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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杨红听她说得太离谱,杨红也不知道周宁应该当

浏览次数:74 时间:2019-11-08

TRACY好像很能适应新环境,到了哪里都是劲头十足,吃美国麦当劳也吃得津津有味。 杨红问:“你觉得好吃吗?我觉得一点不如中国的麦当劳,我现在就在怀念我们那里的叉烧包了。” TRACY耸耸肩说:“可能你是爱国型的,走到哪里,就把自己家乡的文化带到哪里,象早年出去的那些华人一样。他们是至死不改自己的生活习惯的,反倒在异国他乡造出一个个中国城、唐人街。我是国际主义者,爱的是整个人类,四海为家,入乡随俗。” 杨红发现TRACY有点喜欢借题发挥,扯野马,一扯就扯远了,自己有点跟不上。再说她这话听上去有点不爱国,杨红听了很不舒服。爱国这样的事,大家就是私下对自己,也是一口咬定的。你可以不爱某个朝代、某个皇帝、某个政府,但连自己的祖国都不爱了,你也真是不可救药了。不过,TRACY活得真是滋润,无忧无虑,毫无顾忌,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自己要是能活到这个份上,那真是活出头了。 “真是很羡慕你们七十年代的人,活得这么轻松,不像我们六十年代的人,活得太沉重。”杨红由衷地说。 TRACY撇撇嘴:“你只看见强盗吃肉,没看见强盗挨打。我们这一代人,活得比你们艰难。你们那时候多单纯啊,把书读好就行了。找个老公,一谈搞定,男不寻花问柳,女不红杏出墙,安安稳稳过日子,羡慕死了。” 杨红想想自己,就叹口气,说:“那你也是只看见强盗吃肉,没看见强盗挨打。我们哪有你们活得轻松?” “我觉得还是我们这代人累。你那代人最怕跟别人不一样,我这代人最怕跟别人太一样。你只要一路跟风就行,别人穿什么,你穿什么,想都不用想。我们呢?想与众不同,那就得绞尽脑汁了。现在的美女,说是如雨后春笋都还不够气势,简直就如蝗虫一般,一会儿就冒出一大堆。也不知是因为天生丽质的人越来越多,还是因为会化妆会打扮的人越来越多,现在又可以做美容手术,变人工美女。我们要想出个众,吸引几个眼球,比希望工程还难。走在大街上,满眼都是美女,也不知道是天然的还是人工的。人工的多了,就算你是天然的,别人也以为你是人工的。你天天跟这么多美女竞争,不累?” 杨红想了想:“怎么样才算美女?” TRACY说:“你们那时候的人大概只看一张脸,而且只要皮肤白,眼睛大,就认为是美,一白遮三丑嘛。不过现在呢,要脸白很容易,要大眼睛也很容易,所以大家的注意力都转到三围上去了。波要大,箩要大,腰要细。这些都是遗传的,爹妈给的。你如果不幸没个好遗传,那就倒酶了,要么挨刀,要么死饿,还要天天锻炼。像我吧,老妈胖,老爹瘦,遗传算是一半一半,所以要靠自己盯住自己,一不小心就胖了的。哎,活得累啊,吃颗巧克力都要作半天思想斗争。今天吃了这顿麦当劳,又得减肥好几天了。” 杨红不懂这“波”啊“箩”的,但跟“三围”连在一起,也就估摸出是什么了,一面想着周宁的审美观还挺超前,一边不由自主地打量了一下TRACY的“波”,在衬衣下面很气势汹汹的样子。 TRACY顺着杨红的眼光看看,笑着说:“在估摸我的罩杯尺码?告诉你,是假的,我戴的是液体奶罩,里面水水的,不光高耸,而且手感不错,虽然骗不了情人,但在公车上被人轻薄一下,还不至於穿帮。” 杨红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替TRACY难为情,这种事也讲给人听。而且听口气,在公车上被轻薄还比不上穿帮令她难堪。看来自己和TRACY中间隔着不知几个代沟,就象两个世界里来的人。 “竞争对手多,还不是最累的部分,最累的是竞争的对象却都是些残次品,”TRACY说得有点忿忿不平起来,“现在的男人哪,质量完全没搞上去,有貌的无才,有才的无貌,才貌双全的花心,不花心的阳萎。你想,我这代人,要跟这么多高质量的女人竞争那么几个低质量的男人,那还不累死?人不累死,心也累死了。“ 杨红想了想,说:“不过有些男人,没才没貌也可以花心的。” “就是,最可恶的就是那些没才没貌还花心的男人。”TRACY点点头,“你说他什么都没有,还花个什么?可这世界就是这样,没才没貌的男人,还偏偏花得出去。你们大学里面可能好一点,外面这几年完全是乱七八糟,简直是回到了万恶的旧社会,切,可以说是比旧社会还旧社会。地下情人,露水姻缘,发廊妹,按摩姐,学生鸡,进口鸡,二奶,小蜜,什么都有,遍地野花。男人时时刻刻都可以花,而且现在是越花越光彩。真个是挡不住的花:道德挡不住他,婚姻挡不住他,只有阳萎挡得住他,现在又有伟哥啦。” “你说男人为什么要—–花呢?”杨红试探地问。 “谁知道,天性如此,骨子里就这样。前些年,是社会风气不允许,现在真是女的开放,男的搞活,大家都在花,他还不花?中国人是有从众心理的嘛。” 杨红叹口气说:“有时真不明白,几年、十几年的夫妻,什么原因也没有,男的突然就出轨了。” TRACY说:“说没原因,是不对的,什么事情都是有原因的,只能说没理由。有时原因太小,太没道理,就显得没原因了。像我采访过的一个女囚,他老公花的原因就很简单,说她床技不好。” “床技?” TRACY瞪大眼睛:“你别告诉我你不懂床技是什么,就是床上功夫呗。现在的男人对女人要求可高呢,要你进得厨房,出得厅堂,上得大床,缺一不可。看你那表情,就知道你在床上是条死鱼,你老公不骂你?不去找别人?”TRACY嘿嘿笑了一会,没得到杨红的回应,止了笑,正色说,“我采访的这个女囚,太老实天真,在床上只知道让老公摆弄,老公嫌她床技不好,想跟她试几个花样,她又不肯,结果老公在外面找了个鸡做情人。老婆发现后,两人吵起来。那老公说其实他也没想过离婚什么的,包养那只鸡是因为老婆床技不好,只好到别的女人那里去切磋床技。如果老婆愿意求进步,他可以介绍老婆去跟那鸡学几招。老婆一气之下,用刀砍了老公那个情人,把自己砍进牢里去,判了终生监禁,结果彻底把她老公解放了,老公现在肯定放心大胆地去考察别的女人的床技去了。” 杨红听得心情很沉重,不明白TRACY怎么可以眉飞色舞地讲这种故事:“这个女人真可怜。” “可怜的女人多啦。女人在中国是越来越难活了。有段时间我天天采访女囚,很多是为情所困的女人,有的是因为老公要离婚,有的是因为情人变了心,反正是为了个情字,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你要愿意听,我可以跟你讲十天十夜。报上见到的,只是那些比较轰动的,有代表性的,一个故事下面,不知埋着多少类似故事。现在这种事多了,你想搏个头版头条都不容易。” “天天写这些,不把自己写得灰心丧气?” “何止灰心丧气,简直是前途无亮。我就是把自己写得垂头丧气了才想到要出国的。在中国我是找不到好男人了,我上美国来找找,听说中国的精英男人都到美国来了。” 杨红警告说:“这些精英就不花了?” TRACY说:“听说精英们都忙着学习工作,没有多少人有功夫去花,至少不能公费去花,也不会引以为荣。你知道我那时为什么突然离开了口语班?”TRACY摘下左手上的手链,把手伸到杨红眼前。 杨红看见一道细长的、乌溜溜的伤疤。 “这是我切腕留下的。”TRACY说“切腕”的口气就象是在说“洗碗”一样,脸上的表情,又仿佛是在炫耀一枚国家科技进步奖章,“我的男朋友是我们晚报的记者,才貌都不错,就是花。到北京公干一段时间,就花上了一个北京妞,被我一个好朋友告诉我了。我打电话问他,他承认了,说是因为我不在他身边,他太寂寞。我就追去北京。吵了,闹了,他还舍不得放开那妞,我就来了这一手。当然也没想过切深,流了一些血,但死不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象搞笑电视剧了,不值一提,他后来跟那妞吹了,又回到我这里。” “那你还要他?” “当然不要,这故事好就好在结局,因为我最后把他甩了,终于出了这口气。”TRACY说,“我去北京前,就知道自己已经不再爱他,一个不忠实于爱情的人,有什么可爱的呢?但我要把他赢回来,赢回来再丢掉他,不然我这一生都会在自己面前抬不起头来。” “这不跟赌气一样?还差点陪上自己的命。” “我不过是做得过激一点,说得大胆一点罢了。虽然大家都不愿承认这一点,但大多数人都是更爱自己的面子、自己的自尊的。那些为情所困,为爱杀人的女人,有几个是因为没了丈夫生活上就过不下去的人?都是有头有脸有工作的人,自己养活自己根本不成问题,但就是咽不下那口气。不愿输给另一个女人,就杀那个女人;耻于被一个男人抛弃,就杀那个男人。杀不杀,只是个怕不怕死,法制观念强不强的问题,如果没有法律的威摄,如果杀了人不受惩罚,很多人都会杀人。不过像我这样法制观念强的人,就不杀别人,只杀自己。我杀自己你不能把我投监狱里去吧?” 杨红被TRACY这一番杀气腾腾的高论搞得糊里糊涂的,总觉得这个逻辑有点什么问题,但又不知道究竟是什么问题。杨红也不敢表示反对意见,因为她已经感觉到TRACY是那种生来就抬反杠的人,你越反对,她越执着。可能TRACY采访了太多这种事,耳濡目染,三句话不离本行,还是由她去说。 但是TRACY没心思再说下去了,她还有别的安排,她要到比佛利山去参观好莱坞明星们的豪宅,去中国剧院门前看那些名演员的脚印手印什么的,还要去一条什么街碰运气,因为那条街上,有许多店铺,都是明星们经常光顾的,说不定就能碰上某个明星,让他在自己手上、乳罩上签个名。 “哇,我喜欢BradPitt,还有NicolasCage。可惜Nic头发都快掉光了。我更喜欢JohnnyDepp和OrlandoBloom,年轻,又帅,看着就舒服。GeorgeCloony生得那叫一个正!但太老了点。TomCruise嘛,又矮了点。不过能碰上这几个当中的任何一个都是不错的啦。”TRACY一口气甩出一大串电影明星的名字,圈的圈,点的点,褒的褒,贬的贬,扒拉来,扒拉去,象盘点自家店铺的存货一样。 杨红一个也不认识,一个也没听说过,她即使看外国电影,也只记得剧中人的名字,不知道演员的名字。她只觉得TRACY谈论这些明星时的口气,就象那些明星都排成一条队,老老实实、卑躬屈膝地等着她挑一样。 “那些明星结没结婚?”杨红小心翼翼地问,不想打击了TRACY的兴致。 “他们结没结婚干我何事?”TRACY笑着说,“只是看看而已。我有‘美男情结’的嘛,只要是美男,我都喜欢看。他要跟我来个一夜情,我也不反对,哪里就想到要他娶我了?看来你还是老观念,看男人之前,就在想他会不会娶你,娶,就看他一眼,不娶,就不看。你跟男人之间,就只能有嫁娶的关系,不能有别的关系?” 杨红说:“也可以有同事关系或者普通朋友关系。” “那也叫关系?”TRACY好奇地问,“嘿,你有没有过情人?想象不出来,你这样的人有了情人会是什么样。” 杨红红着脸,支吾着:“什么算情人?” TRACY笑着说:“看你这个样子,也不会有情人。老老实实一党的干部,一生过得干巴无味,还为自己的干巴无味感到自豪。现在党的干部也蛮花的呢,可能党的女干部要好一点。嗨,你们党的干部出去应酬、腐败的时候,吃完了,男的去花,女的干什么?” 杨红听她说得太离谱,不太高兴地说:“我们出去从来没人花。” “大学领导花的也不少呢,我就曾经报导过一个,把他弄得,那叫一个臭!可能你们学校好一点。我看你现在到美国了,就别把自己当党的女干部了,找个情人,看看天会不会塌下来。不然你一生当中,只跟一个男人做过爱,那可真亏了,你没有比较,连他做得对不对都不知道。不过,我警告你,不要一上来就谈嫁娶。现在的男人,最怕你要他娶你了,做情人可以,你要他娶你,那肯定把人家吓跑了。” “我觉得女人应该自珍自爱……” “你太幽默了!”TRACY前仰后合地笑了一通,勉强忍住笑说,“如果不是有点了解你这个人,还以为你在搞笑呢!你这个人很值得采访一下,很有特点,基本是活在你那个空中楼阁里,闭着眼睛不看世界。女人怎么样算自珍自爱?一生只爱一个人?一生只嫁一个人?你怎么知道他一生只爱你一个?一生只娶你一个?哼,我遇到的男人,爱字都是各种时态混着用的,从前爱过别人,现在爱着别人,今后将爱别人。你在那里为他目不斜视,他那里刀都刺到别处去了。” TRACY看看表,抱歉地说:“跟你聊天很好玩,本来还想给你普及一下现代爱情知识,但我现在要瞻仰明星去了。我只有六个多小时,不抓紧就来不及了。你去不去?” 杨红算了一下,她转乘的飞机离起飞还有将近十小时,不去的话,一个人呆在这里,肯定很寂寞,就问:“要花钱的吗?” “当然要花钱,听说有专门的旅游服务项目,可以随团走,也可以自己租个车去游览。我们现在时间紧,可能要包车,了不起一百来块钱吧。” 杨红在心里一换算,吃了一惊,看个电影明星要那么多钱,比进动物园还贵,就脱口道:“算了,还是你自己去吧,太贵了,我不去了。” TRACY看她那么坚决,知道劝也没用,就悻悻地说:“那我去了。” 等TRACY走了,杨红又万分后悔了。不就几个钱吗?壹佰块也就是八百块人民币,在家里不也常常一花好几百吗?现在一个人被扔在这里,要等十个小时,太难熬了。正在她懊丧不已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心里一喜,便快步追上去。

杨红发现周宁十年之痒的经过就象一部最没有想象力的小说里的情节,“滥”就一个字,好像作者的创作灵感已经完全枯竭,就随手抄袭了一部早已被抄滥的小说,而那部被抄的小说又不知道是抄的哪一本抄得更滥的小说。到底是生活中充满了这样的平庸故事,所以信奉“艺术来源于生活”的作家只好这样写,还是作家这样写多了,生活模 仿起艺术来,就不得而知了。 二000年,杨红剖腹产生下儿子周怡,很快发现又怀孕了,到H市医院去,被那些医生一顿羞辱,无奈之中,只好听妈妈的建议,回到家乡去做人流。妈妈帮她找了熟人刘医生,很顺利地就做了流产。刘医生安慰她,说剖腹产后几个月就做人流是很危险,但也不是没人做过。H市的医生骂得凶一些,可能是想让你留个深刻的印象,以后就会特别注意,也是为病人好。 杨红做了人流,就住在老家休息,有妈妈专心照顾,恢复也快些。周宁那时已调到H市,在一家研究所工作,正在忙着评副高职称。杨红准备等他副高职称一评上,就把他调到H大,因为周宁学历低,在H大来评副高,不知要等到哪年哪月。 H市离杨红的老家不远,坐汽车三个小时就到。周宁就每个星期回杨红的老家看她一次。医生嘱咐流产过后一个月内不得同房,下面也一直有些沥沥嗒嗒的流不干净,杨红觉得应该严格遵守医嘱,就坚决不跟周宁同房。那次周宁似乎也很体贴,没有死乞白赖地求欢。 有一个周末,周宁说他母亲病了,要回他老家去看看,不能来看杨红和儿子。周宁在家乡呆了一个周末,又打电话来说母亲身体仍然欠佳,要多留一两天,研究所那边已经请过假了。 杨红想既然婆婆身体不适,那就多呆几天吧。周宁从家乡回来后,仍旧每星期来看杨红,与从前毫无二致。 过了一段时间,杨红在老家呆久了,觉得挺闷的,加上自己带研究生,也想知道他们的论文进展得如何,正好杨红开工厂的的哥哥到H市办事,杨红就决定提前几天坐哥哥的车回H市,把妈妈也带回H市帮忙照顾儿子。 回到H市,周宁还在研究所没下班。杨红把儿子交给妈妈,自己坐到电脑前查电子邮件。电脑是开着的,好几个窗子都没关,杨红随便点开一个,恰好是周宁的电子邮件信箱,周宁好像走得匆忙,也许是没想到杨红会提前回来,连信箱都没关。 杨红立即就觉得这是一个不好的兆头。旧电影的套路是,妻子提前归来,推开卧室门, 看到的是丈夫和他的情人在床上缠绵。现在是网络时代,新套路应该是妻子提前回家,打开电脑,看见丈夫跟情人的电邮,再穿插几张触目惊心的现代春宫图。 杨红按捺着,看了一下收件箱,大多是一个叫“故乡的云”的人写来的。点开了几个,才看出信件都是这个“故乡的云”与一个叫“故乡的山”之间的通信。杨红有点鄙视地想,这两名字也起得没水平,一个是“故乡的云”,另一个就应该避开这个“故乡”二字,换个别的了。你故乡来,我故乡去,犯了对仗之大忌。 “故乡的云”比较含蓄一些,就用“故乡的云”做信箱名,真名实姓被藏得严严实实的。而“故乡的山”呢,就不知道是直爽,还是网盲,用的是真名实姓,不是别人,正是周宁。 杨红顾不上尊重个人隐私,点开几封,慌忙火气地读了一下,方才的那一点鄙视就不见了,反而觉得心开始变凉。一封封地看下去,越看心里越凉。不管名字对仗不对仗,信写得很缠绵,不时地有诗词歌赋穿插其间。信都不长,但语句凝炼,有点一句顶一万句的气势。几句话,一个笑脸,有时还有几个英语词,把个网情书弄得有声有色。 杨红想不到周宁居然有这份文采这份情怀,一下就懵了。这么多年,都觉得他是首淫诗,是个不理解浪漫情怀的人,所以可以容忍他的不解风情。现在看来,他只是对自己老婆才是一首淫诗,对这个“故乡的云”却是一首不折不扣的情诗,缠绵悱恻,浪漫多情,才华横溢,温柔体贴。 杨红忍着气愤和眼泪,再往下看,发现这两个人已经通信不少日子了。“故乡的云”花了很多篇幅诉说自己丈夫的不解风情、粗俗平庸、自私自利、不求上进,在杨红看来,完全是对周宁的描写。如果自己要控诉周宁,可以一字不改地全篇抄袭。但杨红马上就气愤地看到周宁在那里循循善诱地开解“故乡的云”,道理说得那一个通透,同杂志上那些专门替人排忧解难的专栏作家如出一辙,很有洒向人间都是爱的胸襟,如果杨红得到其十分之一,就要感激涕零地评周宁为模范丈夫了。 “故乡的云”很关心地问到山的妻子和孩子,语气关怀备至,信息无比灵通,寥寥几句,就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心胸宽广、一心只为心爱人着想的痴情女人。而“故乡的山”呢,语气那一个沉重,叫人感到他是一个重情义、负责任、在亲情与爱情之间挣扎的正宗男子汉。 “故乡的云”对现存婚姻似乎已经是毫无留恋,“离婚”二字在字里行间跳跃,好像只要“故乡的山”说个“离”字,云就要斩钉截铁地离了。 “故乡的山”语气比较模糊,既看不出他对妻子儿子的眷恋,也看不出他有另起炉灶的决心,好像更看重过程而不是结果,有些句子,其思想境界之高,简直可以与陈大龄的那些名言媲美。 从“故乡的云”和“故乡的山”对周宁故乡的熟悉程度来看,“故乡的云”真的是周宁故乡的一片云,读高中的时候,似乎对周宁有那么一点意思,第一年高考没考上,回去复读,第二年考上了一个师范院校,现在大约在离故乡不远的地方教书。云和山曾约好一起去他们读过书的中学,回味那些甜蜜的往事。 杨红没有从电邮中看到直接的肉体关系的描写,但那可能只是云和山都比较含蓄,以他们两人的文风,可能宁愿用风雅的诗词来暗喻那些云雨的场面。联想到周宁好几次只身返回故乡,杨红断定他们已经做成那事了。生下周怡后,周宁甚至还提议去做个DNA检验,当时杨红不懂他的用意,现在看来,周宁是因为自己心里有鬼,所以怀疑她有外遇。 杨红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只觉得乱糟糟的象一团麻,眼泪一直往上涌,喉咙里好像有一声尖叫堵在那里,要么叫出来,要么吐出来。她顾不上跟妈妈打个招呼,就冲出家门,也没怎么想,就跑到以前跟周宁约会时常去的湖边。 看着那一湖平静的水,杨红感觉到一种致命的诱惑,很想一头扎进去,了结此生,因为自己这一生,真是活得不值,从来没有得到一份真正意义上的爱。对一个女人来说,只有一个男人爱你,爱得真,爱得深,爱得长久,才说明你值得人爱。可是自己这一生,作为一个女人,有谁真正地爱过自己呢? 杨红此刻有点明白为什么人会想到死。选择离开这个世界的人,其实他们的心可能是很平静的,生与死已经没什么区别了。离开这个世界,不是因为他们太痛苦,而是因为这个世界不值得他们留恋,或者说是因为这个世界不留恋他们,不需要他们,不欣赏他们。活到那个份上,生命已不再有任何意义。生无所恋,死就变得非常有诱惑力。 杨红觉得自己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连周宁这样一个各方面都不如她的人,都不爱他,这事传出去,自己还有什么脸见人?更何况自己被周宁甩了,是因为一个高考考了两次的女人,是一个结过婚, 有孩子,年纪肯定也跟自己差不多的女人,她到底有什么比自己强的地方? 杨红觉得自己对这个世界真的是没有什么留恋的,只有孩子还是自己一个生存下去的理由,但等他长大了,他也会离她而去的,现在的小孩不都是这样的么?朋友同事都只是泛泛之交,别人都有别人的生活,自己在他们生活中什么也不是。自己这一生,永远是孤独的,没人爱的。 杨红不知道自己在湖边坐了多久,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直到周宁找到她。 “回去吧,”周宁小心翼翼地拉拉她,“儿子还在家等你回去喂奶呢。” “让他吃牛奶吧,我要你今天就在这儿把一切都说清楚,回去说不方便。” 周宁摊开手:“你要我说什么?你都看见了。” “我要知道为什么。”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哪点比我好?她高考还考了两次,上的也是二流学校,结过婚,有孩子。。。”杨红高声说了几句,突然停了下来,发现自己正在重复十年前周宁做过的事:追根究底地要知道为什么自己输在了另一个人手里,自己不过是把陈大龄换成了这个“故乡的云”。 那天在湖边,杨红就象审犯人一样把周宁狠狠审了一通,也没审出个满意的回答来。审到最后,审判人和被审判人之间的对话,围绕着一个“为什么”,形成了一个LOOP: //before entering while loop “你为什么要跟她有这么一手?”杨红问。 //make minor changes if necessary while “我不知道。” “你想离婚了跟她去过吗?” “如果不是你发现得早,可能最后我会跟她去过。” “那你现在想不想离婚?” “我不想离,我舍不得你和儿子。” “你舍不得我和儿子,那你为什么要跟她有这么一手呢?”} //end while 一直LOOP到杨红自己都累了,才强行退了出来。 LOOP的结果,杨红从信息上没有得到多少新东西。“故乡的云”叫刘彩云,是周宁高中班上的英语科代表。“故乡的云”与“故乡的山”在故乡偶遇,两人留了电邮地址。云就跟山发了一封电邮,山就回了一封,云和山就互通起电邮来。慢慢的,云就开始追忆往事,山也鼓励她追忆,云含蓄地说出她曾经暗恋山,而山也说他对云有过意思。云的婚姻不幸,山的婚姻也好不到哪里去。同情,安慰,回忆,倒叙,盼望,相见,等等等等,走的是已婚男女网恋的基本路子。 “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逼死都逼不出一句浪漫的话来,你跟她倒是蛮风花雪月的啊。”杨红恨恨地说。 “大多数都是从网上抄来的,现在网上多得很,你不信我可以指给你看。” “是不是为陈大龄的事在报复我?” “不是。你们之间又没什么,有什么值得我报复?” “那是因为什么?因为我做了流产手术,你熬不住了?” “不是。你不要乱想,我跟她没做过那事。” 回家后,杨红想进一步细读那些电邮,给自己的问题找个答案,却发现周宁已经把所有电邮都删掉了,问他, 他说是为了跟那件事一刀两断。 接下来的几天杨红还不屈不挠地审问了周宁几天,但审来审去,杨红还是没搞懂周宁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是因为十年前她跟陈大龄的事,她可以理解,甚至不怪他,就算一报还一报,扯平了。如果是因为生理上的需求暂时得不到满足,要找个人发泄一下,她也愿意理解,男人嘛,不就是为了那点事活着。如果是厌倦了她,要找个新鲜的女人,也该找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她想不出这个故乡的云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不聪明,已婚,有小孩,听说样子也不比她强,在一个小城市工作。总而言之,周宁给不出一个理由,杨红也想不出一个理由。 杨红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追究这个“为什么”,追出答案又能怎么样?为了防范以后再发生?或者追出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就能把这事一笔勾销?那么她心中的标准答案应该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想知道为什么。她甚至想过去找那个刘彩云,但不知道自己找到她又能怎么样。骂她抢了自己的丈夫?如果别人说:“谁叫你管不住你丈夫的?”那自己有什么脸见人? 周宁见她念念不忘,耿耿于怀,就说:“你要是气不平,那你也去找一个吧,我不怪你。我们扯平了,你就不会难受了。” 杨红把周宁提的建议认认真真地思考了半天,找个情人,扯平?她把自己一生中所有可能的情人候选人都拿出来想了一遍,觉得找不到一个人可以用来扯平。 陈大龄早已没来往了,还不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想的,更不要说现在。自己现在总不能跑去对陈大龄说,我们做情人吧,我要跟周宁扯平。从前追过自己的那些人,当时就只是请人来传传话,你一说不行,别人就跑了,现在早已是老婆孩子热炕头了。总不能自己跑去找别人吧? 有一次同学聚会的时候,有个中学同学,叫张明的,在班上挺调皮的,现在做生意做发了,是他掏钱搞的那次同学聚会。他倒是嘻皮笑脸地说以前在中学就暗恋杨红,但他也没说现在还恋她呀。同学聚会完了,大家也就再没联系了。 杨红悲哀地想,三十多岁的女人了,结了婚,又有了孩子,找个人从肉体上扯平还有可能,从感情上扯平?恐怕是很难了。 从肉体上扯平,杨红觉得不值。在杨红看来,女人跟男人做那事,除非是因为她爱他,不然就是被污辱了。一个女人去跟一个她不爱的男人做那事, 那不是自寻倒酶?白白被人亵渎,吃亏的是女人。不光跟周宁扯不平,还把自己在另一个人那里扯亏了。 杨红是不想让她父母知道的,但周宁却把这事捅到岳父母那里去了。他跟杨红的父母摊开一切,说自己绝没有离婚的意思,但现在这事做也做了,杨红不依不饶的,到底要他怎么样呢?您去劝劝她吧。 杨红的父母就来劝她,说他也知错了,也愿意改了,看在孩子的份上,就算了吧。杨红为这事恨极了周宁,这叫自己在父母面前还怎么做人?这种事情,如果没人知道,还可以承受,不为人知的失败只算半个失败,人尽皆知的失败则是双重的失败。一旦外人知道了,那自己的脸就全丢光了,还怎么活下去? 杨红狠狠警告周宁:不许你把这事告诉任何人,你走漏一丝口风,你当心。。。杨红也不知道周宁应该当心什么,自己有什么可以治得住周宁的?当心我杀了你?还是当心我自杀?杨红知道自己既不会杀人,也不会自杀。除了哭,还是哭;除了吵,还是吵。 这口气,就那样窝在杨红心里,想忘记又忘不掉, 想干脆离了婚,又怕被人耻笑,也怕自己再也找不到一个丈夫,怕儿子没爸爸要受人嘲笑。 从那以后,杨红看见周宁,就从生理上厌恶,当他来求欢的时候,杨红就感到连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有好些天,杨红都坚决不从,一直到周宁那玩意儿无数次地起落,憋得无可奈何,痛得他直抽冷气了,杨红才勉强让他爬上身来。 杨红很快就发现,在别人称为“三十如狼”的年龄,自己的身体却又回到了新婚时的状态,可能比那时还糟糕。那时的干燥,只是觉醒前的沉睡,一旦觉醒,就会湿润温软;而现在的干涸,象断了源头的河流,看不到重新流淌的迹象。杨红觉得自己那地方,就象一截抽了真空的橡皮管子,任周宁怎么左冲右突,都难以进入。 这是杨红没想到的。自己从思想上讲, 还是愿意把这婚姻维持下去的。但自己的身体,却毫不留情地把周宁拒之门外。 结婚这么多年,杨红觉得自己的身体早已适应夫妻生活了,虽然周宁很少做什么准备工作,常常都是直奔主题,做起来也是心中有我,目中无人,但杨红早已不再觉得痛苦。当周宁因为别的事在杨红面前感到歉疚的时候,他会在床上尽心讨好,那时杨红甚至能感受到高xdx潮。 周宁虽然赞杨红高胸,但他在床上对高胸却没什么兴趣,有时抓两把,也是玩笑多于爱抚。接吻呢,是杨红率先杜绝掉了,因为周宁饭后常常在牙缝里留几根菜叶肉丝什么的,晚上又常常忘了刷牙,即使是刷过牙了,两个人的口水搅在一块,也不知是谁的气味不对,反正吻后感很不令人回味。所以每次周宁张嘴来啃,杨红就把头左右转动,竭力躲避。次数多了,周宁也看出来了,就把这招省了。 周宁一直奉行把女人保持在愚昧状态的政策,也还没虚荣到要身下的女人大声喘气呻吟来证明自己功夫高强的地步,所以一般只注意自己火候到没到。女人扭动扭动倒是不赖,可以让自己更快到达顶峰,但他没觉得女人扭动的幅度是男人技术高下的反应,反而觉得是女人自身骚不骚的表现,象杨红这样绝对不骚的女人,除了命令她扭动,还有什么别的办法?所以周宁做到要飞不飞的时候,就催促杨红:“动一动,扭动扭动嘛,怎么象死蛇烂鳝呢?”杨红听了这话,自然是又羞又气,就算想动的也不动了。 开工前没前戏,完了事没后戏,杨红早就适应了,或者说她根本就不知道“前戏”“后戏”这些词,只在电视电影上,看到过男女之间缠绵地吻个没完没了,尤其是那男主人公,带着那种欣赏、沉醉的神态,从女主人公的脖子一路吻下去,看得杨红都心旌摇荡。周宁差不多从来没有这种欣赏沉醉的神态。 当然后来被周宁一点拨,也就不觉得什么了。周宁说,这还不懂?电影不能拍得太黄嘛,当然只好让他们在那里啃给观众看罗,实际上,到了那种时候,哪个男人还忍得住?早就单刀直入了。 单刀直入就单刀直入,这些年,杨红也不觉得单刀刺进来的时候有什么痛感。用周宁的话说,杨红那块是口井,别看井沿上是干的,伸根棍子进去探探,就知道是眼活井。所以周宁就直接把他那棍子伸进去探,探来探去,就探到水了。再把棍子探进探出的,井水就跟着棍子爬上来,慢慢的连井沿也湿润了。 现在有了这个“故乡的云”横梗其间,杨红和周宁都发现是没办法单刀直入了,即便是周宁东摸摸,西摸摸地挑逗了半天之后,杨红仍然是干燥如初。周宁不得不到处打听,买来润滑剂帮忙,不然自己的小弟弟撞破头皮也进不去。 总算可以做了,但做着做着,那个女人就在杨红眼前冒出来,杨红就想到周宁的那玩意儿曾经在另一个女人的那个地方进进出出,说不定那个女人洗都没洗干净,说不定那女人还有什么脏病,而那个女人的那地方,又曾经有另一个男人的那玩意儿在那里进进出出,而那个男人。。。 这样一想,就觉得周宁那玩意儿肮脏得要命,把自己的身体都弄脏了。有几次,不得不叫周宁停下,自己跑到厕所哇哇地吐个天昏地暗。 周宁的十年之痒,就成了杨红的紧箍咒,一有空就拿出来念叨一下,一直到有一天,周宁也爆发了:你这人是怎么回事?我已经认了错,也保证不会再跟她来往了,你还要这样没完没了。叫你去找一个扯平,你又不去找。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杨红愣住了,她觉得自己再说一句,周宁就会提出离婚,或者从这个家跑出去,那是她不愿意要的结果。于是,杨红不再提那事,但在心里,却觉得有个疙瘩越结越大。有时候,无缘无故地就觉得心口发闷,好像一口气梗在那里,上不能上,下不能下,隐隐地发疼。

第二天早上,等杨红奋力从昏睡中挣扎着醒来时,张老师早已打扮停当,等在那里了。杨红看看表,已经八点了,说好八点半在楼下聚齐的,现在只剩下半个小时,还能干什么? “你起得早,也不叫我一下?”杨红有点责怪地说。 “睡不着,就起来了。看你睡得挺好的,就没叫你。”张老师仿佛很随意地问,“那个陈老师结婚了没有?” 杨红迟疑了一下,如实说:“我也不知道他结婚了没有。” “你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也不好打听这些事,再说他现在又不在H大了,”杨红问,“要不要我帮你打听一下?”心想这倒是一个借口,待会可以问问陈大龄,就说张老师想知道你结婚没有。 张老师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算了吧,别问了,我看他还没结婚,”然后小声解释说,“他昨晚讲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看,搞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杨红觉得心一沉,原来张老师也有这种感觉?张老师不说这话,杨红还觉得陈大龄大多数时候是在看自己,现在经张老师一说,自己也闹不清是不是两个人都在自作多情了。也许陈大龄谁也没看,只是做老师做习惯了,知道怎样让所有的学生都感到老师在对着他讲话。自己不也是这样的吗?上课的时候记得不要老朝着一个地方讲, 要照顾到方方面面,各个角落。 等两个人飞飞地跑下楼去的时候,陈大龄和他的两个女研究生已经等在那里了。杨红看了那两个女孩一眼,就觉得心灰意冷。不要以为会读书的女孩就一定相貌平庸,现在有才有貌的比比皆是。两个人看上去都很年轻,打扮上都是竭力向高中生靠拢,清汤挂面的长披发,显得又纯朴又优雅,可能上海女孩就是洋气一些。杨红觉得自己还烫着个发,梳成马尾,要多土气有多土气。但是当老师的人,总不能也打扮得象个高中生吧?再看看张老师,有点替她难过,到底是大几岁,看上去就是不一样。 女人的每一年都是象里程碑一样写在身上脸上的,尤其抹不掉盖不住的是女人的心态。过一个生日,就自觉不自觉地对自己说几遍:我又老了一岁。然后这个感叹就象刀子一样地在她心上划痕,也在她脸上划痕。女人背着年龄这个包袱,就不由自主地把它抖开在人前;女人不背这个包袱,如果别人看出你的年龄,说你装天真,你更无地自容。 大家互相介绍一通,杨红觉得每个女人都在以敌意的目光打量其他三个女人。杨红是第一眼就从外貌上把自己彻底否定了,再加上自己的已婚身份,早已万念俱灰。 等介绍完毕,那两个女研究生同大家再见,说要去市里购物。有一个很双关地对陈大龄说一句:“三点钟,别忘了我们在火车站等你。” 另一个就开个玩笑:“今天我们等在这里,就是想看看陈老师不肯跟我们去逛街,舍命陪的是哪两位君子。” 可能是看到陈老师陪的是这样两个没有竞争力的“君子”,知道陈老师是不会舍命的了, 两个人就毫不担心地跑去购物了。 杨红觉得张老师明显地舒了一口气,心想,张老师真是天真。那两个研究生天天可以跟陈大龄在一起,近水楼台先得月,你离得远远的,就算今天能在一起呆半天,又能怎么样? 杨红一路想着心事,坐的什么车,走的什么路,都没在意。一直到张老师惊呼一声:“好美啊!”杨红才知道到了栈桥了。 栈桥在杨红眼里也不象别人夸耀的那么美,也许是心情问题,反正觉得也就是一个桥,一直伸到水中去,有点雾朦朦的,不少人在桥栏杆边搔首弄姿地照相,越看越做作。 这一路都是说些不关痛痒的话,杨红基本不知道三个人到底在说什么,感觉象在梦中一样,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话与话之间没有什么逻辑联系,问与答之间也没有什么逻辑联系,好像说话只是为了不冷场。张老师谈锋更健一些,所以一般都是她在跟陈大龄说话。杨红不知道陈大龄是在应付,还是真心享受跟张老师的对话。他永远都是礼貌周全的,他对谁都是礼貌周全的。杨红想到这一点,就有点想闹出个什么乱子,逼着陈大龄放下这种礼貌周全,显露一回他的真面目。 走到一个象桥头堡一样的建筑前,杨红就想,如果他们提议上去,我就不上去,说头疼,看看陈大龄会不会为了我,也不上去。但她很快否定了这个方案。有什么用呢?陈大龄不上去,是因为我说头疼,谁头疼他都不会上去,而会留在下面照顾她的。如果陈大龄不管我头疼不头疼,一意孤行地上去了,我又能怎么样?一头扎到海里去? 这样想着,杨红觉得心里有一种绝望的感觉。陈大龄对我的爱,可能也是他的一种礼貌周全。在当时那样的情况下,他那样的人,除了那样说,那样做,又还能说什么,做什么?他实际上一直都处在一个被动的状态。如果周宁不去找他谈,他可能永远不会说他对我动了心。如果周宁不去找他闹,他也不会担心我,跑来保护我。既然他从周宁口中知道了我对他的爱,而且又因为这爱引起了周宁的爆发,让我处在危险之中,他只能走上前来保护我,为了我的面子,他只好作那番表白,让我感到我的爱是有回报的。可能换了毛姐,他也会这样做的。 这样就比较好理解为什么他下乡之后,没有用任何方式跟我联系。舞会一别,就是四年。这四年中,他只在新年和我的生日的时候写一个明信片来,内容也是非常严肃、非常公事公办的。我以前都把那理解为他担心周宁会看见,现在想来,那才是真正的他。那一段急风暴雨中的他,只是一个英雄救美的骑士。路过某地,见一个女人因为爱他而陷入绝境,就挺身相救。既然被救的女人选择跟那个丈夫生活在一起,那骑士当然是再高兴不过了,乐得全身而退。 杨红机械地、慢慢地走着,只顾想自己的心思。实际上我当年放开的,只是他的人。在我心里,我一直都没有放开他,我一直在相信、在期待他是爱着我的,就像他说过的那样,超越了情欲与婚姻地爱着我。我这些年之所以能够活得平平静静的,是因为我有他的爱,所以我不孤独,所以我不在乎周宁有多爱我、怎样爱我、爱不爱我。一旦我知道我并未拥有陈大龄的爱,我还能不能这样平静地活下去? 杨红觉得心里真的是如刀割一样的痛,见这一面,真不如不见。不见,还可以闭着眼睛相信他是爱我的,见了这一面,心里所有的憧憬都坍塌了。 杨红想,不论是为什么,我都应该让他知道我是真正放开了他的。这样他可以毫无牵挂地走自己的路。但她自己都能看到这个美好理由掩盖下的一个丑恶的事实,就是她想通过这样做来向自己证明,也向他证明:是我离你而去,而不是你离我而去。 杨红还来不及想通想透为什么自己这么虚荣,就有了一个单独与陈大龄呆一会的机会。张老师上厕所去了,杨红本来也可以跟着去方便一下,但她不愿放弃这个机会,于是忍着没去。 陈大龄很关心地问:“硕士快读完了吧?” “快了,明年就毕业了。” “还准不准备读博士?” “还没想过。” “能读还是读一个好,你呆在高校教书,以后没有博士学位是行不通了的。” 杨红见他有了这个单独呆一会的机会,仍然没有重提往日的恋情,心里彻底绝望了。她知道张老师很快就会回来,于是书归正传,直统统地说:“其实张老师很不错的,她挺喜欢你的。要不要我帮你传个话?” 说了这话,杨红又很担心,怕陈大龄流露出极大兴趣,那自己只好真地帮这个忙了。再说,这样做,陈大龄会不会认为我很庸俗? 陈大龄照旧是带着那种杨红摸不透的微笑,看着她,然后说:“你接了毛姐的班了?她没告诉过你,我不喜欢别人撮合?” 杨红期盼着他会说:“你怎么给我介绍别人?你还不知道我爱谁。”现在听了这个回答,有点难受。但又觉得总比“不用你介绍,我已经结婚了”要容易承受多了,看来他还没结婚,也没对张老师动心。 杨红有点激动,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很想走过去,靠在他胸前,但她不敢,怕他会推开她,告诉她现在太晚了。她希望他能象在那次舞会上那样,不由分说地伸出双臂,把她拉到怀里。那她会毫不犹豫地跟他走,现在就走,再也不回H 市。经过了这几年,杨红可以很有把握地说,周宁是不会像他说的那样,从楼顶跳下去的。 但是两个人都没有动, 相顾无言,也没有泪。杨红觉得陈大龄看她的眼光, 是一种父亲式的怜爱,仿佛在说:孩子,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知道你有多难受,我也想帮你,可是我帮不了你了。 两点多钟,陈大龄要去火车站了。他叫了一辆的士,对她们俩挥挥手,就钻了进去。杨红站在街边,心里很凄凉,泪眼朦胧地看那辆的士挤在人流车流里,渐行渐远,渐行渐远。。。 青岛之行,彻底改变了杨红的生活。她清楚地意识到,四年前的那个舞会,在她心底跳了这些年,跳到青岛,终于曲终人尽了。 即使以前陈大龄是等着她的,这一次,他也不会再等了,因为她已经明明白白地把自己摆在了媒人的位置上。杨红万分后悔自己要去做那个媒,为什么一定要抢在陈大龄之前说再见呢?先离开他就那么光彩吗?杨红不相信也不愿承认,自己对陈大龄的爱比不上对自己自尊心的爱。 也许除了那些爱疯了的人以外,每个人都是这样,最爱的还是自己。不管对一个人爱得有多深,都不会超过对自己的自尊心的爱,都是以不损伤自尊心为前提的。一旦发现可能丢面子的时候,就会为了保全面子,不惜拿爱开刀。 杨红觉得最恐慌的还不是失去了陈大龄的爱,因为这个结局差不多没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恐慌的是一旦陈大龄那边一点也没希望了,她突然紧张起周宁来,怕他也弃她而去。 杨红回想自己在感情这条路上的足迹,好像自打懂得情为何物起,就一直在企盼爱情。最初是爱自己对爱情的美好幻想,觉得总有一天,甜蜜的爱情会来到自己身边。那些企盼的日子,虽然带着淡淡的忧伤,仍是甜蜜的,因为还有希望。当同寝室的女生都有了男朋友后,自己就觉得那份孤独难以忍受。别人都有人爱而自己没人爱的感觉真是椎心泣血。一旦结了婚,仿佛就掉进了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深渊,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就是周宁,所有对爱情的憧憬梦想就寄托在周宁身上了。那样地希望跟周宁如胶似漆,也就是时时都需要感到他在爱自己。这四年,是因为相信陈大龄是超越了情欲与婚姻地爱着自己的,才得以平平静静地度过。现在这份爱消失了,又开始紧张周宁。 难道女人这一生,就注定要为情所困? 对这个问题,杨红想不出别的答案。一个人活在世上,没有一个人爱你,说明你不值得人爱,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父母兄弟爱你,是因为你是他们的亲人,那是血缘关系的爱,是无条件的,不可选择的。只有得到一个除父母兄弟之外的人的爱,才说明你作为一个人值得别人爱。在杨红看来,一个人得到的爱,就象砝码一样,衡量出一个人有几斤几两。每个人都希望有一个重重的砝码来现示出自己的价值,只不过有的人把物质当作爱的标志,有的人把感情当作爱的标志而已。看重物质的人,也许更容易达到自己的目的。只要不把目标定得太高,多半是可以达到的。物质毕竟是可以看见摸得着的,得到了,就知道自己得到了,而且知道自己得到了多少。而看重感情的人,一生都生活在不确定之中,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得到情;得到了,又不知道保不保得住;即使保住了,也因为爱是虚无缥缈的,使你拿不准自己到底有没有保住,保住了多少。也许就因为这个原因,才有那么多人追求物质吧? 青岛之行,使杨红把自己跟周宁再一次紧紧地拴在了一起。除了周宁,她又能把自己跟谁拴在一起?自从跟周宁恋爱,杨红就算从男人的视线里退下来了,大家公认她是周宁的女人了,没有别的男人追她爱她了。杨红不知道陈大龄到底有没有追她爱她,充其量也就是被动地承受了一下,所以她这一生就只有周宁这一个男人可以算得上追了一下,爱了一下。 当了老师,后来又成了干部,杨红在男人眼里,就更不是一个可以追的女人了,没有男人以纯男人的眼光看她,也没有男人把她当纯女人来看。她是杨老师,杨副书记,杨副院长。男人跟她说话的时候,都把位置摆得很正,该恭敬的恭敬,该害怕的害怕,有礼有节,不越雷池。 在杨红那个圈子里,人们对婚姻还是很尊重的,已婚的男女,都是已经上了铜板册了,没人再来惹麻烦了。杨红很感谢中国人这种泾渭分明的态度。结了婚的人,不论他/她多么出色,你也不要多看一眼,更不要多想一下。他/她再好,也是别人的人了,想他/她,追他/她都是没有好下场的。既然没有人对已婚的人感兴趣,已婚的人也就不必在那里翻什么花花肠子了。你嫌配偶不好,你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没人可花,是凑合婚姻最大的安全系数。凑合婚姻之所以能凑合下去,不是因为凑合的两个人有多少可以留恋对方的,而是两个人都知道,对方固然不理想,但自己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如果有一个更好的选择等在那里,凑合的婚姻大半是要宣告破产的。 周宁似乎从没动过离婚或者婚外恋的念头。追女人对于周宁来说,就好比是农民起义军攻打一座城池,打得千辛万苦,是为了进城享受,攻打本身只是一个过程,越短越好,越快越好。谁个没事干,一天到晚去攻城?现在已经攻下一个城池,就该享受了,还攻个什么?所以这些年,周宁基本上是在用城、享受城。如果能打了麻将,回来又有饭吃,晚上还有爱做,就很满足了。建城的事他懒得管,攻别的城,他嫌麻烦。 周宁对杨红这座城还是比较满意的,女人该有的她都有,胸高腰细屁股大,看上去舒服,摸上去也舒服。难得的是又做得一手好菜,上下两张嘴都喂得饱。从结婚起,就是杨红做饭,搬出集体宿舍后,周宁连洗碗的差事也自我罢免了,所以基本上是抄着个手,吃现成的。这样的老婆到哪里去讨?当然,既然是女人,就免不了有女人的毛病,比如不让打麻将啦,不让看黄带啦,对婆婆不叫“妈”啦,女婿岳母发生争执不站在自己丈夫这一边啦,等等等等。 但周宁知道,个个女人都是这样啦,说不定胸没杨红高,眼光还比她高;腰没杨红细,心眼还比她细;屁股没杨红大,脾气还比她大。 尤其难能可贵的是,广大人民群众都说他这个老婆找得合算,要才有才,要貌有貌,事业上工作上没得说,又能挣钱,又会管家。周宁这个人还是很听得进群众意见的,别人都说合算,肯定是不会亏了。杨红这个老婆,带到乡下老家去,十分风光,极大地满足了周宁的自尊心。 不过有一段时间,周宁心下很有点想换个老婆,因为杨红在床上太死板。刚到E市中专上班的那段时间,周宁跟那些单身汉老师一起,看了不少黄带,长了不少知识,回来后也想如法炮制。有几次,就不管不顾,把杨红扯到床边,抬高了她的两条腿,来个老汉推车。采取这样一个姿势,的确使周宁热血沸腾,可以亲眼见到自己那家伙,在那里进进出出,上下翻飞,英雄豪气,好不快活。 但杨红死不愿意,说这样顶得太深,老想去上厕所,说着,就真的挣扎起来上厕所去了,搞得周宁站在床边,对着那仍然在抖抖索索的小弟弟哭笑不得。 周宁还试过从后面插入,好不容易把杨红说服了,趴在了床上,等周宁想让她撅高一点,方便工作,杨红又翻过去了,说不行不行,这简直象畜生一样。侧面呢,杨红倒是没反对,但周宁自己委屈求全地弯在那里,行动不便,进得不爽,退得不欢,自觉地放弃了。最后说让妇女翻个身,欺压一回男人,象扶大姑娘上轿一样地把杨红扶了上去,杨红又只肯埋着个脸,不肯动。周宁被一座大山压着,还要奴颜婢膝地上下窜动,又费力又费心,所以也不尽兴。 周宁就借了几盘黄带,拿回来给杨红“性启蒙”。结果也不知是那带子的问题,还是录像机的问题,一放进去就卡住了。周宁捣腾了几下,拿不出来,就拿了起子什么的,几下就把录像机拆开了。拆了还拿不出带子,就使蛮力硬拉了出来,结果把录像机搞坏了,带子也搞坏了。 那还是90年代初,录像机在H市还是高档消费品,是杨红花几千元叫哥哥托人从深圳买回来的,搞成这样,两个人免不了一顿吵,杨红怪周宁不懂装懂,野蛮拆卸;周宁说杨红的哥哥上当受骗,买的是水货。最后“性启蒙”没搞成,反倒搞得周宁无爱可做,“性愚昧”了好些天。 周宁整垮了录像机,吵一架就解决了,整坏了录像带,就麻烦了,拿什么还别人?好在他在中专那边与一个绰号“赵无能”的物理老师合住,赵无能有不少黄带,听说了周宁的悲惨遭遇,就拿出一盘,说你拿去还别人吧,这种带子,都差不多,没什么情节,男女相遇,短兵相接,二话不说,上去就戳,所以拿这盘蒙混过关没问题。周宁用那盘带子去蒙,果然蒙过了,不是别人没看出来,而是这盘比那盘戳得还欢。 周宁就和这赵无能成了好朋友。开始只说这“无能”是“物理”讹变来的,后来才听说是闹离婚闹出来的。赵无能的媳妇以性要求得不到满足提出离婚,轰动E市,被当作女性性觉醒的典范,大报小报记者倾巢而出,连篇累牍地报导了许久。最后婚离了,老赵就落下这个绰号。 老赵听说周宁想给媳妇搞“性启蒙”,就推心置腹地告诉周宁,你知道我媳妇为什么要离婚?就是因为我给她看了一些黄带,把她看发了,天天要花样翻新,日做夜做,贪得无厌。一次达不到高xdx潮就要摔桌子打板凳,说我无能,自私,大男子主义。做的时候也是指指点点,这边那边,快点慢点,搞得我顾此失彼,丢盔卸甲。最可怕的,就是媳妇动不动就喊:“你又要射了,你又要射了,我还没好呢!”吓得我赶紧屏气敛精,把差不多射出去了的子弹又拉回来。 这样折腾几下,老赵就越来越萎,越萎就越挨骂,越挨骂就越萎,周而复始,恶性循环,最终以媳妇告到法院,法院判离了结。 赵无能的忠告就是:老婆还是保持在愚昧状态好,她懂得的越多,就越难侍候。男人是船,女人是水,你以为你伸着条桨东戳西捣是在玩水?你搞错了,其实是水东流西荡地在玩船。水要船翻船就翻,水要船沉船就沉。你怎么样雄风万丈,也万丈不过女人,她在那里以逸待劳,坐享其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玩死你,玩残你。不然这古往今来,怎么总是妓女多,妓男少呢?就因为女人得天独厚,可以以一对百。男人怎么样?一对一都是输。 周宁听了这番教诲,真个是豁然开朗,如果做爱的时候,杨红在那里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要这样要那样,那自己的小弟弟怕是要吓得趴下了。再说,这翻花样,其实只是有利於女人,无非是把女人挑逗起来,撩拨起来,好把她送上高xdx潮。至于男人嘛,真正的快感只在那最后的一射,你存货多,射得久,你就舒服得久。你没存货了,不管你老汉推车也好,观音坐莲也好,都是白搭。所以从那以后,周宁就再也没对杨红搞过性启蒙,反而兢兢业业地把杨红保持在性愚昧状态。 杨红也听别人说过什么“七年之痒”,但到了结婚后的第七年,正好是周宁调回H市的那一年,他在牌桌上认识的一个哥们,通过另外几个牌桌上认识的哥们,打通了关节,把周宁从E市的中专调到了H市一家挺不错的研究所。 为这,周宁把自己的麻将救国论对杨红大侃特侃了好几回:“你不让我打麻将,那是你没战略眼光。我不打,能认识老万?不是老万,我能调到H市来?现在很多生意是在麻将桌上成交的,很多人事调动是在麻将桌上谈成的。你为我搞调动这些年,你认识的那些人有没有为你搞成?还是靠我在麻将桌上认的人。” 所以第七年,周宁是在杨红的眼皮子底下度过的,天天早去晚归地上班,下了班不是被杨红人盯人地锁在家,就是溜出去打牌,然后被杨红发现,抓了回来。吵架也吵,斗气也斗,但出轨还没出。 有人讲起谁谁谁有了婚外恋,周宁总是不屑地说:“这个X人真是有毛病。一个联邦调查局监视他,还嫌不够,还要找个中央情报局?哪个女人的X不是一样?”说完,还乐呵呵地加一句,“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只怕他自己的老婆都应付不了,再找一个女人,他那根棍子就那么经捣?一滴精,十滴血,多应付一个女人,不知要少活多少年。” 杨红觉得自己的婚姻大概就是这样了,不浪漫,吵闹不断,但不会有什么大的变化。她没想到,到结婚的第十年,却发现了周宁一件风花雪月的浪漫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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