,双脚一手紧压著蛇身,一手执拗,去挖四周泥土。以他之意,是想把土弄松,好拉那大蛇出来。 其实他不想想,蛇粗人小,若非凑巧打著了那蛇七才子要害,将蛇惊了,若真要缠斗,还不定是谁吃亏呢? 罗天赐心眼死实,一心为亲报仇出气,不计利害,一阵乱掘,及至蛇身露出了一半。 罗天赐去了锄头,双手紧握蛇尾,蹲身站稳,“嘿”的吐气使力,祗见那大蛇鳞翻土涌,“惚”的一下,不但将蛇拉出洞外,他自己却远因阻立一失,立脚不稳,“蹬蹬蹬”倒退数步。 那蛇一被拉出土,立作困兽之斗,一弓一屈,回身张口便噬! 罗天赐吓了一跳,无奈之下双手一抡,忙将蛇身荡入半空! 蛇身推被荡起,蛇头仍向回屈,罗天赐无计可施,大喝一声,猛的奋力一抖一松,那大蛇被他抛起数丈,“叭哒”再跌在地上,一身骨节,竟然全被抖散,晕死过去! 罗天赐见状,忙拾起锄头,迅速跑过去一阵乱拍,将蛇头打成粉碎! 他心里一阵阳快,自以为已替爹娘报过仇了! 但想到仇虽报过,人却再难复生,又不由流下泪来! 哭过一阵,罗天赐霍然想起他爹的遗言,要他去陇西牧场。 由陇西牧场,他又联想到前几天向他问路的小女孩:“她八成已找到了陇西牧场了吧?……她去那做什么?也是学本事的吗?……那……” 那他更得要去,因为在他的脑海里,翠衣圆脸的小女孩,实在太可爱,太令人乐于亲近了! 他回到村上,向邻人一问,原来陇西牧场就在哈拉湖的北端,说近,出了村往北的一片草原也就是的,说远,可还得走上个四五十里路,才能到牧场的中央,那住著人的地方! 他,收拾了个小包袱,骑上那头老黑乳牛,当天下午,便离开了小小的牛家湾子,踏向陇西牧场的去路! 天色渐渐的黑了! 没有月亮,天边仅有几颗寒星,像那个翠衣小女孩的大眼睛,对他闪眨著。 虽然是夏天,夜风仍有凉意! 草原上一望无涯,远处黑忽忽的,任什么也看不清,近处,除了个土丘之外什么也无! 罗天赐生来胆大,不知道什么叫怕,但目见这一片荒原,心里却蹩扭的慌! 他骑在老牛背上,有点儿渴累,走了一整下午,老黑牛也一样吃不住累,越走越蹒跚! 罗天赐有些著急,便对者牛开了口:“老黑啊!今儿个看来是到不了啦!咱们快找个避风的地方睡吧!你紧走几步,咱们到那个小山边看看,有没有洞穴?……” 老牛像懂得他的话,“呜”“呜”的吼了两声,静夜荒野中,显得分外沉闷! 小山高不过两丈,除了草,山头到还长著一颗树,亭亭玉立,树叶被风吹著,瑟瑟作响! 罗天赐正有点失望,突然嗅得一阵烤肉的香气。 他奇怪这地方居然有人,精神一振,跳下牛背,撒腿循香味找去! 小山那边,避风处果然燃著一堆野火,火上周架的竹枝上,穿著两只去毛的野雁!野雁被火烤得油脂直滴,阵阵的香气,扑鼻沁脾,引动得饥肠,更加辘辘而鸣! 只是:“奇怪?怎么没有人啊?” 罗天赐走近火堆,瞥见架上的野雁,快烤焦了,连忙动手翻了翻。 但他却不愿取下来吃,他知道,这东西是人家的,未得准许,既便是饿死,也不该非份去取,这是他的家训! 他蹲在火堆边,肚子“哇哇”直叫,架上的野雁也早已被翻来翻去的,翻了八九个转,却还不见主人走来! 四处打量,除了老黑牛在一旁啃食野草,影子也找不到一个,他想:“或许这人早走了吧?” 他撤下点柴火,任由那野雁架在架上。却跑到老黑身边躺下,准备去吮点奶水! 谁知他才走了两步,身后却突然起了人声:“难得吧!老二,你没说的了吧?” 罗天赐吓了一大跳,疾速转身,火堆边不知何时,突然竟多了个人? “这人好怪!”这是他的第一个印象! 皆因,那人是坐在火堆旁,竟比他站著还高,一身黑袍,眉发雪白,最奇怪特长的脖子似不堪脑袋的重压,歪在右肩膀上。而左肩上又像是扛著大西瓜,却偏用黑布裹著! 他见罗天赐回身,霍然露齿一笑,火光映在他嘴里的两排牙上,闪闪放光。 罗天赐心中暗赞他:“好白的牙齿!”他祗是惊讶,却不害怕! 那人瞥见罗天赐微带疑惑的目光,招招手说:“来,天赐你饿了吧?坐下来吃吧!” 罗天赐更奇:“你……你……老人家,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啊!” 老怪人哈哈大笑,声音十分悦耳! “是你爹告诉我的吧!这个我也讲不清了,你过来吃吧!” 罗天赐接过一只野雁,问道:“老人家认得我爹?请问你怎么称呼呀?” 他颇知礼数,请问那怪人姓名,却教那怪人难以回答:“我吗?……哦,我叫老大,不对,你叫我大伯伯吧!” 显然这老大不愿谈他自己,岔开话题,语气一转:“我说天赐,你到陇西牧场去干什么啊?” 罗天赐坐在一边,津津有味的吃著咕哝道:“学本事,我爹吩咐我去学……学本事!” 学什么本事?他不晓得,只好重复这三个字! 老大莞尔而笑,慈恺的看著他,说:“我说你别去了,要学本事,跟著我学好不好?” 罗天赐高兴道:“你会教?你会教什么本事啊?” 老大道:“你要学什么我就教什么,包你满意!” 罗天赐注视著他,想了一会,突然摇摇头:“不行,我也不知道要学什么?我爹吩咐去陇西牧场,我就得去,到那里我或许知道要学什么?” “哼!这小子真不知好歹。”一阵低沉沙哑的声音,却不知从那里来的。 罗天赐回头四顾,不见人影,惑疑的问:“是谁在说话啊!” 老大急道:“没有嘛!老二你别胡说好不好,谁也没说呀?” 罗天赐傻里傻气的猜不透,是什么古怪,却问:“谁是老二啊?” 老大“咳”了一声,搔搔头上的白发,答非所问:“这么吧!我教你一个法子,若是你学会了,每天早晚做上两个时辰,包你一天不累,力气大增,你说好不好?” 罗天赐骑了半天的老牛,正有点疲倦,听他这么说,十分高兴,马上答应。 老大待他吃完了,立即教授,先命他盘膝打坐,正心,诚意,吐气调息,凝神运气。 罗天赐虽有点笨,记性却是极好,依言照做,十分用心。 老大坐在一边指导,看著他做得中规中矩,脸上喜意更浓,半响之后,方才命他停住,说:“好啦!天赐你以后就照这样做,不过却不能让别人晓得,也不能告诉别人,你答应吗?” 罗天赐坐了这一会,直觉得腰僵屁股痛,一点也觉不出有什么好处? 他心直口快,便说:“这玩意一点也不管用,我以后可不大想做了!” “妈的,这傻小子。”又是那低沉沙哑的声音,这一次因为很近,罗天赐转出似乎是老大左肩黑市中所发。 他吓了一跳,刚要张口询问,腰间微麻,霍地打了一个哈欠,倒在地上沉沉睡去! 怪老人等他一睡,右手一抬,一把抓下左肩黑市,顿时现出个赤红似火的头脸来! 老大道:“老二你是诚心捣蛋。这孩子别看他外表傻里傻气,实则正是块未琢美玉,不要说骨格天赋,上佳之选,但凭这正直无私,不苟不欺的心性,也是难得的啊!你,老二你晓得,当年咱们也有一腔热血抱负,欲铲尽人间不平之事,祗无奈生像特别,空负了恩师数十年教养之恩,如今好不容易找著这良材美质,堪承衣钵,你偏要存心捣蛋,这………恩师天上有知,岂不…” 老二赤红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熟睡的罗天赐,沙声辩道:“好啦!老大,算你有理,你说该怎么办吧?” 老大思索片刻,力道:“这孩子现在既不愿追随咱们,让他去陇西牧场再混上几年,长点见识也好,不过这内功心法可得现在传给他,否则年岁一长,任、督二脉浊淤沉滞,再想打通就事倍功半了!” 老二道:“你没听这小子方才说不要学了吗?” 老大道:“这是他没尝到好处,若是得趣不让他练他还不肯呢!” “所以……”老大一顿,又道:“咱们得费点力气,帮他把真气聚凝一下,以后他试出异处,自然便不肯放松了!” “唉!”老二叹息了声,骂道:“妈的,真麻烦!” 只是骂归骂,却仍然得同意出手,费上一番力气。 只见双手并用,将罗天赐剥个精光,右手骈指,由头到脚,由背至腹,虚空连点。 左掌平伸,“叭叭”地在点过的穴道上连连拍打,片刻功夫,将他周身拍点个遍。再替他穿上衫裤,一人双头,已然是热汗淋漓了! 这时又双手齐举,左手以左袖,擦抹左首老二的头脸,右手却在擦右首老大的脸,擦罢扭颈对望,一同低说声:“走!” 双袖拂处,丈余身躯,去如轻烟,刹时失去影迹! 太阳在无涯的草原上,升起得特别早! 罗天赐被阳光照醒,爬起来四下一望,身边除了老黑牛,及一堆灰烬外,还有架上的那只熟雁,而怪老头儿,却不知何时走了! 他觉得很饿,但奇怪的是体力特别充沛,呼吸之间,竟有一股气流,随之上下起伏。 罗天赐想起老大的话,虽因为昨夜坐得腰僵背直,但如今这种情形,显然便是那一坐之功! 这岂非是一种“本事”,他想著,于是又盘膝坐下,认真的做了起来! 他闭上眼睛,凝神调息,按“老大”所教,一心一意的以意念引导呼吸,下透小腹丹田! 渐渐的小腹处热气凝聚,逐渐浑成一团,每一呼吸,竟滚体流转,四肢百骸,舒畅无比! 罗天赐初甚奇怪,心意一动,谁知那气团,顿时化成一股洪流,循脊骨窜行而上,自后脑越过头顶,分两路而由鼻孔送出。 罗天赐惊喜参半,觉得十分好玩,更加用心去做,片刻功夫,竟能运用自如,遇身游行,气达四梢了! 这一来,他体内真气畅达凝炼,灵合心胸间明净朗彻,一种从未有过的舒扬,使得他浑然忘却身之所在! 直到红日东升数丈,罗天赐始霍然醒来,不但未再有僵直的不自在,反免得周身气机活泼,舒泰之极,若不是又看见架上的野雁,甚至连饥饿却忘怀了! 但未得那老人准许,岂能擅动? 他围著小山找了一圈,仍不见老人影踪,祗好对野雁叹息一声,去吃老黑牛的奶! 吃饱了看看天已不早,不能再呆,遂即跨上牛背,依依对架上的野雁,望了最后一眼,便催牛向北而去! 哈拉湖北端,玉门关内,一线并连著三家牧场。 最大的“陇西牧场”,场主“陇西一掌”苏治泉,在陇西一带,财、势、武功,都称得上首曲一指,是个领袖一力的热门人物。 另外“回马枪”石连,开设“石家牧场”,“三连剑”马永昌,独创“永昌牧场”。 两人为陇西一掌苏治泉,莫逆相交,通家往还,并称“陇西三霸”。 这三座牧场比邻相倚,幅广百里,各蓄养有成千上万的牛、羊、马匹,手下的马师牛童,都不下数百。 尤其陇西牧场,独占湖滨一片旷野,立栅为寨。 寨内屋宇连云,牛栏,马厩羊舍,交错而建,除马师牧童的家小分户相聚而居外,倘有酒楼餐馆,各行各业的店鸽形成一独立的镇甸社会! 这下午,日色已暮。 牧场外草原上放牧的牲口,一群由马师牧童往栅内赶著,祗见那牛群马群,万头攒脐,蹄声雷动,尘头上触九霄,遮云掩口,景色煞是壮观! 罗天赐远远望见这一片连云屋宇,及所见牲口群奔腾如雷的音响,内心极为兴奋。 他知道大约已到了陇西牧场,便催促坐下老黑牛,加速奔去! 牲口群已进了栏栅,四外都是三三两两的牧童! 罗天赐赶过去唤住一人,问道:“请问大叔,这儿是陇西牧场吗?” 那人骑马执缏,一身劲装,年纪四十上下,神色颇为和善。 他打量罗天赐一副村童打扮,乱发蓬散,皮肤黝黑,骑著条老牛,牛角上挂著个蓝布包袱,不由深以为怪,道:“是啊!小哥儿你要找谁?” 罗天赐摇摇头,喜悠悠的说:“我爹叫我来这儿学本事,可是没说过要我找谁……请问大叔这儿谁的本事最大啊?” 那人哑然失笑,望著他那付兴奋期待,一本正经的模样,便道:“要论本事,可数我们的场主最大,祗是他老人家事体繁忙,怎能收你这来历不明的徒弟?” 这话等于是一盆冷水,差点没把罗天赐给浇哭起来,他急得搔搔头上乱发,不知所措的怔在那里! 那人心中好生不忍,又道:“小哥你家在那里?我劝你还是回去吧!……” 罗天赐坚绝的摇头,表示不要回去,他心中想:“既然已到了这里,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回家去了,再说……” 他心中一边忖想,一边也用目光打量那人,瞥见他安然坐在马上,双目炯炯,神态十分英武,不由心下一动,冲口而说:“大叔,我先跟你学点本事,好不好?” 那人一怔,继而有点惭然,皆因他自知,自己的地位武学,在牧场里只是个二三流角色,平日里统领著十来个牧童,放牧牛马,怎能教这小童什么! 但是,他见罗天赐热切的注视著自己,诚挚的等待答覆;同时,另一种“好为人师”的潜意识作祟,使得他微带叹息的说:“好吧!你现在暂时跟看我,将来有机会,我再向场主推荐,不过你自问能吃苦吗?” 罗天赐大喜过望,连说:“能,能,我能!” 于是那人才简单的问起他的家事! 罗天赐说出家居牛家湾子,父名罗老实,务农为业,已于数天以前与母双双身死,临终嘱咐自己,到陇西牧场学本事等情。同时又道:“大叔你贵姓呀?” 那人见他不过是一个农家小孩,便猜想他父亲所以嘱他出来,祗不过想让他改个行业,所说的“本事”,也必非便指武术而言。 他心想:“这不简单吗?只要这小子跟我三年两载,学会了牧牛驯马之技,一生执此为业,确也比做农夫安逸得多!”便道:“我名陈四,任场中马师,以后你就叫我四叔吧!” 说著,纵辔进入栅门,罗天赐骑牛跟在后头,目光却不住左瞧右看,称奇不止! 他奇怪的盼顾著毗连绵一日一的牛栏,马厩,与那么多忙碌的人物。 而他也引起不少的注视,有些人还问陈四:“老四,这娃儿是那里来的!” 陈四则随口漫应,片刻来到一所小院前。 这小院是陈四的居所,陈四年届四旬,尚孤身未娶。罗天赐也就此追随陈四栖息此间。 罗天赐来到陇西牧场,有一个多月了! 陈四为他补了个牧童的名字,按月供给伙食外,还支领一两银子的月薪。 他渐渐的了解了不少事情,他知道,在场主陇西一掌苏治泉之下,还分了若干阶级! 牧场的事,苏治泉很少过问,一切的杂务,统由总营苏致威管理! 苏致威是场主的表弟,年约四旬上下,整日长袍大褂,文质彬彬,手里老拿著一根旱烟袋,笑迷迷的走到那儿抽到那儿! 只是他那对眼睛十分厉害,炯炯然像能够看穿人的内心,故此场中上下人等,都有点怕他! 总管事以下,分帐房、牛圈、马圈。 牛圈总领夏武,是个雄纠纠的大汉,身高腰粗,嗓门宏大,性情粗暴,动不动伸手就揍人! 马圈总领王英,与夏武差不多,只是脾气好些。 这两圈之下,又分若干头目,管辖著马师牧童。 陈四是马圈的头目,罗天赐现在则为陈四组内的一名牧童! 每日清晨,黎明即起,场里规定,年在三十以下的小伙子,都得集合在寨内的广场上,锻炼武术,及驯兽技巧,打熬力气。 苏致威每天这时必定到场,他托著旱烟袋指示进度,监督著总领头目,教导手下练习,拳掌兵刃及驭马术。 罗天赐跟著学练,每天由陈四教授,从最其本的拳脚开始! 但是他比较笨,一招一式,普普通通的都得教上个三五遍,方能使他领会,不过他也有一宗好处,便是不贪,一招练不好,他总是反反覆覆的练著,决不学第二招! 而一招学会之后,使出来则又往往比别人扎实得多。 除此而外,白天其他的时间就是放牧牲口。 这种生活,对罗天赐来说,到不以为苦,只是他不大喜欢马匹。 他认为马儿都很狡猾,尤其是未经训练过的野马,若是去接近它,常常会突如其来的给你一蹄,拒人于千里之外! 罗天赐以为牛儿较好,笃实驯良,祗要稍加慰抚,它们便会乖乖的受你驱策! 其实,这完全是罗天赐从小牧牛,熟知牛性的关系。 因此不久之后,在他满足了对马的好奇心之后,便要求陈四,调他到牛圈去,担任牧牛工作。 陈四与一干相熟的牧人,对罗天赐笃实不苟的个性,都十分欣赏,再加罗天赐虚怀若谷,肯谦逊的向人讨教,虽有些傻头笨脑,但却能吃苦耐劳,所以大家也乐意助他工他所求自也容易如愿以偿。 罗天赐平常出入牧场,总是骑著他那头老黑牛,作为前导,牛群循迹而行,毫不用人在旁喝叱。 到达了指定牧地,牛儿们三五成群的散开觅食,直至罗天赐促使老黑牛长鸣发令,牛群亦皆知归队返寨,用不著人们费一点心! 这一来,不但其他放牧诸人省却很多麻烦,而罗天赐自己也得了不少空闲! 罗天赐空闲的时候,并不像其他牧人一样,三三两两的聚坐闲聊,或聚赌酗酒,他总是悄悄的远离众人,独个儿到僻静的地方,去练习晨间所学的拳掌招式,或打坐练那老大教他的吐纳之术! 渐渐的,随著时序,他有了显著的进步! 他不但气力大增,能力挽奔牛,甚还能将陈四教他的六合拳法,锻炼得中规中矩,变化入神。 冬天在边塞降临得特别早,秋末时节,已然是寒风如刀,草枯叶落了! 陇西牧场上,在冬季是罕有出外放牧,将牲口统统开在栅栏里,由牧童喂饲粮秣。 罗天赐极为勤奋,分内的工作,做得一丝不苟,尤其自修习吐纳之术后,体力惊人,任何大人们担当的工作,他也能做,且远比别人要快,因此空闲的时间也特别多些! 陈四与他住在一起,对他这种上进的精神,不但欣赏,更爱他笃实无私,勤劳无怨。 因之,除却每日清晨,教他些武术外,晚间更尽己所能课以文墨。 只是陈四本人,也只是粗通文字,和他的拳脚是一样的半瓶子醋!教了几个月之后,力所不逮,只好想法子向寨里的唯一学究推荐! 寨中的学究,也是场主的远房亲戚,名叫苏治文,是个饱学的通儒,年已六旬,举家老幼全居于牧场,主持著为苏家子弟开设的一间私塾! 苏治文本是个不第秀士,多年前被牧场主苏治泉延聘来家,课读子女弟子。 如今他一听有个小牧童欲习文事,却也有教无类,便一口答应下来! 场主陇西一掌苏治泉,年已五旬,其妻张氏,是个贤德的妇人!膝下生有三子一女,长子苏泷,年已十八,早在三年前,技艺关中太白神叟门下。 次子苏瀚,年方十四,与小妹妹苏巧燕都在家中。 另外苏治泉还有两个徒弟,大弟子钓镰枪石磊,年已弱冠,乃是石家牧场的少场主,二弟子金羽,与苏巧燕年纪相若,均祗十龄。 这干人除石磊年纪已长,武功稍有成就,居住在他自己牧场上,每隔三日一临外,其他的均住在寨后滨湖一所大的院落中。 这独院后滨哈拉湖,其他三面围以丈余石墙,与外隔绝,朱红大院门,门前分列一对石狮,气势雄伟! 院中楼阁水榭,花木扶疏,建筑精美典雅! 正房分二进,首进客厅厢房,二进书房小花厅,另外还有特设的演武堂,以备弟子们练武之用! 第三进是内宅卧房,除苏氏场主一家外,二弟子金羽,亦起息是间! 塾师苏治文则与夫人王氏,居住在院外不远一幢精舍,但塾馆却设在院内第一进左首厢房中。 苏家子弟武林世家,自然以练武为其主谋,因之每日上午与晚间,多用于练习武功,而只有下午二三个时辰,方才到塾读书。 罗天赐上午工作亦忙,分不开身,自得特许入塾之后,苏治文与他约定,每日下午在苏家子弟课后,再为他开课一个时辰! 如此罗天赐每日进出场主私宅,读书习字,月余以还,而习之,能将三字经,千宇文,朗朗上口了! 塞北早寒,初冬已然瑞雪瓢飞了! 陇西牧场牛棚马厩,树木房舍,处处蒙盖上一片纯白,装点成银色世界! 一连两天,雪花翻飞,天空阴霾沉沉,使夜色降临得特别早些! 罗天赐做完份内工作,虽穿著一身粗布单衫却已是汗大汗淋漓! 他念念有词的默诵著「千宇文”,赶回去换了干净衣衫,拿起昨夜临摹的大楷小楷,急急忙忙的奔向场主私宅。 看门的老王认得他,见面招呼一声,便放他进去。 他顺著回廓,走近厢房,老远里听见老师房中,书声朗朗! “大约少爷小姐们还未下学吧!”他想。 他来此推已数月,可是到还没有见过少爷小姐的样子,因为他们似乎根本未出过宅门,而往常他来的时候,他们却早已走了! 今天来得早些,他好奇的想看看,场主的少爷小姐,到底是什么样人物? 他悄悄地溜到窗下,想自窗隙中偷窥,那知方一探头,尚未看清室内的人物,“惚”的一声,窗中霍然飞出一物,“叭”的一下,击破了窗纸,正好打在他头上! 罗天赐吓了一跳,咬牙忍住火辣辣痛疼,伸手一摸,额角肿起很高,摸了一手墨汁,低头一瞧,地上躺著的正是一块砚台! “谁呀!”是苏治文老师听见响声后,发著苍老的语声询问,其间并夹杂著吃吃的声。 罗天赐心里颇不是滋味,强抑心中怒气,低应:“是我,天赐。” 苏治文听见是天赐来了,便道:“好啦!你们下学回内宅去吧!” 罗天赐一脸墨汁,不好进去,又无水可洗,一眼瞥见院中积雪,心中一动,便转身抓起两把雪,向脸上抹擦。 一阵嘻笑起自身后,罗天赐尚未及转身瞧著,耳中已听得一声叱骂:“那里跑来的野小子?” 接著屁股上吃了一脚,蹬得他前跄了三步,雪地光滑,吃不住劲,“噗”的一交跌在地上,弄了个雪花满身,连腋下的习字簿子,也沾了不少! 罗天赐心中大怒,迅速的爬起来转身一瞧,走廓上站著,十一二岁的少年童子,头戴皮风帽,身著紫红密扣劲装,颜容俊美如玉,层红齿白。 只是嘴唇太薄,紧紧闭著,显露出寡情高傲神色!两眼斜睨,一-不屑神气,令人厌恶。 罗天赐以为他是场主的步爷,正不知该不该发作,却见那小孩子指手骂道:“野小子谁让你跑到这里来的,快快实说,要不然看小节不打断你的狗腿!” 室内闻得外面的声音,首先蹦出来一个红衫红裙髫龄女孩。 那女孩颜容如花,柳眉细长,杏眼桃腮,活泼玲珑可爱! 她一见廓下罗天赐,满面墨汁,粗衣布裳蓬头散发,两眼如-,闪闪发著光芒,先是一怔,继而“格格”娇笑,道:“羽哥哥,他是谁呀?” 小女孩后面,又跟著走出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轻袍缓带,浓眉大眼,神态猛威刚健,对罗天赐的花脸,亦是露齿一笑,问道:“喂!你便是罗天赐吗?” “对的,瀚侄,他就是我对你们说的罗天赐!”苏治文跟了出来,代他回答。当他瞥见罗天赐那一脸墨汁,讶异的又问:“天赐,你的脸怎么啦?” 将罗天赐踢翻的小孩,面对著他,双眼瞪著,双层嚅嚅欲言,虽未出声,罗天赐却能会意,他是在威胁著,意思是:“不许你说。” 罗天赐虽则不怕威胁,向来不愿在大人面前告状,这时见老师追问,却又不便撒谎,正不知如何应付! 那红衫女孩,却抢先娇声代他答道:“是羽哥哥打的,哪!老师你看,这不是羽哥哥的砚台吗?” 苏治文这时才注意到地上的砚台,及窗上的破洞,顿时大怒,觉得这孩子太没规矩,不该乘自己看不见时,向窗外抛掷砚台,更不该仗势欺负这勤奋苦寒的小牧童! 因此,苏治文脸色一寒,斥道:“金羽!你好大胆,竟敢目无师长。” 说著对那少年又道:“瀚儿,你替我取戒尺来!” 原来那少年才是场主的二少爷苏瀚,那女孩则是苏治泉的掌上明珠苏巧燕,而那童子,正是他的二弟子金羽! 苏瀚见老师发怒,要打平日与他颇为相得的师弟,心虽不愿,却亦不敢违命,应“诺”一声,怒视了罗天赐一眼,迟疑不肯举步! 场主的掌珠苏巧燕,见老师要打“羽哥哥”,认为十分有趣,“嗤”的一笑,跳著抢进书房,娇声道:“我去拿,我去拿!” 金羽可是气白了俊脸,皆因他认为打了一个小牧童,原是小事,老师何必与自己过不去呢? 但是他生牲高傲,不肖申辩,站在那里不言不动,双目充满了狠毒之光,死盯在罗天赐身上苏巧燕特地拿了个大戒尺来,足有二尺长五分宽厚,递在老师手里,娇憨的背起小手,退立一边,瞪著两只杏眼,兴奋的注视著事情的发展! 苏治文接过戒尺,一手捋须,道:“金羽你伸过手来!” 苏瀚呐呐欲言,想加以劝阻,苏治文挥手止住,道:“你不必多说,金羽!……” 金羽并未回答,他仍然背对著老师站著,耳中闻知,老师的意志坚决,小牙一咬,不等他吩咐第二遍,霍的将左手伸向后方! 苏治文本想轻责几下,告诫一番,此际见他倔强之状,心底怒火陡升,手起板落,“叭,叭,叭……”一连打了二十记。 金羽虽是练武之人,但到底年纪幼小,火候尚差,不能运功护痛。 再加檀木戒尺,又厚又沉,打的又重,十下方过,那小手已然肿起老高,痛得他眼泪直流,滋牙咧嘴! 不过,他到是条硬汉,虽然痛不可忍,却不哼叫半声。 他祗是狠狠的盯著廊下的罗天赐,心想著:“总有一天,我要你的狗命!” 苏治文年老力衰,二十板打过,已然气喘呼呼,停手微息,道:“金羽你知罪吗?” “我有什么罪,你这老狗自以为为人师表,作威作福,哼!总有一日,少爷长大,要加倍奉还!” 金羽心里暗骂,表面上他却一声不响,一动不动,连那肿痛的左手,都不去抚摸一下。 苏瀚暗赞金羽英雄。苏巧燕目睹她羽哥哥受责不屈的神态,小心眼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连她本人亦不知是好是坏! 苏治文见他倔强,暗暗摇头,道:“金羽,并非为师曲意相责,你自己想想,既不专心读书,又复心驰外物,听见有人走近,还敢乘我不注意时,掷砚打人。这等行为,一者是目无长上,二者是用心不专,三者乱抛砚台打人,设若不巧闯出人命,怎生了得!” 金羽暗哼著,心中骂道:“什么长上不长上,我看清是这个野小子才打他。打死了活该,谁叫他来偷看我们!” 却听苏治文,又道:“故此我才轻责于你,使你晓得所行不正,知所悛改………” 说著,微微一顿,继道:“好吧!你三人回去吧!” 金羽闻言,不作任何表示,撒腿小脚,顺著看长廊向内宅奔去! 苏家兄弟对老师行了一礼,缓缓转身而去。 苏巧燕行不数步,回头瞧了瞧一直呆立在雪中的罗天赐,“嗤”的一声,脆笑声似小银铃响,娇小织细的腰肢猛拧,“嗖”的掠过长廊,直似一只小燕一般,翩翩向内宅飞去! 罗天赐目送小飞燕去远,觉得这位小姐,顽皮可爱,心灵中不知不觉,竟深印上她的影子! 苏治文招呼罗天赐洗去墨汁,开始教授他文课。 罗天赐自习吐纳有进境以来,灵智渐开,学起来较前容易得多,先生所教,不移时,便皆了然于胸! 苏治文看过了他的大小楷,因适才之气,尚未平息,便草草结束当日文课,命他回去! 罗天赐拜别老师,像往常一般,循原路回去。 那知出得大门,走出不远,霍闻身后唤他之声。 罗天赐回头一看,祗见金羽手裹著白布,气呼呼的跑了上来! 罗天赐一怔,一时想不出他找自己何事,停身相待,倘未开口,金羽跑到他的面前,一声不响,呼的就是一拳,直向他面门捣来! 罗天赐骤然不妨,吓了一跳差一点被他打著,幸亏半年来每日勤习,学会了一些粗浅拳脚,更以因习吐纳内功,身段灵活,当金羽一拳堪堪击到他的鼻尖,猛的一挫-儿,竟将那一拳避过,嚷道:“喂!你讲理不讲理,我也没得罪你,见面就打怎的?” 金羽可不听他这些话,一拳未中,第二拳跟踪发出,竟然拳夹劲风,向他腹下打去! 罗天赐后跃三尺,又避开了第二拳,还待说话,金羽却已然怒骂:“好野小子,小爷非打死你不可!” 骂声中,身形一顿,身躯往下一蹲,双臂一展,“双煞亮印”,脚下盘走欺近,堪堪够上尺寸,左手一-,一领对方眼神,右手一吐,向罗天赐心窝击去! 金羽年虽只十一岁,跟随陇西一掌苏治泉,内外兼修,却已有五年功夫。 他平日心思灵巧,善体大人颜色,因此甚得苏治泉夫妻关爱,将他视如亲生,无论衣食住行,与苏瀚一般无二。 而他的一身功夫,因从名师锻炼时久,自比罗天赐一些组成的庄稼把式,奇异数倍。 此时他两击不中,立将陇西一掌传他的“地煞掌法”,施展开来! 这“地煞掌法”,乃陇西一掌仗以成名的绝学,共有一十五招。 起手第一招“双煞亮印”,双臂平分亮出,形似武当的“白鹤亮翅”,若无“地煞神功”相辆相成,仅是起手的一种虚著。 设若“地煞神功”,练有火候,双掌掌心,透红晶亮色如珊瑚,双印一亮,神功真力透出两股炎热柔劲,直袭而出,径丈之内,敌人如被这柔劲透穴侵入,必然会引发体内三味真火,自焚而死! 即或不中大穴,如肤肌一被扫中,亦如火烫烙铁一般,炙焦一片! 金羽年纪尚幼,自是谈不到功力,故而这起手一招,只是虚式! 罗天赐瞥见金羽亮掌欺近,虽不知他要的是什么名堂,到晓得他这是拳法的一种,早留了神。 及至金羽左掌上引,眼神情不由己,跟著往上一抬,霍觉胸口前有一丝炙人的热气劲风撞至,心头一凛,顾不得垂目查看,右脚猛的后撤,退了半步,右掌平推向金羽面门,左掌同时,五指如钓,斜斜划出,扣向金羽的右腕脉门,居然是有守有攻,正是六合拳法第一式:“滚手虎坐”,金羽眼梢一扫,可知他用的“六合拳”,唇角一撇,心中暗哼:“这等把式,也在少爷面前来耍,真是自不量力………” 想著正待加劲,却震然惊觉不对! 敢情这六合拳法,虽然是粗浅得俗而又俗,却不料在罗天赐手中施出,竟然是威力大增。 不仅这迎面推出的滚手,劲风凌厉,距脸三尺,已自劲道龚人,便左方的一式钓手,也拿捏得巧是时候,要是不赶紧撤掌,非被他钓中不可! 金羽心头一凛,盘腿错步,双臂招变“煞神举火”,右掌闪电般向罗天赐推出的腕肘托去! 罗天赐虽已还手,却并不真想伤了金羽! 皆因他如今在牧场上呆了半年,深知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牧童! 这金羽乃场主的心爱弟子,在牧场中的地位,不啻是金枝玉叶,若真个将他打伤,打破了饭碗事小,从此不能再呆在牧场学练本事,才冤枉呢! 故此他一见金羽收招变式,忙身形一撤,一连后退正步,双手乱摇,道:“喂!喂!有话好说,我真没得罪你嘛!你………” 金羽连出三招绝学,均未能将这野小子收拾下来,自觉脸上无光,羞恼频增,怒火更炽! 祗见他一咬牙,恨声叱道:“小杂种那里走!” “嗖”的一声,又纵上前去,继续展地煞掌绝学,刹时间掌影纵横,劲风怒生,呼呼地向罗天赐周身要害打去! 罗天赐一见他不可理喻,被逼无奈,便也施出二十四式六合拳法,与金羽打在一起! 转眼间十合过去,罗天赐一来身躯灵活,内力充沛,二来是六合拳法练得精熟透顶,熟能生巧,更见运用自如! 那金羽虽仗著掌法毒辣精妙,因内力差逊一筹,一时竟奈何他不得,双双战个平手。 十合一过,金羽一方面他深知六合拳的招式窍门,可以料敌先机,其次也看穿罗天赐的心思,并不敢真个伤他,把心一狠,竟不管罗天赐拳脚来路,只一味横劈竖砍,硬干起来! 这一著果然厉害,才三五个照面,已打得罗天赐连连后退,无法招架了! 罗天赐心中大愤,怒火渐渐被他逗起,烦燥不耐。正考虑是否真个还手,打他一顿,霍闻远处,传了断喝:“羽儿住手”之声! 罗天赐分辨语音,如是牧场的总管事苏致威,心志一分,微一疏神,右胁下“叭”的著了一掌,一阵如焚炙痛,“蹬蹬蹬”倒退数步,跌倒地上,耳中仅闻得一声:“哎呀!……”其音脆润悦耳,似是苏巧燕所发,未及细辨,便自晕迷过去! 罗天赐渐渐苏醒,胁下焚热已除,清凉凉舒透无比。 他未曾睁眼,感觉中,似睡在软软的棉花堆里,周身衣衫尽除,身上似盖著从未盖过的滑溜锦被! 同时,耳中也闻得一阵嘈杂的语声,男女老少皆有,细一聆听,但闻一低沉洪亮的语声,道:“这孩子骨格真好,怎的过去我未曾见过?是新来的吧?怎么羽儿会和他打起来呢!” 罗天赐不知这人是谁?但接口的却是苏巧燕:“爸爸!这孩子是牧牛的,平常每天下午,都进来跟老师读书,听老师说,他到蛮知道用功,不过也笨得很,今天他来得早了些,我和哥哥,羽哥,都还没有下学,羽哥哥见他走近厢房,乘老师没留神,甩出一个砚台,正巧打在他头上,哈,把他浇了个大花脸,后来老师知道了,很是生气,就打了羽哥哥二十戒尺,还是我拿的板子呢?……” 罗天赐此际憬然而悟,原来这人便是场主! 偷眼一睽,祗见自己卧身在一间精致的卧室,房中陈设平生仅见,靠窗边太师椅上,坐著位五旬老人,身穿酱紫长袍,头顶方巾,身躯高大,膀宽腰粗,面如满月,长髯尺余,一双电目环眼,炯炯闪射xx精光,浓眉上挑,鹰鼻带钓,盼顾间令人凛然生畏自具,一股迫人威严! 总管事苏致威仍然是手执旱烟管,站在一旁,面对床榻,苏巧燕却如小鸟儿般,依在苏治泉怀内,莹洁的小手,梳拉著他爸爸的胡须,呖呖述说。 苏治泉垂头望著怀内掌珠,露齿而笑道:“巧燕你才多大,也叫人家孩子?咳!怪不得羽儿拿他生气,谁叫你拿板子让老师打他的?” 苏巧燕撤娇,一拉他爸爸的长髯,喊道:“是老师叫我拿的嘛!他无故欺负人家,不该打吗?爸爸好偏心,我不管!……” 苏治泉哈哈大笑,声音洪亮,笑毕又“咳”了一声,道:“可也是,羽儿怎好随便欺人?再说便是打架,也用不著使出地煞掌啊?” 说著,转问牧扬总管事,道:“老二,这孩子是什么来历,你晓得吗?以其骨格禀赋,练武确属上上之选,但不知人品怎样?” 苏治威简约的将罗天赐来历述说了一遍,又道:“人倒是蛮笃实,就是笨拙了点儿,要不,我早就向大哥推荐了!” 陇西一掌“嗯”了一声,沉思片刻,起身道:“以后再说吧!这孩子中了地煞掌,一半天也好不了!老二你招呼一声,就让他在这儿养伤好了!” 说著,牵著苏巧燕的小手,往外走去。 苏巧燕边走边问:“爸爸,这孩子还没醒呢!” 苏治泉道:“我不早对你讲过吗?这地煞掌厉害之极,虽然说羽儿真力不够,但一经中上,即便是对症下药,像他这般毫无内功休养的人,非得晕迷半天,方能回醒,……” 语声渐远,渐不可闻。室内总管事,在场主出去之后,略一瞻顾,便也跟著出去,一时房中仅剩下罗天赐一人。 罗天赐确觉得有点头晕,等众人走后,却立即盘坐榻上,调息起来! 待他行功三匝,倒转五车,人天交汇,身上的伤痛,一扫而光。 要想起床,却又找不著衣衫,无奈祗好躺下,暗暗猜测适才扬主的一番言语! 暮色四合,天已渐黑,罗天赐方感腹中饥饿,便听窗外,脚步声带著灯影走近。 接著门房“呀”然洞开,进来了一个托盘提灯的年青童子! 罗天赐常来此宅,认得他正是扬主身边的小厮,姓苏名青二忙坐起身来,招呼道:“青哥哥麻烦你啦!……” 苏青瞥见他能坐了起来,讶然道:“怎么,你好啦?奇怪,方才听场主说,中了地煞掌,非三五天不能行动,你………你怎会好的这么快?” 罗天赐微微一笑,心中暗想:“这大约就是打坐的功效吧?” 不过他却不能说破,只是笑道:“谢谢你,我真的好了,烦你替我把衣服拿来好吗?” 苏青将托盘灯笼,放在榻边几上,燃起室中的烛火,仔细打量他几眼,力道:“你的衣服,因已撕破,场主在救你之时,已著人为你脱下,缝补洗涤去了,这刻怕还未干,依我看,你虽然不觉怎的,据说这地煞掌厉害非凡,你还是乖乖的休养两天才是!” 说著将托盘递了过去,罗天赐接下一看,盘中虽仅只两碗稀饭三盘小菜,却均精致异常! 他此时正觉肚饿,也不客气,道一声:“谢!”一气吃了个净光,祗觉得味美可口,好吃之极,就是嫌量少了些,不过,他也不好意思再要,等苏青收拾碗盏出去,便倒头睡下,瞑想心事 次日清晨! 罗天赐再行功一遍,更觉周身舒泰,无丝毫异状。 他生性好动,因卧床褥,自觉不耐。适时外门“呀”然一声,拉开一线,伸进个娇艳的小面庞来! 罗天赐吓了一跳,赶紧卧倒用锦被裹住身体,闭目装睡! 但闻得哇的一笑,已然近在床边了!二罗天赐又窘又奇,忍不住睁开双眼,触目处,祗见一片鲜红,正是场主的明掌爱女””苏巧燕。 苏巧燕见他醒来,嫣然一笑,娇声问道:“喂!你好些了吗?” 罗天赐一生之中,除见过一个绿衣小姑娘外,从未与这等可爱的女孩子相对交谈过! 此际璨苏巧燕近在咫尺,巧笑倩兮,俏然而立,娇颜胜花,加以他身上寸缕未著,虽说有锦被盖著,不算赤身露体,但也是窘得他双颊涨红,呐呐出声不得! 苏巧燕自小深受父母钟爱,下人的奉承,顽皮淘气之极,这时见他窘态毕露,“格格”娇笑得更加厉害! 笑声中伸出纤纤小手,去捏罗天赐鼻子,道:“喂,你怎么不说话,是哑子吗?” 罗天赐纽头避过她的绒手,喃喃道:“不,我……我谢谢小姐关心我……我好啦!” 苏巧燕捏不著他的鼻子,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耳朵,用力一拧,佯嗔道:“呸!谁关心你啦! 不要脸,你既然好了,为什么还懒在床上!起来!起来!” 叫嚷声中,提著罗天赐耳朵,便往上拉! 罗天赐耳朵被拉得痛煞,还能忍住,但若真个这等起身,露出赤体,岂不愧羞煞人! 因此,罗天赐一边伸手抓住苏巧燕小手,一边道:“小姐,快放手,我……我没穿衣服,我……” 苏巧燕闻言一怔,放了他的耳朵,甩开手,眸珠一转,嗔道:“我不信,你刚才不是起来了吗?……” 说话间,猛的拉住锦被一角,向上一掀,瞬目处,被下果然精赤赤一丝未挂,不由哗然大叫,扭头飞奔而出! 罗天赐本来吓了一跳,见状惊意渐消,反哈哈大笑起来! 新年到了! 陇西牧场虽仍然掩盖在冰雪之下,却到处悬灯结彩,喜气洋溢! 罗天赐仍然与陈四住在一起,祗是,每日工作却已非专门喂牛了! 自上次被金羽打伤,罗天赐得以会见场主,而亦得场主赏识。 本来陇西一掌苏治泉爱他的骨格,有意收他为徒! 但罗天赐自听说场主的“地煞掌法”如此厉害歹毒后,却反而不愿意学! 苏治泉一者不愿强其所难,再者认为他既然在牧场工作,日久天长,自能让他心服口服的! 故此,便将他调到私宅执役,每日专管打扫庭院,空闲时,上午则在演武厅侍候茶水,看著苏氏兄妹与金羽练武! 苏治泉亲自监督指导,兴致来时,偶尔也教罗天赐几手普通的拳脚功夫! 罗天赐到是有教必学,学会了在一旁苦练不辍,比苏氏兄妹及金羽,还要用心! 只是却不愿拜师,去练那歹毒的地煞神功,与地煞掌法! 其实,罗天赐年方八岁,跟本不了解什么是歹毒,拜不拜师的意义,分别在那里! 他所以如此,第一是因亲身挨过金羽一掌,体会到地煞掌法,委实厉害,举手投足,均歹毒得足致人死命。另外,他还听陈四及苏青等人讲起,场主的神功,如何厉害,远在丈外,举手轻击,便能将人烧死等等! 罗天赐不愿杀生,更不愿杀人,在他的心眼里,认为这等工夫,只要略一疏神,岂非处处都要伤人? 再方面,他每日在演武厅中,目击苏氏兄妹,与金羽三人,终日所练,多半是地煞掌法,因而给予他一个错觉,认为拜师之后,必然要同样练习! 因此他不拜师,虽不时学练场主教的武技,却总不肯叫场主师父。 下午,罗天赐的工作,是在首进右厢私塾伴读,同时苏治文也为他订了功课,如今,他已然读四书了。 二月以来,罗天赐与小姐苏巧燕混得极熟,巧燕有时虽刁难他,却总是暗地里给他些稀奇的好吃的东西,尤其是当金羽故意给他难堪的时候,总是维护著他! 苏瀚年纪最长,虽不似金羽一般,时时将罗天赐视为深仇大敌,处处白眼相加,找他麻烦,却也看他不起,认为他出身微贱,不识抬举,而常常摆出小主人的架子,不理会他! 如此一来,罗天赐的处境十分困难,同时也更加感激苏巧燕给他的可贵友情! 他将苏巧燕视为知己,有什么不愉快,统统会毫不保留的告诉她。有时苏巧燕虽也发小姐脾气,骂他打他,他也不以为意! 这天是腊月廿九,牧场中全体员工,做完份内之事,却提前下班回家。 苏治泉私宅内更是洋溢著欢笑之声,一切的课业,尽皆停止! 罗天赐一早扫清前院的积雪,正想回去,突然眼前里线影一幌,出现了一个满身翠碧的小姑娘! 罗天赐心中一种,但细一打量,却是苏巧燕。 苏巧燕双手叉腰,小脸通红,贝他目不转睛的傻看著自己,佯嗔道:“喂!你不认得啦?看什么?” 罗天赐心眼死实,照实说道:“你身穿一身绿衣,我还当是另外一个人呢!” 苏巧燕粉脸一寒,追问说:“什么?另外一个人?谁呀?” 罗天赐道:“她也是穿绿衣服的,年纪和你差不多,眼睛大大的,又圆又亮,一笑一个酒窝,漂亮极……” “啦!”字未出,苏巧燕幌身上前,“叭”的打了他一个大嘴吧,道:“好哇,原来你认得表妹,你这个死东西,怎么不去他家,………” 骂著亮掌又打,罗天赐挨了一记,脸颊生痛,心中莫名其妙,见她又是一掌打来,虽不愿还手,却不由用臂去挡,同时口中分辩道:“巧燕姐,你听我说……” 巧燕打他不著,气得直跺小脚,道:“呸!谁是你巧燕姐,不要脸,不要脸!” 她这一闹,惊动了房中的金羽。 那金羽本恨罗天赐,此际一见燕妹妹大发雷霆,罗天赐竟敢叫巧燕姐姐,顿时恨上加怒,“嗖”的抢上前去,举掌就劈,骂道:“打死你这个无礼的狗东西,你也不照照镜子,想想自己是什么东西,竟敢叫燕妹“姐姐”……” 一旁的苏巧燕正在气愤头上,不但未像过去,阻止金羽,反道:“羽哥哥加油,狠狠的打这没良心的东西!” 罗天赐被金羽一骂,本来就己心酸,闻听此言,更是悲忿难堪,知道再留下去,不能回手,势必又要被金羽打伤! 因此,不等金羽第二掌打出,转身便跑,不走大门,“嗖”然跃过石墙,奔向陈四家中。 那知金羽不肯放松,竟也越墙飞追,罗天赐回头瞥见,一狠心,脚下加劲直往寨外奔去!

暴烈的风雪,自天空飞降在陇西草原上。 边塞地区荒凉的景色,经这片茫茫白雪一盖,更显得空寂怕人。 虽是清晨,低沉层叠的霎块,弥漫著天空,使天色晦暗不明。 北风,呼啸惨叫,翻滚著天上的霎,飞扬起地上的雪如狂澜怒潮,有时偶风势一竭,很快的地上便堆絮般积起一个个雪冢。 由远处展望,本是坦荡的平原,此捺却已布满了大小不等起伏的雪丘,绵互不尽,无涯无边。 九岁的罗天赐,踯躅在漫天风雪中,一身单薄的衣衫显然挡不住酷寒。 小脸孔冻得铁青,红唇泛紫,双手不停的搓著,身上也有些震颤。 只是,他那双大而乌黑的眼睛,却没有畏缩与惧意。他凝望著前方,有些茫茫然,同时又有些伤感,虽则他不知该往何处,却仍任由脚步,向前迈进。 他并不恨谁,只是伤了心。因为他万没想到,燕姐姐这般翻脸就不认人。 在以往,燕姐姐总是护著他,不准她师兄找他麻烦,然而这一次,她竟然主动的支使师兄,和他作对,逼得他无地容身,只好逃到这苦寂冰冷的荒野来。 他觉得,陇西牧场再不会容纳他了。 虽然牧场上,许多人对他不错,但设如场主的千金不容,谁又敢收留他呢? 此刻他纯朴无知的心灵,如眼前的云海一般茫茫一片,他想不出除了陇西牧场,还有什么地方,能供他容身,供他学习“本事”! 因此,他茫然的信步走著,心里充满了感伤与被人摒弃的感觉………他转过一个大雪丘,映入眼帘的也是个半人高的小雪冢,罗天赐只为心有所感,更毫不经意的一腿踏了上去。 谁知,蓦地“呣”的一声响起,又沉又亮的牛叫,自冢下传来,紧接著脚下雪冢,浮升而起……罗天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与行动,吓了一跳,脚下猛地一恍,便由冢上滑跌下来。 他赶紧缩颈拧腰,双腿一荡,翻了个空心跟斗,落地后扭身回头一瞧,不由又惊又喜。 原来,那雪地上卧著条牛,只为牛身盖了层雪,粗看之下,错以为是一雪堆。 但那年经罗天赐一踏,便“呣”的一声站了起来。 罗天赐平素喜欢牛,此时此地,意外的逢著,更是欣喜!孰料那鸣声虽似牛儿,实际上却又大异寻常。 因为它第一宗,便是双睛血红晶亮,闪闪放射凶光,它瞪著罗天赐,盖满冰雪的鼻孔里,“呼呼”的喷著白气。 罗天赐心里暗惊,只当是条疯牛,口里习惯唤了一声,表示自己并无敌意。 那牛儿听到声音温和,目中凶光顿敛,望望他,猛的全身一抖,身上冰雪纷纷堕落,立时又显出这牛不坐奇异之处。 原来那牛,不仅身躯庞大,倍于常牛,而且周身白毛,油光滑亮,似雪赛银,闪闪放光,头颅酷似马首,却偏偏顶著两只玉角,弯弯的足有尺半长短。 腹下四腿如柱,粗而且壮,四蹄上各有一圈黑色长毛,覆盖著虎爪一般的牛蹄,腹下还垂著一只肥奶,大如葫芦。长尾修毛,几乎拂及地面。 罗天赐见状,诧异道:“乖乖,这是什么玩意?” 那怪牛见他开口,四蹄一动,迳自缓缓走到他的身边。 罗天赐自幼与牛为伍,熟知牛性,此际见这怪牛,虽然大异寻常,却不由以对付牛类的动作,去慰呒它。 他缓缓的抚摸那怪牛长颈,“唔唔”作声,那怪牛果然驯伏的站著不动,任他抚弄。 罗天赐大为高兴,顿时忘却心中愁苦,一跃跨上那牛脊背,轻拍其项,道:“银牛走啦!” 他因见那牛毛色如银,便以“银牛”称之。 那银牛却也作怪,它回头望了望背上的罗天赐,“呣”的一叫,放开四蹄,向前奔去! 罗天赐坐在上面,但觉得两旁景物,如飞倒退,疾风掠耳拂颊,雪花扑面生痛,快过腾云驾雾一般。人在其上,不仅毫无颠波之苦,兼且银牛皮毛里,阵阵热气上腾,透体而过,转觉得身上暖和舒阳。 罗天赐大喜过望,不由得引颈长啸,银牛闻声,“呣呣”相和,飞驰更疾!不移时来到高约数丈许的小丘,顶有一树亭亭高撑,枝上雪冻如伞,覆及数丈,树右因风向南括,雪花被树的枝干挡住,竟有丈许无雪,露出枯草地面。 罗天赐心中一动,忙拍牛叫:“停”,银牛似通人言,如响斯应,四蹄一顿,疾风倒掠,竟硬生生煞住疾之势,凝立在小山之侧,稳然不动。 罗天赐嘉许似的拍了拍牛颈?跃下地来,迳自走到那一稍堪遮避风雨的地上,盘膝坐下。 那银牛望著他,好一会功夫,方摇摇它那个怪头,跟过去在他身畔卧下。 罗天赐凝神运气,通行全身,片刻间已气溯十二层楼,而达天地交泰,物我两忘的无上妙境。 风渐渐的小了,雪渐渐的停了。祗有天上的浓云,仍然积压不散,遮住了太阳,使大地沉甸甸地,分不出此际到底是什么时刻! 罗天赐行完坐功,又打了一趟拳,周身已温暖之极,祗是寒意才去,饥渴接踵而至,肚子里“咕咕”直叫,饿得难过。 银牛静静的卧在地上,缓缓的啃嚼著枯草,两只火红的眼睛,似睡非睡的,阖在一起。 罗天赐瞥见他腹下那只肥乳,不由得垂涎三尺。 他轻坐回银牛身畔,只手轻抚著银牛的大乳,见它并无不愿的反应,方才缓缓俯身,将乳头含在嘴里。 他轻轻的一吸,银牛霍的曲颈摇尾,回首看了他一看,便又将眼睛闭上。 罗天赐颇有经验,见状知它已然默许,便放心吸吮起来。 乳浆如水加泉,涌入罗天赐的口中。甘芳馨香,竟无一般乳液的腥毡之气。 罗天赐在此饥寒之际,吸食得如此温热味美之乳,欣喜之极。 他十分感激,更万分喜爱这银牛,吃饱后,便伏在银牛腹边,细声诉说心事! 他喃喃的尽倾苦衷,像是面对一个知心的朋友。那银牛不知懂是不懂,仍然嚼著枯草,闭著眼睛,偶尔也睁开一线,看看身边的人。 罗天赐十分满意,在他想,银牛是十分同情他的,因为过去,他也常常如此的说给老黑牛听,而老黑牛也就是如此看他,或偶尔“呣呣”的叫上两声,算是回答! 罗天赐看看天色,风雪虽住,却无晴意,四野茫茫,了无人迹,他不由心中发愁,暗自忖度道:“这儿不是过去那老公公教我运气休息的地方吗?他这个方法,确实灵得很,大概他的本事不小,我应该跟他学学……可是他在那里住呢?……” 坐在此地,确非长久之计,于是他便对银牛道:“银牛啊!咱们到有人住的地方去吧!要不……” 银牛似通人言,闻声霍然睁开一双火眼,翻身站了起来。 罗天赐见状,只当他另有主人,晓得回家之路,心中一喜,暗想:“能到它主人家里也好,我可以为那家做些杂活,暂时糊口……” 于是,他跃上牛背,道:“走吧!” 那银牛等他坐稳,放开四蹄,去如飞失流星,围著外山兜了一圈,向来时的方向奔驰而去。 罗天赐心中既有成见,便不以为意,任他飞跑。 渐渐的,前面栅寨隐隐出现,仔细一看,却正是陇西牧场。 罗天赐心中诧异,还未想清楚,霍见牧场栅门大开,寨内飞驰出数匹骏驹! 他自练习坐功以后,目力日有进步,细瞧之下,竟发现马上人物,除与他同居的陈四以外,尚有总管事苏致威,马圈头目王英,牛圈头目夏武等人。 罗天赐猜不透这般人在这冰冷的天气里,出来何事,但却因这几人平素对他颇好,欲想上前话别一番。 两下里飞驰均快,霎时间对方已看清罗天赐。 陈四第一个放声大叫,道:“罗天赐快来,你跑到那里去啦……” 罗天赐胯下银牛,脚程如飞,就在这片刻功夫,已跑了陈四诸人之前,罗天赐闻言,颇为感动,轻拍牛头叫:“停”。 银牛如响斯应,煞住去势,停立在诸人五尺之外,陈四等人,这时看清了银牛长像,都不由惊奇不止。 故此陈四话未说完,便改口问道:“这是什么?” 罗天赐拍著牛头,说:“牛啊!” 总管事苏致威,见多识广,却也未见过,这等非牛非马的兽类。 只是他喜怒素不愿行之于色,仅讶异的瞥了银牛一眼,便道:“天赐,这半天你跑到那儿去啦!场主因不见你,问起燕小姐,燕小姐先还不说,后来她悄悄到陈四处,找你不著,方才著急,禀告场主。场主素来喜你,闻听此事,立即把燕小姐及金羽两人责骂一顿,命我等出来找你…” 罗天赐怍闻此话,感动得热泪盈眸,皆因他万没想到,燕姐姐竟然回心转意,禀告场主,而场主对他,竟也这般重视。 苏致威见他双目微润,便改口道:“好啦,你快点进去见见场主上免得他替你悬心,还有燕小姐与金羽那边,你也去转一转,这刻燕小姐说不定还在伤心著呢!” 说罢!带转坐骑!率众领先入寨。 众人驰至马棚,罗天赐年纪虽幼,追随苏治文读书,已然颇知礼仪,他遂向苏致威等人,一一道谢,顺手将银牛赶入棚内,便向场主私宅走去! 宅内苏治泉的小书房,精巧之至,檀木雕花窗上糊著与墙壁一色的牛皮厚纸。 墙壁是淡淡的古铜色,上面悬挂著唐宋名家的山水,靠墙边线装古书与玉雕古玩铜器,布置得错落有秩,衬著上好的紫檀雕制的桌案架桥。 除却南案的紫铜花瓶里,插著的一只紫黑铁掌,有些个抢眼,不伦不类之外,在在都显示著这书房的主人,是个文人雅仕。 苏治泉端坐在窗前的高背靠椅上,面前摆著一本书,可是他半天都未曾翻过一页,显然的,他的心并未放在书上。 从他的脸部的表情上,就可以看得出来。他双眼凝视,若有所思,双眉时皱时舒,似在思索著一桩难以决定问题。 蓦然,门外传来叩击之声,苏冶泉目光一拢,答道:“进来!” 罗天赐应声进门,跪下连叩了三个头。他素来拙于言辞,心里推想说几句感激的话,却不晓得该怎么讲,因此只好以叩头代替。 苏治泉见他呐呐叩头之态,双目中掠过一丝喜意,缓缓挥手示意,让罗天赐起身,微微一笑,梳髯说道:“燕丫头脾气不好,天赐你不可认真放在心上,羽儿也是小孩心性,极易冲动,其实老夫晓得,他俩的天性,到是挺善良的。……” 说著,微微一顿,干咳了一声,继道:“其实,老夫是过来人,深知少年人性皆好胜喜斗,以后若他们再欺负你,天赐你尽管还手好了,……咳,其实你心地笃厚,秉赋上上,若肯学老夫的地煞掌法,不出半载,必然能凌驾他俩之上的,……只是……咳……” 他连连干咳著,意味深长的看著罗天赐。 偏偏罗天赐心眼太死,一来听不出场主弦外之音,意欲收他为徒,再者他一直认为,那地煞掌法太过歹毒,苦练成了,动辄伤人,岂不会弄得自己缚手缚揤,连想和人拍肩握手亲热亲热,都不方便? 不过这一刻,他心里对苏治泉充满了感激与孺慕之情,若是苏治泉照直说出收徒的话,他便心里为难,也必定毫不犹疑的答应下来。 苏治泉见他怔怔的没有开口,颇为不悦,但心想时间还多,以后再说也不为迟,便道:“好,你去吧!” 罗天赐恭身施礼,退了出去,方想到后宅看看苏巧燕,那知方一移步,霍听得墙外传来数声“呣呣”牛鸣。 这牛鸣之声又高又急,十分刺耳,正表示此牛十分愤怒。 罗天赐听出正是银牛,心里一惊,撒腿往外急奔。 才到大门,一阵阵人喊马嘶,接踵传来,罗天赐转过围墙,目光掠处,顿时大惊失色! 祗见那一座马棚前,广场之上,数十只马匹嘶声乱跑,那银牛紧追在后,角撞蹄踢,当者立时肚破肠流,惨死于地。 另外十几名牧童马师,手执著枪棒绳索,边喊边追,但真等银牛回头撞来,却又都撒腿跑开,无一人敢攫凶锋。 罗天赐又惊而且急,但两下相距过远,长鞭莫及,祗好使尽力气,回广场赶去。 正在此瞟,那场边房舍之中,霍的闪出一排弓箭手,一个个手执强弩,纷纷向银牛攒射。 罗天赐虽恨银牛,不该杀伤这多马匹,但又爱它神俊不凡见状心中痛惜,不忍看它惨死之态,不由得脚步一停,闭上了眼睛。 那知,霍然一声高亢的牛吼过后,紧接著却听一阵,哗然惊叫,传入耳际。 罗天赐睁眼急瞧,祗见那场中矢箭乱飞,射伤马匹无数,那银牛身上,不但未看一根反“呣呣”的向人丛之中冲过去。 那一排弓箭手,来不及引弓再发,一见银牛气势汹汹,直撞而来,顿时大惊失色,弃箭抛弓四散逃窜! 那银牛脚程如飞,霎时间已然追及一人,祗见它巨头一扬,立那人挑上空际! 罗天赐急怒交加,扬首发出阵,明朗悠扬,彻入云霄的长啸,啸声中展开脚力,向场中奔去。 银牛闻及啸声,仿佛怔了一怔,四蹄稍顿,身形骤然停了下来! 半空那人,此际力衰下落,堪堪还有二丈,便要触地而死。 场边房顶,霍然显出一条黑影,倏忽间跃起丈余,将那人抢接手中,缓缓飘落下地。 罗天赐远远望见,心中又佩又慕,细看之下,那条人影却是牧场总管事苏致威! 祗见他仍然是一袭长衫,手执那只旱烟袋,落地将手中那人放在地上,幌身向银牛扑去。 那银牛这时凶性似己稍煞,它只在场中发威乱转,并未再伤人畜。 苏致威乘机掠至银牛背后,霍地凌空拔升一丈,窜至银牛上方,右旱烟杆抖手迳点银牛红睛,左手劈空一掌,打出一团凌厉劲风,直向它前脑撞去。 银牛发现空中有人,暴吼一声,四蹄一登,顿时也凌空飞起半丈,巨头猛挑,直向苏致威小腹划去。 苏致威不料银牛动作如此迅速,两招一式,无形中部位失准,本来该打在头部的两招,却只能打到牛背。 但若果他两招不撤,真个打实,则牛头锐角,也可能划裂他的小腹。 如此,以人命换一兽命,岂能值得。 苏致威无奈之下,霍收攻势,双臂猛的一震,上身挺直上拔三尺,肢腰顺势前挺,两足猛然蹴出,踢向银牛双睛。 银牛两角挑空,升势已里,庞大的躯干,带著筱然风响,在空中冲出一丈。 苏致威蹴出的两脚,也正因此又落空档。 然而,苏致威究竟身具上乘武学,身形灵活。自然远在银牛之上,祗见他施个身法,疾如巨袅盘空,竟而跟踪扑去,落在牛背之上。 他一落之倾,稍沾再起,就在这片刻之间,已然换过了一口真气。 苏致威真气一换,稍腾三尺,霍运全身功力下凝双腿,猛用千斤坠法,疾向牛背踏下。 这一下正踏在牛背脊椎骨上。苏致威自忖,这一踏力逾千斤,既便不能将银牛脊骨踏断,其码也能够令它跌在地上,受伤不轻。 那知事实大谬不然,银牛受此重压,仅仅是身形略停,不但未如所料,反因而引发了它的凶性。 祗见它忽然仰天“呣”的一吼,长尾拂起,“嘶嘶”风声,刺耳惊心,直似是一柄银鞭一般,猛的向苏致威脚踝挥去。 苏致威万没想到,它会来这一手,心凛之下,双足急跳而起。 那银牛一扫不中,霍然掉转头尾,仰首圆睁看血红大眼,眼睛里暴射出凶恶虹光盯著苏致威,前蹄踢爬,鼻孔中“嘘嘘”喘出自气,作势欲扑。 苏致威心中大怒,暗付以自己这等身份,竟然收拾不下这只怪牛,日后传将出去,尚有何面目见人? 故此一落平地,立时将轻易不用的地煞玄功神掌,运集起来。 祗见他双掌一翻,“双煞亮印”两掌掌心赤红如火,对著银牛的两眼打去。 那银牛虽则不懂招式掌法,但一见他手动,顿时把头一低,“呣”的一声,向苏致威身上撞去。 它这低头献角,无形中护佐双眼要害,但闻得“惚”的一声,苏致威“地煞神功”掌劲,正打在它的角上。 银牛只不过身形略挫,仍然冲上前来。 苏致威见状大吃一惊,盘身绕步,闪电般向左一让,那银牛庞然之躯,竟在他右胁半寸之处,冲了过去。 苏致威一见机不可失,挫腰献掌,“煞神举火”式,双手拢在一处,“嘿”然吐气开声,向银牛腹下印去。 这一下果然被他印个正著,那银牛受不住地煞掌歹毒的炙热之力,“呣”叫出声,庞大的身躯,跟看向左前方倒了下去。 苏致威一招得手,心中大喜,正准备补上一记,击毙银牛,却不料那银牛虽受微伤,却有煞看。 只见它将倒未倒之际,长尾霍挥,向苏致威中腰拂去。 苏致威大意未防,这一下也正拂个正著,祗听他痛得大“哼”出声,横空飞出二丈,“叭哒”摔在地上,挣了两挣,未爬起来,心里连气带痛,竟自晕绝过去。 此际,罗天赐正恰赶上前来,他瞥见银牛竟尔摔伤苏总管事,闯下大祸,心中大怒,也不问自己是否能敌得过银牛之力,怒叱一声,和身向银牛扑了上去。 那银牛一跤跌倒,略一喘息,猛吼一声,重新站起,红睛一转,只见有一条小小黑影,向它扑来,三不管低头就挑。 罗天赐扑进银牛,霍然见它站了起来,心中微凛,但是他功力虽纯,运用却不得法,一个收势不住,反向银牛双角扑下。 就在此际,罗天赐耳中听得一阵苍老沉重的语声,大叫:“天赐不可”,及一声脆润尖叫惊呼,正是场主父女两人的声音! 他堪堪便撞在银牛锐角之上,心头大急之下,陡生急智,就在千钧一发之倾,双手疾出,正扣住牛角两个角尖。 但他的身子,却被那银牛一挑之力荡起半空。 罗天赐头面朝上,不敢放手,皆因他暗想,若是放开,这一下摔将出去,不死也必重伤。 故此,他身子荡起之后,“叭”的一声,脊背正摔在银牛背上,这两下里硬骨一撞,罗天赐推然骨头硬实,却也不由痛得他滋牙裂嘴。 那银牛背上受这一撞,也是吃了一惊,吃惊下立时放开四蹄,向前飞驰而去。 罗天赐仰卧在银牛背上,见左右景物如飞倒退,更加不敢撤手,只好握紧牛角,用两腿紧紧夹住牛腹。 后面赶来的场主苏治泉,一看广场中这等情势,既惊且怒,立即施展轻身功夫,向银牛追去,那银牛脚程奇快,宛若御风而行,苏治泉虽然是称雄陇西,却追它不上。 苏治泉一气之下,边追边拾取地上冰块,向前投击。 那冰块虽非暗器,但在苏治泉手上,却也能洞穿铁木,厉害无比。 偏偏那银牛,骨皮坚实,后臀四蹄,虽然被冰块连击数下,痛不可当,却不但未曾伤肌破皮,奔跑得反更加起劲。 那银牛沿路飞驰,顷刻间,已至栅寨门前。 那栅寨并未闭拢,四敝大开,苏治泉远远看见,正要大声下令,将寨门关起,那银牛却已然冲出。 及至苏至泉追出寨外,已只剩下个小白点了!苏治泉自知力不能及,加以又悬念看苏致威的伤势,祗得先转回来,吩咐手下,派出快马,向银牛飞奔方向追下,以便找回罗天赐回来! 苏巧燕见父亲独自回来,想到罗天赐适才在牛背岌岌可危的形状,小心灵里,除却焦急之外,同时也奇怪,这银牛那里来的。 她看著苏治泉吩咐已毕,返回私宅,为苏致威医治伤势,便悄悄追问一旁的马师,银牛如何来历。 她听说银牛乃罗天赐自外携回,不禁悔恨不应该大发脾气,支使师兄打他,逼他跑到外面去。 她觉得罗天赐若不出去,怎会遇著那只怪物,又怎能掳它归寨,而惹下这等大祸? 罗天赐又怎能这等倒仰在那牛背上,下落不明生死难卜? 她伤心的跑回房去,唯一的希望,便是那出去追踪的人,能带回罗天赐来,“那怕是受了重伤也好”,她想:“爹爹总能够医好他的,以后,我一定对他好些,我……” 然而,当天晚上,出去的人回来了,只是却不曾带回好消息! 第二天牧场总管事苏致威,由于摔断脊骨,重伤不治而死,牧埸上一时染上一片哀凄,人人为著苏致威不幸惨死悲哀与忙碌著。 于是,那寻找罗天赐的事情,便无形中停顿下来。 苏巧燕认为苏致威叔叔,那大的本领,还被银牛摔死,罗天赐人小力弱,八成也活不成了。 她为此伤心难过著,一连有好几天!…… 难怪银牛会发狂性,它一向深山独居,何曾受过拘束?它初入马棚,已是来惯,更加上群马欺生,见它非是同类,自不免踼打排挤! 银牛野性未驯,力大如虎,自然不能忍受,故此在棚里一连挑死数匹骏马,惊得马群,纷纷冲出栏栅,而开出了那大的乱子。 此际,它冲出寨外,怒火正炽,放开四蹄,狂奔如飞,利时绕过陇西牧场,来到哈拉湖畔! 哈拉湖冬封已久,湖水早弓结成极厚的坚冰,这一连数日大雪,盖在冰上,粗看几已与平地无异! 那银牛至此并不停顿,身形快如一溜银烟,越湖超野,直向一座大山跑去! 罗天赐仰卧在银牛背上,虽然不觉得十分颠波,却知道银牛的速度惊人。 他所会的本事极少,像这种姿式,根本用不上力,跃不下来。 若是随便放手,翻滚下地,则必被摔伤无异。 再方面,罗天赐这会痛恨银牛,不该惹此祸端,决心要将它痛打一番。 所以他也不愿意放手下来,让银牛轻易逃逸,他心里想:“等你跑累了,看你停是不停,只要你一停,我非得狠狠打你一顿不可!” 因此,他任由银牛飞驰,既不松手以求脱身,更不出声招呼,安抚那银牛凶燥的情绪! 银牛偏偏有那么长性,一连奔跑到日暮时分,仍自不停。 罗天赐渐渐有些焦急,发觉情势不妙,眼见左右,遍处是坚冰、怪石、厚雪、乱树,地势愈来愈高愈险,更不由有点心慌。 他不知已到了什么地方,小心眼里,祗晓得如今已上了一座大山。 他生平未曾登过高山,从大人口中,山上多的是野豹、黑熊、山狼等等兽类,都是他一直渴望想见识的。 他不知什么是怕,虽听人讲过,这些野兽,如何如何的凶恶吃人,却终究敌不过童心好奇。 所以当他发觉日下银牛正驼著他登山之时,心慌与焦急,都在逐渐减弱,而最后竟皆为好奇狂喜之念代替! 他仰在牛背上,头颈不停的转来转去,打量著左右的景物。 渐渐猛烈的山风,次得他身子乱晃,但银牛的身上,透出的阵阵热气,包没著他竟使他一点也觉不著丝毫寒冷。 银牛在覆盖著冰雪的陡坡危崖上奔走,毫不吃力,仍然保持著一贯的速度。 它像是游子莅临家门,更见精神,“呣呣”的叫声,已经不再是怒燥之音,充满了欢欣空谷的回音,在风里飘荡著,似有应和,银牛听了,叫得更欢! 罗天赐与牛群自幼相处,虽不能说精通“牛语”,却能懂得它们的喜怒哀乐! 这时,他受了银牛鸣声的感染,心里也跟著快活起来。 他在宽大的牛背上,稍稍放松紧挟的双腿,对著黯暗不见星辰的苍穹,展露出天真的笑容,他觉得,在山上玩玩一定不错,要不为什么银牛会这般高兴呢? 他天真的设想著山居之乐,与各种兽类的形态,他想:“自己一定要猎些豹、熊之类的兽皮回去。”他想:“燕姐姐蜼然比我大,也一定未进过大山,未见过野兽的。”他应该把各种兽皮都猎回去,让他们见识见识! 他想得入了神,而忘却身在何地! 蓦然间,银牛猛然停了,罗天赐骤不及防,未曾夹紧,被那股冲力一掀,直向前方飞去。 这突然的变化,弄得他一怔,等搞清是怎么回事,身子早已离开牛背,疾速的向下堕去! 危急中罗天赐双目微睇,身下云海浓密,四周冰壁如削。 银牛站立在冰崖边上,伸出颗头来,正瞅著他。 他却像一颗堕石一般,翻翻滚滚的向下堕去。 到这时,罗天赐才首次体会到怕的滋味,因为他晓得,自己跌落下这座深渊无论如何总归是活不成了! 他不由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脆厉的童音,刹时在四壁荡起! 他惊恐绝望,虽然神志未晕,心胸间一片空白,再也想不出脱险的法子,故而他只能茫然的瞪著大眼,等待著命运的安排。 他愈堕愈快,翻滚愈急,转眼间已冲进一团浓雾,眼前刹时入阴暗,再也看不清身外物,他觉得阵阵湿气,扑面沾衣,片刻间寒气大增,全身立被冻得颤战起来! 罗天赐暗叹一声,方想著命运何乖乃尔?陡然间忽觉身形一滞,下垂之势,猛的由急而缓,一顿之下,霍被一股无比的巨大吸力吸住,向左方横飞过去。 罗天赐心中大喜,眼前一亮,身子已然脱出云雾,百忙中,眼角一扫,顿时吓得他差点晕绝。 原来左边壁立的谷壁上,有一个丈许圆洞,洞口边此际正昂然盘踞看一条大蟒,那蟒粗如水桶,头大犹如桌面,绿睛大如铜锣,巨口怒张,宛如一座无底深洞。 口里吞信挺伸,足有一丈多长,两根黄澄的“长牙”,自下颌直顶上膛,也足有六尺以上,黄光闪闪,圆圆粗粗另外上下又各有一排森森锐齿,挺立如剑,一望而知,锐利的怕人。 罗天赐虽则吓得要死,但却又身不由己,被蟒口里无形的吸力引著看电般直往蟒口投入。 堪堪相距不远,那巨蟒两条长信一伸,正好将他的腰部挟在中间,向口内卷去。 红信缠腰,罗天赐立觉得身上灼热大增,寒冻袪除,又将入蟒口,惊急下双手一阵乱舞,乃将那蛇口中一根黄色“长牙”的上端,抓在手中。 罗天赐自习坐功,气力大增,这危急中猛然抓住一物,怎肯放手。 那潜在的反应,促使他双手一紧,握牢不放,与巨蟒长信后之力,相持之下,但闻得一阵裂帛“哧……”之声,那“长牙”竟而被他扳倒,而既巨蟒上膛,也跟著澈下来阵阵血雨。 此隙他落在巨蟒长舌之上,只要那蟒舌头一卷,顿时能将他生舌下肚。 那知他扳倒那根“长牙”,虽则因一例长舌棉软,毫不著力,身子冲力未消,立脚不稳,而跌倒在蟒舌之下,头顶已伸进巨蟒的大喉咙口。 却不料那蟒竟不卷舌,乘机吞嚼,反而地将缠在罗天赐腰上的红信约霍地放开。 腰间束缚一失,罗天赐赶快爬起身来,一跃跳在蟒口,落身洞边,撒腿便向那条宽广棉绵长,与蟒身一般不知通往何处的甬道奔去。 谁知,他方才奔出三丈,那巨蟒水桶也似的庞大身子,微微一弓,立时便将他前面通路封住。 罗天赐又是一惊,见身后万丈深渊,又不能退,狠心之下,正想要与蟒拼命,无意中一扫那蟒巨头,却竟尔发现了一宗异处。 仔细一瞧,那巨蟒大嘴怒张如故,并未闭拢,铜锣一般的巨目里,射出两团绿光辉,直照在他的脸上,耀眼发花! 但奇怪,目光中不但无一丝凶狠光彩,反而隐含有一种柔和的乞怜之意! 罗天赐自幼与牛羊为伍,深悉兽性,他一见巨蟒神态,不由得又喜又怔。 他知道巨蟒八成是没有害他之心,但也奇怪,它如此庞然之物,怎会乞怜予他这么个“小” 人呢? 他怔怔的望著看那蟒,心中惧意渐泯,好奇之心,霍然大炽,不由开口问它。 “喂!你是要我帮助你吗?” 这天真的问话,而对象竟是条吓人巨蟒,这事儿若让第二人听见,不笑他傻,也得笑他是痴。 那知道巨蟒竟还真懂,闻言不但是连连点头,双眼中竟还挤出来两串伤心的泪珠! 罗天赐一料而中,心中大喜,颇觉得意,天性中见义勇为的美德,促使得他也不管这忙是否帮得,顿时一挺小胸膛,慷慨的答应道:“好!你说吧!只要是我罗天赐办得到的,一定会帮你忙的!” 这番话更加令人喷饭,须知那蟒虽巨,到底不是精灵,怎能人言,将困难说出来呢?不过,那蟒虽则不会说话,却懂得以目示意。 祗见它双目霍自罗天赐的脸上,移注到他的手上。 罗天赐初甚不解,继而顺著它目光向自己左手一看,不由“呀”然惊叫起来! 原来适才百忙中,扳倒巨蟒“长牙”,跃出蟒口,当时正是心悸魂消之隙,竟忘记把“牙” 丢掉,而仍然执在左手之中。 此时低头一瞧,那“长牙”虽说是牙,却原是一条粗圆金亮的六尺长棒。 其实,长棒也非是棒,皆因那两端各造著霜般大的齿轮。 那齿轮径约尺余,锐齿既尖且密,看上去锋利之极,轮心也既棒尾,尖削如锥,各长有五寸,锤顶心又各嵌著一颗紫红圆珠,隐泛光华。 罗天赐适才骤然一瞥,看不清楚,只当是蟒口的一根长牙。这时发觉真象,猛然间不由惊叫起来。 那巨蟒见状,巨头一躬,将一张闭不拢的大嘴,直送到他的面前。 罗天赐往它口中里一看,果不然另外一根大牙,亦如手中的一般,是一条金黄色的长棒。 这长棒垂直而立分左右,紧紧撑住巨蟒上下两膛,使得它摆脱不掉,因而也合不拢嘴。 看情形,长棒两踹,深没入肉,已不知有多少年了。 罗天赐油然而生同情之心,他心想:“像这般老是张著大嘴的日子,可也是真够可怜!” 同时,他也奇怪:“它怎么吃东西?难道说它可以不用嚼吗?” 他天真的张大了自己的嘴吧,试了一试,觉得除了舌头以外,混身上下,那里也不觉自在。 因此,罗天赐一边叫道:“可怜!可怜!” 一边用手中长棒,指了指蟒口那根,道:“你是想让我帮你取下那根长棒吗?” 那巨蟒大大的点著大头,双眼里射出乞怜与感激的光辉! 罗天赐毅然答应:“好,我愿意帮这个忙,不过,怎么办呢?……” 他摇摇头,想不出好法子,便微询巨蟒的意见:“像刚才那么弄吗?” 巨蟒又连连点头,霍然后退三丈,红信一伸,罗天赐立即感觉,蟒口中霍生一股无形的吸力,将他凌空吸起,直往那大口之中投去。 罗天赐骤然间不由大吃一惊,未容转念,红信已然如箭一般,卷挟在他的腰间,加急往里带去。 罗天赐看著已近蟒唇,忙乱的伸手一抓,却不料错了方向,竟未抓著那棒,“呯”的一声,撞在蟒口上膛差一点撞晕过去。 巨蟒虽看不见,被他这一撞,可也知未曾弄好,立时红信一伸,微一吐气,将他送出嘴外。 罗天赐摇了摇欲晕的脑袋,后退五步道:“不行,这一次不成,咱们重新来过!” 说著,伸手曲脚,摆好个擒拿架式,凝神言志,双眼盯著蟒口长棒,道:“来吧!” 巨蟒闻声,口信再吐,吸力复发,罗天赐飞身如箭,仍如前般直投过去。 这一次已有准备,一待冲近,罗天赐双手攫拿,只一伸便将长棒抓入双掌,“哧”的一响,人倒棒歪,紧接著「吧塔”一声大响,眼中一暗,那蟒口已然合了起来! 蟒嘴一台,口中空隙与空气顿时大大减少,罗天赐虽则跌卧在蟒舌之上,不虑被它那上下两腔挤著,却也已感觉呼吸秃浊,大不自在起来。 罗天赐不由大急,一翻身爬坐起来,大声喊叫道:“喂!喂!你这是怎么著?快放我出去啊!……” 但谁知,任凭他叫破喉咙,那蟒口不但未开,头顶上膛,倘还一个劲往下滴著粘腥鲜血,弄得他头上身上,无一不湿! 罗天赐暗骂大蟒不够义气,自己为它解除痛苦,它却反而恩将仇报,将自己含在口里? 罗天赐大为气苦,正准备用长棒顶它几下,那大蟒震然把嘴一张,已将他吐在地上。 罗天赐爬起身来,抹了抹头脸上粘而又腥的鲜血,正想骂它几句,一抬头只见那巨蟒满眼感激之色,欢愉的望著他,不由使得他气愤尽消!亦跟著快活起来。 他仔细打量那蟒,祗见它头身均覆著一层酱紫鳞片,短片均是有盘口大小,头眼等处,更是特大,颔下身腹下,均呈紫红,却是平平无鳞。 而蟒身顺洞往里延伸,洞中黑漆漆深深不见底,它的尾巴,究在何处,亦是不得而知。 罗天赐年纪甚幼,童心亦重,他既知大蟒并无害他之心,惧意一去,便不由想要探个究竟。 他问:“这洞到底通到什么地方去啊?可以走得出去吗?……” 那蟒先是点头,后又摇头,弄得罗天赐猜不出到底什么意思,只是他瞥见巨蟒将巨头伏在地上。朝他眨眼,不由道:“你是要我坐在你身上吗?” 那蟒又点点头,罗天赐欢呼一声,信手扒地上的两根长棒,一跃跨坐它的头上,却不防那头上鳞片又厚又硬,垫得他屁股生痛。不由得叫声:“乖乖!” 那蟒待他生好,曲身扭头,直往洞中游去。 别看它身体粗大,游动起来,却是其快如风,刹那间三转二弯,已然窜入了好几丈! 那洞形做甬道,圆圆的虽则十分宽广,但因经过了数道弯曲,光线透不进来,却是十分黑暗。 幸好那巨蟒双目如炬,照射著两团惨绿光芒,碧蒙蒙映亮四周,故而罗天赐能够看清晰! 正行间巨蟒霍止,罗天赐游目四顾,不由得又诧又疑,既惊且喜! 原来那洞至此,霍然放大,宽广处足有十丈,洞顶部倒悬著根根笋形钟乳,五色杂陈,经蟒目中碧光一照,顿时映现出五光十色,瑰丽无比的光彩来! 那巨蟒下半身盘踞洞中,一圈圈由内向外,占满了半个石洞不算,其尾梢尚还廷伸到另一端,一座小洞之外! 罗天赐伸伸舌头,叫道:“乖乖,这地方真好玩,祗是,你平常吃什度呀?若是不吃东西,岂不饿死?又怎能这么大呢?” 那巨蟒大头一举,带著罗天赐霍然上达洞顶,祗见它大嘴一张,“卡察”一声,不但将丈余的一根钟乳石啃了下来,祗闻得“鼓”的一响,竟被他吞下肚去! 罗天赐见状,吓了一跳,叫道:“哎啊!这石头也好吃得?我试试……” 说话间,举手捏住头顶上一根石尖,一入手便觉那石质温软滑腻,微一用力,顿时挖下一大块来。 天赐仔细一瞧,手中的那里那块,色作粉红,软腻腻透明晶亮,像似是一麦芽糖,隐透著香甜气味,那里是什么石头! 他不由大大惊诧,就口一尝,既甜且香,尚还有些粘牙,真像是麦芽糖般! 罗天赐半天未进饮食,食髓知味,顿时大嚼起来一没将两根长棒来在腋下,空出手来,复又向适才那根石笋抓去。 那知道这一次虽也抓下一团,却分明硬了不少,用牙一咬,其味虽仍未变,却也是变软为脆。 罗天赐“咦”然称怪,信手将那团软石放在怀里,举手另抓下两个大块,再想抓时,上面的石质更便,却已然抓不动了! 他正在诧异,欲待细查,那巨蟒身躯一缩,巨头已落在它盘著身躯中央。 罗天赐一跃而下,在那蟒身上奔跑到它的面前,扬了扬手中石块,道:“怪不得你长得这么大呢!这东西太好吃啦!你知道………” 他本来想问:“是什么东西。”但想想它便是知道,也说不出来,问了岂不也是白费“因此住口不言! 那蟒见他吃得津津有味,长信一伸,“卡”的一声,已夹下尺长一块浅紫的来。 罗天赐接过一看,祗见那一块径粗如半尺,呈圆锥形,清香之气扑鼻沁心,尖端软粘,中间一段也脆,其后半尺,却已是坚如铁石了! 罗天赐先将那一节软的吃下,肚子已然真饱,于是便把那脆的捏成数块放入怀内。 那巨蟒以目示意,罗天赐顺著它目光一看,霍然发现,巨蟒中腰脊骨上,贯穿看一根碗口般组的铁链。 那铁链穿骨入肉,在它的脊骨上缠了一圈,对穿而过两端直没入石地之中。 罗天赐恍然大悟,这大蟒所以不能出去,原是被此铁链困在此地之故! 但他也不解,以巨蟒神力及锐齿,既便不能够嚼断此链,也可以挣裂石地,将铁链连根拔除啊! 然如今看它之意,分明想恳求自己,为它解除此苦,但凭己弱小之力,如何能弄得断! 罗天赐摇摇头道:“不行,这玩意太粗,你自己都不能弄断,我更不成了。” 说著,突然想起一事,冲口而出,问道:“是谁替你弄上的?……” 话一出口,才想到它可不会说话回答,正觉无趣。 不料那蟒却霍然带著他,飞快的向尾部延伸的洞口游去。 这洞窄于前洞,而且也更黑,更多曲折,千数丈后,蟒身尽伸,却仍然不曾到头。 那巨蟒上半段身子伸尽,回头望了望罗天赐,示意要他下来。 罗天赐一跃下地,问道:“干什么?” 大蟒屈身以头微微撞他,似示意要他再往前行,罗天赐自从填饱肚子,精神似乎较前更为旺盛,久处黑暗,视力大增竟能依稀看出径丈! 他见这甬道无尽,好奇之心顿时大炽,再往那巨蟒一再推撞,不由道:“你是要我自己上前面去吗?前面是什么地方?啊!……好,我去看看就是……” 说著将两根长棒,分执在双手里,单独摸索向前走去。 黑漆漆曲折的山腹密洞里,突然出现了叫点微弱的紫色光晕。 那光晕虽极微弱,仍能映出三尺多高的一条人影! 这人影不是别人,正是幼童罗天赐! 罗天赐凭借著这点微光,慢慢的顺著那条洞径,向前摸索,不知过了多久,转了多少个臼。 他祗觉脚下地势愈来愈低,两边洞壁亦是愈来愈窄,到最后竟然缩成一缝,连他那么瘦小的身躯,也必须偏著身子,方能通行过去。 那石缝并不是甚长进约二丈,霍转向右,而右方缝隙中,也突然透入亮光。 罗天赐以为出困在即,不由大喜,紧走两步赶到缝隙尽头,尚未转出,霍觉得脚下一绊,右脚踢著一块凸出的石头,火辣生痛,刚想低头察看,猛听得“轰轰”连响,震耳欲聋那缝隙不知怎的,突然如遇地震,两壁摇幌著竟缓缓向中间合拢。 罗天赐大吃一惊,心想若再停留,必被石壁挤死,慌忙往前一窜,尚未落地,便听得“砰” 的一声响,回头看时,那石缝竟在这瞬息之间,闭合得一丝不剩。 罗天赐心中暗呼:“侥幸。”游目四扫,不由惊喜得大叫起来! 皆因他此时站立之地,虽非如他设想的已出困境,却是间前所未见的精美石室。 这石室美仑美奂,四境上下晶莹如镜,身后一泄,石壁上雕成一格格大小各异的无数方格。 方格里每格均放著一物,不是奇珍古玩,便是一部部黄绢古籍。 古籍石室宽长各约三丈,顶端嵌玉镶珠,各放光华,地上陈设著钟鼎石榻,丹炉书案,形式古朴。 书案上文房四宝一应俱全,案泄尚放著一册绢书,像主人适才正在看书,片刻前方才离开一般。 左右两方壁上,各刻著两大人像,及一十二幅禽兽之姿。 看人像盘坐姿态,大体极相同,像貌一般无二,身材奇伟,光头赤足,髯长垂及小腹。 唯一不同者,双手一篇交叠置于腹下,另一像则是双臂上举,两掌一翻对地。 至于那十二禽兽,则是十二生肖,鼠、牛、虎、免、龙、蛇、马、羊、猴、鸡、狗、猪。各属刻画得维肖维妙,栩栩如生,其姿各异,均显示著每一生肖的独特之性。 对面壁间开著一重门户,门外黑漆漆转向左折,不知是通往何处! 门户两旁壁上,各刻有一篇文字,白墙朱字,远处看去,只能见鲜红一片。却无法分辨出写的什么。 罗天赐以为这石室尚有主人,不敢乱动别人之物。 眼见退路已断,同时也一心想看看这主人是何人物,求他指点一条出路。 因此便走到门边,去看那壁上字迹,以便藉机等待此间的主人归来! 那字楷书刻就,铁划银钓,入石五分,十分好认。 罗天赐从头读起,祗见右壁上开头写著:“天出物,物各有方以谋绵延,虽鸡鼠猪犬之属,亦自具为生之道也! 余幼好奇,从先师研习伏兽秘技,穷究凡数十年,默察百兽之习,乃悟天道之慈悲,为胎之始,已予之以先天能力者矣! 余等人类,天地所育,何曾无之?所惜者境过沾染,心致穷灵,谋生非赖一端,久之则安于是境,习于是事,不图发其潜能,却益残贼其身,终则积习难返,致而百病丛生之矣! 余悟是,潜究复求,藉据十二属性,合则成其大端,“大能神功”,分则各尽其优,“十二禽掌”,余朝夕用之,果得益寿迄今。 故时证果于壁,以供后世慧性之人,以承吾学也。 后洞铁甲紫蟒,异灵物也!唯性至残,虽不害及吾人,百兽何辜,日为其粮?唯余不忍加害,乃仅以寒铁精链,穿其脊骨,系之于地,虽彼仍可以吸取禽鸟为食,却已造福百兽矣! 近中心潮纷起,余知西去不远,特刻于石,以为永念也! 祈连百兽仙翁留于隋恭帝义宁子丑” 罗天赐草草看罢,对其中所言,因所学文字有限,仍有若干不解之处! 不过,他也得了个概念,那就是洞主百兽仙翁,已然死去多年了! 后洞那条大蟒,也正是百兽仙翁镇的。 由于此,罗天赐对百兽仙翁,十分景仰,皆因他若无什么本事,又岂能驯百兽,将那条大蟒镇伏? 故此罗天赐十分惋惜,这百兽仙翁死得太早,否则跟著学些伏兽的本事,岂不好玩! 他这么想著,又去看左边一篇。 那一篇字体虽则亦是楷书,一望便知,非但不是一人手笔,且这片牢刻得也浅! 罗天赐微觉稀奇,若那上面写道:“余名金杖行者,偶游祁连,失足落崖,为蟒圾引,几为所食……所幸余身手不弱,机缘至巧,竟于危急之中,以杖撑住巨蟒之口,得保余生! 余循洞至此,发现仙翁是居,大喜若狂,阅及仙翁留言,彻悟世事,遂潜居不出,研习仙翁绝学。 仙翁后未名侠,学识非人所及,余惜童身早破,惭难克承衣钵,乃转习药,以求出而济世。 唯后虽成,功力不殆,无能出此绝地,颓丧之余,转而学卜。 卜成推究往来,贯彻古今,乃如天意使然,渺渺者岂可挽回哉! 至若后洞之蟒,经余杖撑其口,杖尾袪毒之珠,巧压其精能之脉,虽可香吸无妨,却终无能自行解脱也! 故则久之其必自能灭化火性,忌除晕腥,而以钟乳为食! 钟乳石质亦异,中合石髓灵质,初结可食,食之轻身益气,却病延年,增助功力,有百益而无一害也,余虽知之,蟒性未驯,竟不克取,此非天意乎? 天意聊明,余唯顺之,谨将余力,留出成册,刻字于石,以待后来者也! 蜀东金杖行者留于唐明书辛亥” 罗天赐看罢恍然大悟,这字迹非一人所留,同时心里一边暗暗替金杖行者惋惜,一边也大起恐慌。 皆因像金杖行者这等人物,一生尚不能出此绝地,他自己人小力弱,又怎能出的去呢? 因此,他十分心急,执起一双金杖,便直往洞门外行去。 洞门外又是一条甬道,宽可两人并列刻,七尺多高,一刹时走到尽头,却见是死路一条。 罗天赐大失所望,怅然退了回来,愁眉苦脸的怔了半天。 转念一想,反正是事已至此,生死必有天意。 目前既还未死,何不在洞里,好好的玩玩? 于是罗天赐抛开出困念头,便仔细打量架格上各种物件,祗见除多半古籍之外,余均是铜玉所雕的珍玩用具。 罗天赐闲中无聊,便一件件的取将下来把玩够了,再重新放回原处。 如此也不知过了多久,直看最后一格,才发现一根十分奇怪的,及一册题名:“百兽乐谱” 的薄玉。 那东西本来盘绞成一个小圈,罗天赐取下打开,却立即挺得髦直。 祗见它似萧非萧,似笛非笛,粗如姆指,长有三尺,中为实心,上面却有五个字大小不为一的圆孔,通体墨黑,隐泛乌光,不知是何物所造,柔韧之极。 罗天赐看看有趣,在第一个大孔上一吹,立时便发出一阵极响的虎啸之音。 罗天赐料不到这东西声音会这般洪大,猛古丁吓了一跳,再吹第二但较小之孔,声音又变,若似龙吟。 再试第三,如同鸾鸣,第四则如莺语,第五孔则似猱啸。 总之,这五孔发音各有不同,每音皆似兽啸则一。 罗天赐如获异宝,忍不住高兴得手舞足蹈。 那知舞动下,风吹五孔,五音杂作,兽猷音霍去,代之而发的,却似阵阵仙乐一般,悦耳之极。 罗天赐一怔之后,舞动加急,刹时间一室内百音齐繁作,迥音不绝,一时听得他如醉如痴,忘身现处何地! 如半响停止下来,罗天赐凑进孔边意图找出机密,那知内里的构造,他看不到,在外面顶端上,却被他找著「百兽令”三个篆字。 罗天赐始恍悟,此物是名“百兽令”,他心想:“怪不得这玩意吹起来便像兽吼鸟叫一般,原来也与百兽有关,那么不用说,一定是百兽仙翁的了……” 想到百兽仙翁,他不由抬起头来,去看那壁上的两个坐像,他心想! “这像既然是百兽仙翁画的,一定是十分像他……” 他仔细的看著,起初只看像貌,渐渐的注意起他的姿式,以及他身上许多红点连成的虚线! 那虚线贯穿全身,长短各不相等,唯一的相同处,便均是起自丹田。 罗天赐觉得,那姿武之一,有一点为他过去所学的十分相同。 他为求证实,便即将百兽令与百兽乐谱,放入袋内,面对著壁上人像盘膝坐下,缓缓的运起气来。 这一运气不要紧,罗天赐顿时恍然大悟,原来那虚线乃是表示真气通行的方向。 但奇怪,为什么上面的与自己所行的大大不同呢? 他不由想:“难道这便是所谓的“大能神功”吗?对,一定是的!” 他试著按虚线所指做去,不禁感觉蹩扭得有点窒息! 罗天赐本性刚毅笃厚,他既然认为这既是“大能神功”,百兽仙翁又曾留言,说及此功功能延年益寿,有益身体,便决意随著做去。 如此,他虽则大感蹩扭,却不肯就此做罢,仍随著图中一根最短的虚线,以意使气,向与他平时调息时相反的方向运去! 渐渐的,有了进境,罗天赐不但不再有窒息之感,反觉比往常舒泰百倍! 这一来立时增加了他的信心,便加用心做去。 良久,良久,罗天赐停止下来,感觉著有些饥饿,他掏出怀内存放的脆石,津津有味的吃下一块,顿时止住饥渴! 于是他便爬起身来,去看那壁上的兽像。 那壁上第一个紧靠著人像的是一口猪。 那口猪耳大体肥,闭目酣睡,栩栩如生,与当猪并无稍异,故而罗天赐虽看了其下的“猪静”两字,却仍然百思不解,其意何指,他心里想:“难道百兽仙翁,是要我像这猪一样的睡吗?” 他摇摇头,同时心里也否定了这个玩笑的想法,而去看第二个“虎扑”之姿。 那虎姿凌空扑躣,并不可怪,可怪的那虎胸前,竟有六爪,各扑向不同的地方! 罗天赐生平未见过老虎,但小时候听爹娘言讲,虎是四肢,这时一见画像上前爪有六不由大奇。 他端详半天,莫名其妙,只得去看第三个“龙腾”之姿。 那龙张牙舞爪,腾云驾雾,与一般图中所见亦无大异,所异者亦是龙爪多了三倍! 其后的,“蛇踞”、“狗守”、“羊触”、“马蹴”、“猴跃”、“鸡喙”、“鼠窃”、“牛挑”、兔逸”等九个姿态,罗天赐一一细审,却更加不见其异,反有些糊涂起来! 他想道,“这些个都是常见的东西,难道还要我去学它们?这怎么学法,我既无翅子,又无蹄子,怎么能?……” 他想得头晕脑涨,万分疲倦。 便走到石床边,和衣躺下,不一刻更真个呼呼睡去! 一觉醒来,罗天赐依照往例,照旧是先练习坐功! 如今虽处石室绝地,出困无望,却仍不放弃这个习惯! 方一坐好,瞥见墙上的图像,便立即又照著虚线所示练习起来。 过去罗天赐所习坐功,以意驭气,先将之运至丹田小腹,再循脊背向上,经后脑越过天庭,自鼻孔逸放体外。 但像上所示,却是先由天庭经后脑,沿脊而下,自丹田再升胸臆,再从鼻孔逸去。 这两者正是相反,像中众虚线,更大背人体构造组织,做来十分困难。 罗天赐不屈不挠,勉力而为,也不知什么缘故,竟而觉得颇为容易! 这才是第二次,便即通行无碍了! 洞中无日夜,罗天赐只知累了便睡,睡醒就练坐功,这样反覆数次已过,怀内钟乳石既已食尽! 罗天赐吃完最后一块,心中虽愁,却又无法可想,无奈之下,只好凝神一志,去练习坐功,以免老想到饮食问题。 这一次为时极久,他按照壁上第一个人像上的虚线所示,一连将气脉运达四肢之上。 如此往返数次,罗天赐但觉得灵合空净,周身野泰。 最奇的每一呼吸,身躯倏忽似欲腾空,轻飘瓢竟似失去重量,而大生飘飘若仙之概! 罗天赐有些奇怪,站起来活动身子,祗觉得举手投足,轻快无比,周身上下,更似蕴蓄著无比的力量,跃然欲出一般! 他多日未练掌法,此际既觉劲力无穷,顿时在室内一招一式,练起“六合拳”来! 罗天赐拳打脚踢,带起劲风呼呼,起初尚不自觉,有多厉害,及至接近石鼎,拳风过处,三尺外那座高有三尺的三足大鼎,竟已在巍巍而颤了! 罗天赐见状童心大起,呼的一拳,直向那石鼎击去。 在他想来,这一拳打出,石鼎必然倒下,那知事实大缪,但闻得“砰”的一声。 罗天赐手臂生痛,方一缩回,那石鼎却“吱吱”连响,而蓦地旋转起来。 罗天赐双目大睁,怔怔的看著,心中称奇,猛听得门外“轧轧”之声跟著大作。 罗天赐心中一动,撒腿便往外跑,片刻间转过一角,果然见尽头处洞开一门,门外天光大亮,灿然透入。 罗天赐大喜若狂,看也不看,在地上一块凸出的石头上,猛一垫脚跃起,飞扑而出! 那知那一条虽是通路,却因外间天气太冷,石壁上早已冻上一层厚厚的坚冰。 罗天赐未及细察,一跃穿出,及至跃近洞门,发现门外冰壁,再欲收势,已然不及。 无奈下只好狠心闭眼猛然低头,耳中祗听“砰叭哗啦”冰壁粉碎,身躯果然冲出了冰壁之外! 罗天赐开眼一瞧,眼前果然是一片谷地,祗可怕却远在十多丈下! 罗天赐一惊之下,猛一提气,霍觉得轻飘飘降势顿减双臂一张,缓缓竟似大鸟一般向下降去。 罗天赐心下大喜,小腰一挺,将身平起,速度顿时又行减了三分! 罗天赐藉机打量身下,百忙中目光四掠,已看清降落处乃为一片松林! 那松林一株株枝繁叶茂,癿枝翠叶间辍满无数的雪花冰柱。 林中央一木亭子,枝叶如伞,高拔于群树之上,足有七丈有余,巨干粗可十人合围。 巨松旁有一冰封小溪,蜿蜓横贯全谷,一时看不见通往何处。 松林之右,骤然间看不甚清,似是另一片奇花异莫之林,枝叶间虽亦辍盖著冰雪,却仍似结实累累,竞艳吐芳。 罗天赐心中大喜,微一分神,真气霍泄,眨眨眼飘落在松林边,雪地之上,脚下一滑,顿时跌坐在坚冰之上。 稳住身形,罗天赐举头上望,祗见这谷地三面绝壁,笔直如削,上触云霄,最远的一面,山开一线,窄只丈许,直似神天神巨斧,中劈凿成! 罗天赐长叹一声,心想:“那一口大约是出谷之路吧?唉!这一次真是死里逃生,要不是无意触动机关,怕不会饿死……” 想到饿字,肚子里果然在“咕咕”而鸣,他住口抬头,往来处洞口一瞧,霍觉眼前一花,隐约间竟似见一条人影,自十丈高空掠过,电闪般投入林中。 罗天赐大感奇怪,揉眼再看,却只见绝崖上,冰壁碎裂了一块,想来是适才所撞,并无其他异动。 罗天赐那肯死心,举步直往林中寻去。 一连转过十几棵粗可合抱的巨松,仍无所见,罗天赐忍不住放声大喊:“这里可有人吗?” 声音回荡,空谷大响,合鸣犹如巨雷,直震得四壁冰雪,纷纷塌堕,罗天赐未曾料及,吓了一跳,正自不知所措,倏闻得身后有人骂道:“小娃娃鬼叫鬼叫,不知死活……” 那语音沙哑低沉,尤其是骤然入耳,更使得罗天赐惊上加惊。 他猛地一跳,回过身来,目光掠处,五尺外凝立著丈余的一个怪人,黑衫单体,瘦逾竹竿,头斜颈歪,白面无须,正是那半年前,草原夜遇,授他坐功的老伯伯。 那老伯伯依然如故,左肩上也仍然掮著个圆圆布袋。慈恺的面容上,也依然挂著和蔼的笑容。 只是,在光天化日之下,骤然见这等高瘦怪异的身材,不由令他惊得一怔。 那老人见他回身,顿时歪著头发出清朗之声,笑道:“小娃子你怎的跑到这里来了?还认得我老人家吗?” 罗天赐那能不认得,他朝夕练习著老人教他的坐助,当然也朝夕会想起著老人。 何况在初遇银牛之时,他还想找这老人,教他本事呢? 故此,他一怔之后,顿时大喜行礼,叫道:“老伯,我怎会不认得你老,我早先还在想,找你老学本事呢!……” 那老人闻言,朗声展颜大笑,道:“好,好,祗要你愿意拜我老大为师,愿意学什么本事,保能如愿以偿!” 说的一顿,霍地面现疑容逼视著罗天赐道:“你可曾练习过我从前教你的法子?还跟什么人学过本事?” 罗天赐点头又摇头,道:“练的,我还学了几趟拳法,是跟陇西牧场的场主学的。” 那老人一瞬不瞬的注视著他,呐呐似在自言自语:“怎的这小子进境神速,难道说真的已达到六合归一之境不成……不对啊!……” 罗天赐听得清楚,却不懂言中之意,便问:“你老说什么啊?什么六合归一,我不懂。” 那老人左手一抬,霍往左肩布袋抓去,那知手到中途,却突然被自己右手握住,同时那老人又道:“老二别急,等我把话先说清楚,免得猛古丁吓了孩子。” 说话间,左手缩回,背向身后,右手却轻轻连拍肩。 罗天赐莫名其妙,瞠目问道:“你老是同谁说话,这里那有老二?……” 那老人微微一笑,打忿道:“小孩子那来这么多问题,我问你,你怎么来到这里,是有人告诉你我老人家住在此地,你特地找来的吗?” 罗天赐正觉得肚内“咕咕”直响,饿得发慌,一听老人住在此地,不由大喜道:“啊!你老就住在这里?那敢情好,你老可有什么东西吃吗?我饿死啦!” 那老人微微一笑,罗天赐直觉眼前一花,手上一紧,定睛瞧时,手臂已被老人牵住,祗听那老人道:“你既然饿了,先到我住处吃些东西再说吧!” 说话间,微一举步,罗天赐身不由主,脚不点地,跟著他向前跑去。 刹时间,转到了一株巨树之下,祗听那老人微喝声:“起”,便直直往上拔去。 罗天赐但觉得眼前一睹,已迈进一所别致无比的房间。 那房间,原是用那巨松树,去心挖成,离地高有土文,略呈圆形,除门之外,尚开有三面窗户,由内外望,祗见一片林梢,绵布四周,全谷景色,尽收眼底。 房内桌椅床榻,各有一具,亦均是松木雕就,虽则粗陋,别有一种独特风味! 那老人入房便放开他的小手,迳自在榻边取出一盘生果,放在桌上,回身坐入椅内,一瞥罗天赐惊奇神色,立即笑著道:“别怔啦!你不是饿吗?快过来随便吃些,等一会再作饭吧!” 罗天赐依言过去,一看盘中松果桃李,无不备均齐,大而又圆,取过一尝,除松子略有苦蕴外,别的均有一股香甜之味! 此隙他早已饿得发晕,那还管苦是不苦,片刻间食尽一盘,方才稍觉满意! 那老人移坐榻上,待他吃完,指了把椅子让他坐下,问道:“好啦!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是怎么来的了吧?” 罗天赐点点头,坐在椅上,由离开牧场,遇著银牛起,一直说到遇蟒入洞,出困入谷方止。 那老人听他诉说,虽不打岔,却显然十分惊讶,铍脸上神色数变,直到最后,方才长叹一声道:“好小子,想不到你的造化有这么大,你可知那银牛是何来历?可能遇著了好大的福缘了吗?” 罗天赐连连摇头,表示不知。 老人又道:“那银牛俗称天牛,其实乃异称种牛与罕世龙驹杂配所生,故具有两者特性,不但皮骨坚如铁石,力大无穷,更具有日行千里的脚力,只是此牛性极暴劣,不喜合群,为人驭使,又如生长于深山大泽,极难捕捉驯伏,过去我老大曾在此山见过,但追捕半地天,也未追上,却不料你这小子,竟有这等驯兽之能,令他驮你返去,真是异数!” 罗天赐闻听那银牛有这么多好处,不由对银牛更加喜爱想念! 那老人语气一顿,又道:“你自南峰跌落,南峰距地高有百丈,若真著地,真能摔得你骨骸粉碎,但可怪中途偏巧会有蟒洞,镇著条大蟒,无巧不巧,竟救了你,岂非又是异数?” 罗天赐问道:“你老见过那大蟒吗?” 老人摇头一叹,道:“我老人家居于此谷,已历八十余年,祁连一带可说无一处不曾到过,但作梦却也未曾想到,谷壁中间,会有这么个罕世巨蟒!” 罗天赐又问:“你老可去过上面的洞室吗?” 老人又摇摇头,道:“百兽仙翁与金杖行者之名,闻所未闻,自也不曾到过那洞,只是那灵石钟乳,却正是武林一宝,不仅可以疗饥练武人服之,更可助增无穷内力,你小子连吃这么多,难怪你目显奇光,神清气爽了。” 罗天赐才恍悟,不由暗忖:“难怪自己觉得体力老用不尽,也不怕冷,原来是吃多了石头的关系啊!” 想著伸手在怀内摸出盘成一圈的百兽令与那册“百兽乐谱”,送到老人面前,道:“你老看这玩意,真是好玩,吹出来的声音跟真的一样,还有这本小书,写得古里古怪的,你可晓得是什么吗?” 老人接去,双手把玩半响,交还给罗天赐,道:“这百兽令虽不知何物所制,却可断言,必是一宝。” 说著翻开百兽乐谱,看了一会,喟然一叹继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天下之学,学无止境,老夫虽也精于杂学,对音律却是和你一样,一窍不通,所以也看不懂,小子你只管好生珍藏日后必定有机缘,遇著个精音律后必能为你解惑!” 罗天赐闻言,向南窗外一望,目触南峰冰壁塌落多处,露出石质,但却无一处,开有门户。 他不由一怔,心中称怪,老人似如其意,喟然道:“人生机遇无常,凡事皆由前定,你这入洞出洞,谁能说非是天意?方才你已说过,那洞主之一,金杖行者精悉卜卦之数,说不定他早能算定今日之事,而先作安排了呢!” 罗天赐似懂非懂,“嗯”了一声,突然道:“你老不是说要教我本事吗?” 老人道:“我先问你,你将来打算作什么人?你要学什么本事?” 罗天赐在牧场之中,学了半年,平日常听人谈起江湖异事,故而他的梦想,也有了很大变迁。 此际见问,便毫不迟疑的答道:“我希望将来作一个大侠客,能在江湖上打抱不平锄奸扶弱,所以我要学拳,还要学像你老一样的会飞的轻功。” 老人两掌一拍,称赞道:“好小子有志气,我老人家一定成全你,不过你愿意拜我为师?愿意住在这里,能吃得苦吗?” 老人每问一句,罗天赐都点点头,最后肯定的表示:“只要你老肯教,我什么苦都不怕吃的。” 说著,站起来便要跪下拜师,却见老人右手轻抬,罗天赐顿觉身前树起座无形钢墙,将他阻住! 他诧异的望著老人,只听那老人微微一叹,道:“你先坐下,听我讲一个故事,听完了若是你不觉得害怕,我便收你为徒,否则……我就送你出去算了!” 罗天赐依言坐下,却已先道:“你老讲吧!我绝不会怕的!” 老人深深的望他一眼,方才缓缓的说出他的故事。 有一家夫妇,生了个连体怪婴! 那差不多是一百年前! 那怪婴按说本该是一对双胞胎儿,但不知怎的,竟在母体里长在一起。 生下之后,那对夫妻,一见这怪婴两手两足,却多了一个脑袋,不由大大惊慌,以为幽灵鬼神作祟,怪物临凡,不敢养育,进夜便将胎儿,用布一裹丢在荒郊野外! 怪婴儿不知己身有异,生下来尚还活著,“哇哇”的啼个不住,可巧有一位异人路过,听得哭声,触动了恻隐之心,进前一看,怪婴虽异于常,体质亦弱,但身体器官,尚还正常。 于是那异人便将怪婴携回居处,亲自扶养,并且费尽心力,采撷灵草珍药,滋补怪婴的先天不足。 倏忽十年,怪婴年已十岁,异人因见他双头均各具思想神经,各握有一手一足,便替那右半边取名戚右,左半边取名戚左。 戚与弃同音,取之为姓,表示他受弃于父母世人之意。 戚右、戚左,不但性情各别,像貌更是大异。 那戚右温顺和平,凡事皆能三思,长像亦颇俊美,若不受戚左连累,真可称得上“美男”二字! 戚左却正与戚右相反,性如烈火,暴燥凶残,面目其红如火,凹眼凸额,蒜鼻海口,再配上一付天生的沙哑嗓子,便无戚右同具一身,亦足吓死那胆小的人! 那异人见他这一身双首,两般性格,突发奇想,打十岁起,便教授他两种完全不同的武功。 戚右学的内家“天罗神功”,戚左所学,则是外家的“天雷神功”。 这两种神功,性质互异,“天罗神功”以调息养气入手,渐及拳掌,练成之后,气凝如钢,展之可弥六合,纳之可藏莽子,端的神妙无方! 而“天雷神功”,却完全相反,完全是走刚猛一路,从打熬力气,锻炼筋骨入门,次之方是运气! 练成时掌发如同展雷,动声吓人,响如霹雷一般,端的是神力威猛无俦! 这一著果然是投其所好,戚右、戚左同练分习,恍眼十年过去,两功均各大成! 于是那异人另授杂学,除名家剑掌兵刃与轻功之外,倘涉及文字之学。 戚右、戚左性情既异,文事上亦各有偏。 戚右机敏,诗词歌赋无不涉猎,而戚左则认为风花雪月,无病呻吟,非为男儿本色,故此他仅喜豪迈悲壮之诗,亦仅读雄才大略之文! 因之,这两颗脑袋,虽长在一个身子之上,却具有二种极不相同的思想! 又十年后,异人仙逝西去,这戚右、戚左,失去管束与制裁的中间力量,时常发生冲突! 戚右生性澹泊,有自知之明,他深知二人连体并生,大异世人,故不愿惊世骇俗,步入尘世。 但戚左未遭波折,自认为已具超凡入圣的身手,正该入世,作一番轰动事业,让世人认识认识,自己虽生像大异,却亦有较人大优的异样技能。 让世人也了解,他们蜼生为连体共存,却并非无用的怪物,让天下父母澈悟,其婴儿或不正常,却也不该将子抛弃,令多少无辜之子,再惨蹈他们的覆辙! 因此,他大大反对戚右隐遁的主张,决心非出山不可。 戚右控制著右半边一臂一腿,若是不肯同意,戚左虽具有万丈雄心,可也连半步也挪不动,但,戚右他一者心慈,受不住戚左的乞求,怨恨与叫骂,再者也更受不了戚左愤欲以刀分身的要胁,明知此去必无好果,最终仍然是同意入世。 果然入世之后,多数人一见他一身双首,顿时以为遇著鬼魔,不容解说,便即吓晕过去。 少数的武林健者,功高胆壮,虽然不致于当场晕绝,但却也吓得面无人色,出声叱骂,进而不容分说,便各以兵戎相见! 戚右、戚左,身具两种盖世武学,当然不惧,但初见这些人一味蛮打,尚还退让,到后来惹起真火,出手还击顿时将来人毙在掌下。 这一来消息传出,不多天江湖中以误传误,立将他形容成惨酷无性的可怕恶魔! 此后,只要他一显身,便即是以命相搏的仇杀场面,也均是谢谢停手,三不管兵刃暗器,群齐集向戚右、戚左二人一身! 戚左本来就性烈如火,那受得了这种误解与刺激,三让五退,见众人不识进退,顿时勃然变色,痛下杀手。 戚右虽则心慈,不忍多伤人命,但到时迫于无奈,却也不能拒绝与戚左合作,防伟著自身安全。 这一来,他虽是不肯直接伤人,纵横之间,却也劝不住戚左,不下辣手! 故而,非等到戚左煞气泯灭,有了退意之时,便是想走,都走不成! 如此经过两次,戚右大为痛心,但戚左却正相反,认为世人这般不讲事理,仇视自己,不由得痛恨之极,而更加偏激起来。 他不但不听戚右之劝,归隐深山,反决心深入人世,杀尽那白眼的人。 戚右苦劝不住,无奈下只好委屈自己,自愿将脑袋隐入布袋,让戚左独自显形,不过附带的与他相约,凡有纠纷,戚右绝不出手,但若是戚左对付不下,则戚右出手解决之后,戚左便得听从他归隐深山之中。 但戚左生像难看可怕,身材又瘦又长,声音沙哑,刺耳惊心,再加上脑袋老是歪在一边,另一边抗著西瓜也似得布袋,走入市中,便无人横加劫杀,也仍然会引起一般顽童劣徒的无情讥笑。 戚左本性燥,这情形那受得了,动辄发怒,怒则举手便伤人命,这一来,不由又引起了许多麻烦。 好在他功力卓绝,虽有麻烦,却仍然不足为困,伤了人一走了之,倒是轻而易举。 但渐渐的,凶名应路而走,江湖上顿时哄传起“血面歪魔,该杀无赦”的童谣来。 武林中所谓侠义之徒,不明其中曲折,抱打不平,起初是独个寻找“血面歪魔”,邀斗郊野,为世除害,到后来一个不行上来两个,两人不中联成三,一帮帮一波波成群而上,迄至最后,侠义道竟然误名传来,又来个群起而击! 这时戚左游历江湖已历两载,所经之处,虽则都沾上血腥,交不著朋友,却也懂得了若干武林规则。 他接获邀柬,勃然动怒,顿时一口答应,就是年重九之日,登临九华山巅,与群侠一决雌雄。 这一次,由于年来戚左,伤人过多,震动天下群雄,誓欲铲除此獠,故而出动了全体精英,除当世各派掌门外,连轻不履世的各门长老,亦去了不少。 重九日双方对面,戚左一见对方依仗人多势众,将他包围中央,喝令引头就戮,不由得凶性大发。 左掌一扬,施开天雷掌法一刹时狂焰漫天,沙飞石走,雷声大作,眨眼间便已连伤三人。 群侠本存成见,那时一见他如此凶惨,纷纷大怒,一个个亮出兵刃,齐攻而上。 戚右隐在布袋里,看不见外面情景,但凭耳朵聪灵,却能听得见众人叱吒喝骂,兵刃出鞘,劈风被全袭至之声。 戚右心中恻然,不欲多造杀孽,他仅以右腿右足,配合戚左,施展开绝世轻功,驰骋纵横于人丛之间,却不动用自己的右手。 但对手全是江湖上顶尖高手,各有绝艺专长,对敌经验,至为丰富,不多时察出弱点,见戚左他右手不动,以为是已然残废,不但专门招呼右方,更见他掌方刚猛无俦,不敢轻攫其锋,立援用车轮游斗之法,蓄意先行圈住,待他真力耗损无多之时,再下杀手除他! 戚左性燥易暴,“天雷神功”虽则威力致大,但此种纯走刚猛路子的硬打硬劈,确果是最耗真力。 转眼数十合过去,他一连劈劈打打,见众东进西退,不与硬接,竟未伤得一人,不由得暴跳如雷,泼口大骂“众人无种”,而有些心浮气燥,后力不继起来! 众人见状,呼啸而上,一时间剑影如虹,刀光胜雪,长鞭盘空,拂尘匝地,劲风如涛,锐响嘶嘶,齐齐向中央戚左身上压来! 戚左奋起余力,天雷掌连连劈出,但无奈对方众智成城,群力难御,顷刻间主容易势,立陷在一片惊风骇涛,刀光剑影的重围之下。 戚右与戚左,虽说是各具思维,却到底祗有一个身子,彼此的气息相通,血脉串连,任何彼此间事,不用言宣,便可以心相传。 故此,戚左真气不继,戚右不但是立有所感,旦还自一片声响杂音之中,惊觉到事态已趋严重。 他与戚左,不仅如俗语所言:“兄弟连心。”却还多了层“连身”关系。 因之他不由开口询问:“老二怎么样,可要我帮忙?” 戚左生性倔强好胜,愈处下风,愈是忿急。 他闻听戚右之言,忆及相约之誓,若藉助戚右“天罗神功”,袪除众敌,则今后便必得敬如其命,归隐深山,永世不出了! 这在雄心未死的戚左想来,岂非是埋没了大好年华,辜负了一身所学,与恩师的一番心血? 他重重冷“哼”一声,沙声简短答声:“不用。”潜集十二成天雷功力,猛一招“横扫五岳”,打出一阵狂焰气障,扫田径丈半圆,直劈得对面雄面目变色,暴退寻丈。 立即低喝道:“走”瘦如竹竿的寻丈之躯,顿时上射五丈,向圈外逸去。 群侠一见他想逃走,那肯就此放手,一个个掏出暗器,各以独门手法,纷纷望空打去。 刹时间,暗器如一群蜜蜂飞蝗,黑压压一片,来带著破空锐啸,疾如流星赶月,将戚左罩在中间。 那戚左一瞥这多暗器龚来,而自己后力不继,劈打不及,堪堪便被打上。 他虽则半身硬功,可挡寻常的暗器锐刃,但如今对手能人甚多,各有绝学,说不定其中就有屠破硬功的能手宝器。 再说另一半戚右功方精深,无奈他此际格于约言,并不出手,万一他受到损伤,则岂不予他借口,责自己疏于保护? 心急之下,未经多想,猛地侧身,侧卧空中,左臂在身下猛的一抡,电疾劈空打出一圈劲风,向暗器撞去! 但暗器密如飞蝗,前拥后继,这一掌虽则被他劈飞不少,却仍有后发三枚,划破了长衫下襟,钉在他左腿之上。 这三枚针形暗器,确实霸道无比,不但是破肉而入,而且深没及根,虽不甚痛,中针处却立时一片酸麻。 戚左大吃一惊,闷“哼”一声,心知已中了喂毒暗器,真气一带,身躯霍然往下一沉。 戚右早已惊觉不好,闻得闷哼之声,忍不住关心急问:“老二你……” 话未说完,倏觉身子下沉,不由一惊住口,一把拉下脸上布袋,右脚主动一踢,疾射扑落在三丈之外,正待开口,却已听戚左喃喃低声道:“老大,我中了喂毒暗器,你……” 戚右大恐,勃然变色,叮咛他快将血气阻住,不可大意,右掌运起“天罗神功”,清叱一声,藉式以待! 群雄以暗器齐射戚左之后,一瞥他身形凝滞,均皆大喜,正欲一围而上。 震见戚右拉下布袋,显出一肩双头,一个个虽说是见识多广,也不由吓得后退三步,面目变色,直待他落地之后,方才惊魂稍定,回过神来齐声喝骂,远远的掏出暗器,施放过去。 戚右见状,心中一动,边挥掌发出“天罗神功”,拨打暗器,边悄声询问戚左,所中暗器是那一种。 待问清楚之后,双目细看暗器来源,发现那针形暗器,乃一枯瘦老者所发,顿时恍身挥掌,自暗器丛中,向那老者扑去。 他身法如电,形似鬼魅,倏忽欺近,群雄大惊纷纷暴退。 戚右乘此良机,一掠龚至那发针老者身前,骈指点处,已点中他的晕穴。 戚左左掌一捞,把老者抓入手中,暴吼一声,以进为退,舞动起老者,以其躯拨打暗器,闪电般身化一溜黑烟,直向山外闯去! 众人虽则紧追不舍,但却投鼠忌器,虽明知被捉之人必无幸理,却也不敢再放暗器。 戚右与戚左奔逃之间,已在那人囊内摸出解药吸铁,行动中吸出毒针,服下解药,顿时复原多半。 以戚左脾气,本待回身再战。但戚右不愿多伤人命,坚持就此作罢,戚左无奈祗好扔下那人,与戚右加急逸去。……自此以后,江湖中再未出现过双头怪魔的踪迹,传说中,以为他已然中毒身死,事实上,他只是潜隐深山,不再作出轴之想罢了。 皆因,自此难后,不仅戚右悲天悯人,不愿意再履尘世,惊世骇俗。 便是戚左也亦澈底地灰了心,他再没有除暴安良,仗义四方的雄心壮志,他怨恨所有的世人,有眼无珠,因此便也懒得再去管他们的闲事……然而岁月悠悠,对他们来说,却更是孤单凄凉。 他们虽则养成了互相谈话的习惯,却也希望著在他们的身边,有更多的人群……他们曾经常尝试过,去寻找一些同样孤苦的人来,陪伴他们,但每一次不是被他那一肩双头的怪像,当场吓死,便是吓得鬼叫著回头逃去。 日月如流,漫常的七十年,便如此在无人的荒山中过去了! 他确实苍老不少,但那憎恨孤寂,渴望世人谅解,与接近世人的愿望,却也随著无情的年月,日行加深! 他时常夜晚出山,仗著绝世的轻功,潜入别人住宅,去窥视他人的家庭生活! 他看到别人家室融乐,有时不禁感动得泣下数行。 他恨不得闯进房去,参加那父慈、子孝、妻贤、妇恭,或是子孙绕膝的和乐场面。 但是,四目对望,看著自己这付一肩双头怪像,却永远气为之馁,颓然引退,重回到他那永远凄清的隐居生活……他也只能够自怨自艾,忍受寂寞无助的日子,啃嚼腐蚀著他的痛苦的生命!……如今,他已近风烛之年,除却等待著凋谢外,他还能再做些什么呢? 但是,他甘心吗? 他甘心让一身绝学,随他入土,与草木同朽,绝传于世吗? 他甘心让养育他的恩师,精心研创的玄奥之学,一传而斩吗?……不,不,他不能,他仍有著最后的希望,这希望如不能达到,他至死也不会瞑目的啊…… 罗天赐垂著头,被那无名的老人沉重而凄凉的语调,深深的感动了! 他同情戚右、戚左的可怜景况,他恨不得自己能遇著他,予他以最深的同情与安慰上!……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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