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世界平台 > 小说 > 总体列车的长度虫一样停在站台上,Suzuki是两岁

原标题:总体列车的长度虫一样停在站台上,Suzuki是两岁

浏览次数:129 时间:2019-09-12

我用艾科迈克语写gan2shenm这篇故事。我可能是目前世界上唯一能用这种语言流畅写作的人。而其他人均放弃了它,或者本人已经死亡。 山姆上校或山姆将军的一番心血,将在我死后,留存在这部书中。我在此感谢译者——我自己。 为保证故事的完整性,我需要回溯到六十年前。 那是二零六六年三月十日上午。我坐在北京西北郊的国家航空航天港的候机厅中。 我看着碟形的磁喷流飞行器和普通有翼飞机交错起落。云层上的栅格,发出微微的银光。五星红旗的全息图,在蓝天中水一样飘荡。 零零星星的旅客从不同颜色的管道中喷吐出来,除了中国人外,还有来自世界各地以及月球基地和拉格朗日点太空城中的居民。 我认为有一些是转基因人或者克隆人。他们全是外国人,因为转基因人和克隆人在国内尚受法律禁止。 在用微生物材料建筑的候机厅中,我和一队人穿着统一的长袍制服,别着“中国围棋代表团”的胸牌。 我当时正通过微型光脑,跟网络上的全息虚拟人下棋,打发登机前的时间。 “你输了。” 虚拟人像真人一样说话。我看见全息棋盘上黑子少了两目。 虚拟人冷漠地摇着扇子。它是以旧时代一位著名棋手的形式显现的。聂卫平还是马晓春?这要使我猜测一番了。 我用脑电发了一个信号,把线路切换掉。虚拟人从我面前迅速地解除,回到“阿曼多”的一个末稍中去了。 曹克己九段在一侧走来走去。他的长辫子在腰后一甩一甩。这是二十一世纪中叶全球流行的发式。 “有谁能讲个笑话?” 曹对余潜风领队兼总教练大声说。 “哪种性质的?我看你不要着急……这不是在线状态。” “已经等了一个半小时了。我的双脚踩在真实的地面。这会儿功夫,我们早已到了华盛顿。” “在空气粒子中而不是在网络中飞行,是神奇的感觉。谁不知道呢?”的确,大伙还呆在地面。 似乎出了什么事。 跟六十年后不同,北京当时还只是一个国际城市和亚星际城市。它同时很好地保持着民族的文化传统。 天温较凉。国家气候控制局没有工作。这天是法定“享受大自然日”。这样的日子每月有八天。 一定是受“阿曼多”的微调,起降场的机器侍者送来了健力宝饮料。我们愉快地接受了。 那时候,人类生活在“阿曼多”梦幻世界的最后一个单元中。人们大部分时间足不出户。偶尔出外,叫做“旅行”。 这是在一次旅行中发生的事。那年我十六岁。我是中国围棋代表团中年龄最小的成员。我们去美国参加世界围棋锦标赛。美国是比赛的承办国。 “难道这次不能不去吗?”前些天,郑薇珊从上海向我切入。郑是我对自己母亲的称呼。 我觉得,她的全息像经过光计算机处理,显得那样的不真实。她的亲切,不过是一组冷漠的光子,打击着我的脑海。 “不。我有很久没有作实境旅行了。我的骨胳正在疏松。”我拒绝。 “听说那个国家很乱。我不是指网络。” “但这是国家的决定。另外我必须在一年中提升三次棋力。” 六十年前,我正感到过早成名的压力。这是一种火灼的感觉。少年老成,这是二十一世纪流行的青春期综合症。这些你们现在可能无法理解。 作为北大围棋系六四级的学生和中国围棋队的特邀选手,我被赋予的唯一任务便是专心下棋,而不是去想别的什么。 在二十一世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固定位置和狭窄领域。你要想做杂家,便会在生存竞争中被淘汰。 这次赴美机会很难得。在过去几十年里,面对面坐下来比赛的时候已经很少了。棋手们主要在网络上解决胜负问题。 为了改变这种枯燥的局面,应中国国家体委要求,世界棋协只是在三年前才实施了改革。 在重大国际比赛中,对手必须亲自到场而不得通过网络,这写进了世界围棋新规则。 据说这造成了“阿曼多”内部的失衡。中心智能提出了异议。但随后也容忍了这种情况。 听说,在文化和体育领域的其它方面,也于最近尝试着在一定范围内恢复了人际对话。这种原始的非在线方式,据说还要在经贸界实验。一些重大的决定,必须由人和人对面做出,而不是依赖虚网。 但我当时并不太了解这其中的意义。 在美国的比赛合同,是两年前签下的。 二十一世纪以后,随着亚洲在世界上继续风光,围棋也开始在西方流行。许多大国都承办过比赛。但在美国这还是第一次。 这很不容易。因为在二十一世纪中叶,美国是一个国力虚弱的国家。 中国围棋代表团预计是三月十日上午十时出发。但在起降场却耽搁了这么久。 谁也没被告知是为了什么。这难道与美国有关吗? 我们终于获准登机。磁喷流飞行器是五年前才经过“军转民”的方式投放市场的。它利用人造磁场,产生反重力。但由于是技术过渡期,并且因为经济上的考虑,传统的有翼飞机还在大部分场合使用。 快起飞时,上来了几个男人。他们朝我们微笑,可是笑得那么不自然。 从他们反应敏捷度上看,像头脑里装了生物芯片。但我们不能肯定他们是否是虚拟的影像。 曹克己悄悄告诉我:“他们是国家安全委员会三十一局的便衣。我们耽搁,就是因为接到通知,要增加他们几个人。” “难道他们具备很高的棋力?” “当然不是。可是,他们在保卫我们的安全方面,有很丰富的经验。” “出了什么事?” “听说,美国昨天又发生了骚乱。” 曹九段说的事情,既使我紧张,又予我刺激。一年半以前,我曾去月球参加世界青年围棋邀请赛,可是,当时也没有派什么保镖啊。 木然的便衣就坐在身边。大家不再说说笑笑。飞行器慢慢垂直上升,很快进入了同温层。整个过程没有一点声音。 一路上,曹九段的话使我浮想联翩。我幻想着发生某种非网络事件,比如绑架或劫持。我喜欢看“阿曼多”这张大网的自我否定和无谓忙碌。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这使我略感失望。 我通过网络又打了几个全息谱,检阅了将要遇到的主要对手。都是一些成年人,但我并不惧怕。 我当时是世界上棋力提升最快的选手之一,是最年轻的亚洲冠军。在国内,我被称为“神童”、“龙子”。 在二十一世纪,这样的名字不是随意给的,需要向“阿曼多”备案,并由语言净化管理局批准。 “初次到美国,紧张么?”余潜风领队的声音在我的耳内接收器中响起。 “不紧张。只是,觉得有点不同寻常。” “也难怪。我们要去的是一个特别的国家。不过不要紧。” 在空气粒子中飞行,是神奇的感觉。这与网络中不同。在网络中,病毒和错位会使人坠入空穴。但反重力飞行是平稳的。 我又体验到了真实的宇宙。它似乎带有一股咸味。这跟那次地月飞船起飞时一样。我想到闭门训练夺去了自己的少年欢娱时光,心情颇为复杂。 一片红光闪现。我们看见,云端中,太阳从西方下落了。二十一世纪中期,全球共有国家有二百八十多个,比上个世纪末增加了不少。 一个原因是网络上成立了许多虚拟国家。大多数是新命名的。但也有一些旧国家在网络上重建,比如日本。因为作为实境而存在的日本本土,在二零三七年的太平洋大地震中断裂沉没了。 当时,核武器已全部销毁,联合国发挥着更大的作用。但内战、局部冲突、国家的合并和分裂,并没有停止。 这些事情几千年来在这颗星球上反复发生,犹如正常的地壳运动。 这个世纪上半叶的重大事件,是中国的崛起和美国的衰落。在东方乃至世界许多地方,形成了以华人社会为中心的庞大中华经济文化圈。 那时,国家的地理疆界进一步变得不那么重要了。更多的注意力被投向外层空间和海洋深处,在那里进行了诸多经济和文化开发。 人类修建了第一批太空城和海底城市,并开始向那里移民。 另一个重大变化是,“阿曼多”在很大程度上介入并管理起了全球事务。 “阿曼多”是全球梦幻社会的俗称。它由上个世纪的互联网发展而来。“阿曼多”并不是冰凉的线路,它跟人一样有智能。或者说,整个网络就是一个虚拟生命。全世界的生物和光计算机都是它的细胞和神经。 “阿曼多”代替一百亿人脑全方位控制信息的流动和分布,对大大小小的问题作出决断,为人类行为提供优选方案。 可以说,世界上的每一件事,都离不开“阿曼多”的参与。人与“阿曼多”的关系,就像鱼儿离不开水。 关于“阿曼多”是否已发展了自我意识的争论持续了很多年。但没有人否认,“阿曼多”的行为是非常理性和主动的。 人类首次与自己同样强大的一个生灵同存于一个星球。 二零四九年,世界信息总协定首次给“阿曼多”的表现打分。结果,打出了八十二点九二分的高分。对“阿曼多”的一个赞誉是,它改变了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信息分布不均的状况,使世界各地第一次民主、平等和充分地享有信息资源。 一切都相安无事。虽然美国衰落了,日本沉没了,但整个世界,经济和贸易仍继续繁荣。 这与“阿曼多”尽职尽责有关。 但这么完全地依赖于“阿曼多”,也多少使人担心。另一个问题是,虽然有了“阿曼多”,大量的信息和知识增值仍使人脑不堪负担。人耗尽一生连一个领域的事情都熟悉不了,更难把各方面的知识进行综合。 反过来,这也是“阿曼多”得以存在的环境吧? 如果人脑就能处理一切,也就不需要机器和网络了。 这期间也出现了激进的反信息运动,但并没有引起过多的注意。一些意识到此中潜在问题的国家,也逐渐采取了不经“阿曼多”的方式。 让围棋手重新坐到桌前,进行面对面的实境比赛,便是一个例子。 磁喷流飞行器从亚洲到北美,从飞行性质上讲,与到月球,没有什么区别。在北美洲着陆时,飞行器没有想像中的波动。 我把这里的气息与我在网络中获得的印象对比。但我没能产生期待中的“共振”。 我以前以为这是一块充满非线性气候因素和人际废气的大陆。北美洲生活着奇奇怪怪的转基因动物。大人和孩子,经过克隆以后,都土里土气。 这是一块遥远得近在咫尺的大陆,因为人们很少来这里旅行。作为也能生长植物和出产矿物的实体,北美洲在过去几十年中,与世界其它地方隔绝了,从而或多或少地被忙碌不堪的梦幻社会遗忘。 可是,奇怪的是,我没有生产“共振”。这是一种不妥的预感。 我对北美的感受,主要采自“阿曼多”第一百二十九号末梢。这是一个连接三千二百万人的中间饲服器。这样采得的知识非常有限,而且大部分局限于与围棋有关的事情。 我这是第一次去美国。团里很多成员也是。因为美国从二十一世纪三十年代起,突然闭关自守了,直到两年前,才开始重新对外开放。 所以如同余领队所说,这是一个特别的国家。 “这就是美国?” 我看着脚下肮脏的复合材料地面说。有几个白种侏儒人远远地窥视着我们,大概想上前出售纪念品。 “这不是美国,这是加拿大。”曹九段看了看飘扬的旗帜说。 “我还以为又到了月球。不是说,在美国比赛吗?” 安全委员会的便衣走了过来,说:“临时改变了降落地点。美国蓝卫军占领了华盛顿降落场。我们必须等待南边来的消息。如果安全了,我们就再过去。” 加拿大是北美洲的一个国家。它与魁北克、安大略、大不列颠哥伦比亚和美国这样一些实境国家接壤。 代表团取道美国以北的这几个国家,一边与“阿曼多”保持接触。同时,我们与当地围棋界作了一些切磋。这对后者来说是难得的学习中华文化的机会。中华文化在当时是世界上最进步的文化。 两天后,大家被告知情况有所好转,可以入境了。便衣们决定从陆路去华盛顿特区,这样比较安全。 根据程序,代表团将在华盛顿接受美国总统的接见。然后,再去正式比赛地点纽约市。 一路作实境辗转,终于到达了美国首都市郊的安检口。全美围棋协会主席戈尔前来迎接中国客人。 不像加拿大,这里没有大群棋迷在入境处欢迎我们。戈尔不好意思地解释说,是因为大学生和蓝卫军游行,阻塞了交通。 来不及多说什么,我们匆匆乘上了全智能无轮汽车,前往住地。 华盛顿樱花盛开,一片灿烂。虽然没有什么游人,但表面上也一派欣欣向荣。北美大陆开始了自然意义上的好季节。这使我感到新鲜有趣。 一路上,有一群群饥饿的白人和黑人来拦车,向乘客伸出乞讨的手。戈尔气愤地把他们打发走。 “请不要见怪。美国是一个特别的国家。”戈尔不好意思地解释说。他会说一点汉语。 随后我看见了更多的转基因人。他们具有奇奇怪怪的形状,像是外星人。还有一些街头流浪儿童看起来像是克隆人。我逐渐有些害怕。 还有不少虚拟人在房屋间漫游。好像这里并不像中国那样进行信息矢量控制。这也使我很惊异。 建筑物上,到处是“阿曼多”的拟人画像。它被画成一个穿时装的中年妇女或戴礼帽的老年男子,左手小姆指向上翘着。 “后信息崇拜三度的标志,”曹九段轻蔑地评论说。 车子经过一个叫国会山的地方时,我们遇到了游行的大学生和蓝卫军。这些都不是虚拟人。 戈尔说:“美国有一些人正在闹独立,他们要求一些州分裂出去。他们天天游行,绝食。有的还与警察打斗。这场运动在你们到来前几天,突然变得更加轰轰烈烈了。” “加拿大不就是这样分裂的吗?”余潜风说。 “对。我们正在步加拿大人的后尘——夏威夷已在七年前独立了。” “你站在哪一派呢?” “我当然反对分裂。” 我对他们谈论的话题不感兴趣。但这时戈尔注意上了我。他抚了抚自己的辫子说:“这位就是‘龙子’吧?是在月球虹湾与韩国人下三番棋那个唐龙吧?说话真风趣! 全美棋协也采集了‘阿曼多’提供的比赛全息像。啊,见到你真高兴!” 我说:“见到你也很高兴。我在网络上见过你的棋。” “鄙人甚感荣幸。” “你跟山田那盘,你把一个定式走错了。应该‘放炮’的,你却去‘和’。” “放炮”和“和”,是两种新发明的定式。 “啊?!” 看着戈尔夸张的吃惊表情,我使劲才忍住笑。曹克己也想笑。但余潜风和其他几位老一点的棋手却神情严肃。 戈尔是一个很认真并且和善的老头。我觉得我应该喜欢上他。 这时,一些真正的石头和鸡蛋,还有一些全息导弹摸拟品,当然,都不会爆炸,落在了车上。无人驾驶的智能汽车紧急采取避逃措施,飞快地掠出了险境。 美国大学生和蓝卫军闹腾的场面很快过去了。我为没有看得十分清楚而觉得不过瘾。 代表团下榻在第二十一街上的中美合资锦江饭店。这家饭店在全球有不少连锁店。终于到了目的地,大家才开始有说有笑。 但戈尔和余潜风仍很紧张的样子。老余问戈尔:“安全方面,是不是绝对没问题?” “你们只管放心。总统对这次比赛极为重视,都作了妥善安排。” 很快便来了联邦调查局的人。他们与中国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便衣嘀嘀咕咕之后,便开始布置警戒。 照例,这都需要“阿曼多”的配合。 美国首都,因为节约能源,没有使用全反射器照明。到处死寂一片。这哪能跟北京和上海相比呢。我好像又来到了黑暗的月球。 因为次日要与总统见面,大家早早就睡了。 半夜,我被一阵响声惊醒。我看见窗外有红光闪耀。爆炸声撕裂着空气。空中还有飞行器的轰鸣。 我打开门,看见大家也都站在走廊上,紧张地议论。 余潜风想把棋手们赶回房去:“都回去都回去。给我养好精神。明天你们不想去白宫啦?” 安全委员会那几个便衣正匆忙地跑来跑去。他们拿着枪。这很不寻常。 我悄悄问一个便衣:“出了什么事?” “不清楚。听声音像是枪战。美国这里的事儿,我们也闹不懂。小伙子,你们干嘛非要这个时候到这儿来下什么棋呢?” “因为签了合同啊。我们中国人不是重合同么?” 我严肃地向这个棋盲解释。 逐渐,闪光和声音稀落下来。大家才回到各自房中。 次日一早,戈尔就来了,说要立即离开华盛顿。 “非常抱歉。昨晚发生了新的暴乱。在华盛顿的安排只好全部取消。” 大伙又乘车出发。一路上,看见路上跑着各种型号的作战单元。士兵们裹在磁动力防护服中,用助推器飞快地近地滑动。 人行道上血迹斑斑。到处是扔掉的旗帜和标语,还有打碎的窗户。救护车鸣叫着开过。 街头喇叭在大声广播,要藏匿和逃亡的暴徒向政府自首。 大家都默默无语,暗自心惊。 美国首都已经实行了戒严。但代表团取得了总统颁发的特别通行证,所以国民自卫军没有过多盘查。 总统办公室安排我们乘坐“空军一号”飞机前往纽约。 “我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比赛。”登机后,曹克己九段才舒了一口气。 “这次暴乱是意料之外的。总统本已逐渐控制了局势。”戈尔说。“没有关系,以后我一定创造机会让大家参观白宫和史密松博物馆。” “在纽约,再出现这种情况,怎么办呢?暴徒会不会拿我们当人质呢?”赵仟慧七点一段说。 “大家切忌有这样的想法。我们的唯一任务就是下棋。作为后超一流棋手,即便水火逼身,也应该从容不迫地下出好棋。”这是闻铂欣九段。 “还是这话说得像个中国人。” 闻九段是我最钦佩的人。他年纪最大,是年轻棋手们棋艺的师长,也是我们思想上学习的榜样。 像闻九段这样的人,能够临危不乱,处乱不惊,正是中国围棋在二十一世纪腾飞的原因啊。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达到他的境界呢? 不过,大人们还是期望到纽约后情况会有所好转。不一时,飞机便在纽约肯尼迪起降场着陆了。 来之前,我曾把故乡上海与纽约作过比较。在我心目中,纽约是上海缩小了的版本。 但在上个世纪,纽约曾是地球上最大和最著名的国际城市,比上海要现代和时髦许多。但它后来逐渐变得封闭和停滞了。 纽约象征着美国在二十一世纪中叶的急速衰落。但积聚在它身体中的那种沿海大都市的贵族气却不会一朝抹去。 因此,我仍对未曾谋面的纽约充满向往。 事实上,纽约的情况的确比华盛顿好。起码,街上看不见游行队伍和反政府标语。这里,商业和金融仍是首要内容。虽然不如上海繁华,但坑坑洼洼的大街上,也能看见粗鲁但富有艺术气质的人群时有涌动。纽约身上,依稀可见昔日盛世美国的风范。 这也许是组委会决定把比赛地点选在纽约的原因吧。 除了安全因素外,据说还是因为在纽约更容易拉到赞助。纽约人对于外来文化——包括围棋,接受得也更快一些。 中国围棋代表团下榻在“五月花”客栈。大堂挂起了用中文写的欢迎标语。大家见此都松了一口气。 这家历史悠久的客栈在二零二五年失火烧毁。现在是在原址上重建的,但它却不是先进的智能型建筑。这使生活讲究的中国人有些不习惯。 客栈也没有像各国流行的那样用机械人搬运行李。据说,是为了保持古风古韵。后来,才知道跟当地失业率高有关。 大家给了搬运工很优厚的小费。他们都感激得要命,说中国人就是好。 其实,这几块钱,对中国人来说,算什么呢? 大人们开始聊天。 “我还是十岁时来过纽约。它没有什么变化。” “你要它怎么变化?变得像基隆还是像重庆?不可能。” “说这个没有实际意义。我告诉你们,纽约有很好的东西。我保证你们都会乐不思蜀。” “是什么?”“纽约的狗肉宴,天下第一。” 我闻声凑了上来:“什么?” “讲好吃的,小伙子。没你的份。” “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尽管开腔!我们美国,虽然不行了,但这点地主之谊,还是要尽的。”戈尔在一边卑躬地说。 客栈举行了简短的仪式欢迎中国贵宾的到来。经理用汉语说,能迎来中国围棋界一流人士,是旅馆的荣幸。他本人对中国,那真是向往之至。 “可是,三十多年来,美国实行锁国政策,我一直不能实现去中国的愿望。现在,艾米丽总统上台了,实行对外开放,也许过不多久,像我这样的普通美国公民也能去中国学习了。” 他说得都快掉下了眼泪,这使我很不安。经理的汉语腔调则使我想笑。二十一世纪中叶,是个人都会说几句汉语。 余领队致了答词。他说,从经理身上,看到了美国人民重新振作的气象。 客房倒很宽敞。墙上布置着中国水墨画。看起来像是真正的进口货。 我从房中可以俯视一个很大的垃圾处理场。后来听人说,这里原叫中央公园。 晚上的程序是出席市棋协的宴请。我想在桌上发现狗肉,但是没有。曹九段小声告诉我,美国人因为知道中国人来自文明国度,恐怕不吃狗肉,所以就没有上这道名菜。 席间,戈尔喝了不少洋酒——都是从中国进口的秦池酒。他喝醉后便嚷嚷着要跟我们下棋。 在国际交往中,这很失礼。大家都面面相觑。 戈尔点名要跟我下。 “我要跟中国神童下。美国没有神童了。美国没有明天了。那么,就由我糟老头子来对付吧。” 大家不忍心看他的样子。有两个女队员去劝他,但他的酒疯越发越厉害。为了不影响中美两国人民之间的友谊,领队只好让我陪戈尔下一盘让子棋。老余暗示我输掉这盘棋。 戈尔对外的说法是业余四点三段。他不是我的对手。 然而,我当时是多么的年少气盛啊,虽然领队一再示意,我最后仍忍不住赢了戈尔。 听说,戈尔在回去的路上痛哭不止。 六十年来,我每当想起这事,便非常后悔。因为那事过后不久,戈尔就因为救我而死了。 下完这盘莫名奇妙的棋,回到房间,刚休息一会,微型光脑便响了。 光脑只是一块小圆薄片,像一块通灵宝玉似地挂在我的脖子上。它是“阿曼多”亿万个细胞中的一个。光脑按程序过滤着千头万绪的信息和梦幻方程式。这时,一定出现了需要惊动主人的东西。 我用脑电触动开关。两个三寸大小的人,一下跳在了桌子上。他们是我的父亲唐平平和母亲郑薇珊,准确来说,是他们的全息影像。我这才想起,离开中国后,就没有跟他们通过话了。 坦白来讲,他们不是我的亲生父母。因为我是从试管里产生的。大人们不愿意生育,就从国家的仓储中领养了我。 尽管如此,他们对我仍感情很深。这使我感到不可思议。 但不管怎么说,没有他们的培养,我不可能成为围棋神童。 我还有个妹妹唐蛟。她是从另一个试管里拿出来的。父母没有培养她下围棋。结果她现在还在联网学校里像个傻瓜一样读书。 小时候,我曾感到奇怪,为什么父母都不会下棋。等我了解到自己的试管背景后,我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我基因树上的父母和祖父母是谁呢?这是一个谜。 这棵树的根伸向清朝或明朝的某个大国手么? 二十世纪末的生物学研究就已表明,一个人的才干和特长,遗传基因起着决定性作用。 但我注定要到二十一世纪才能替中国扬威四海。这就跟基因没有多少直接关系了。 “阿龙,你没生病么?”郑薇珊尖着嗓子说。我觉得穿着袍服的女人在桌上看起来很滑稽。 “没有。” “病了要吃药。美国那个地方,别的不多,就病菌多。所以,要特别注意。” “嗯。” “什么时候比赛?”“后天。” “侬不要紧张。紧张不好。睡觉一定要足。拉屎要一次拉干净。不行的话向‘阿曼多’请求援助。” “罗里罗嗦。我又不是第一次出门!” “但侬是第一次到美国呀!嗯……另外,我们又听了传达,说是美国动乱又加剧了。 你们看到听到什么没有?有没有危险?” “乱是有点乱。但还不够刺激。” “这孩子尽瞎说!还是要多注意。要服从领导指挥。” 又说了一阵废话。她终于从网络中把自己清除了。 我喘了一口大气,刚准备再打一回谱,光脑又把一段信息筛选了出来。 这回出现的小人是中国驻纽约领馆的教科文机械人。这人背了一段话:“中国驻纽约领馆郑告在本市逗留的所有中国公民。此地具有如下不安全因素……” 很早我就觉得大人们爱大惊小怪,小题大作。这再一次得到了证明。 但是,据说,到纽约后,便衣们与华盛顿使馆以及北京总部的联系加强了。他们的表情也更严峻了。 我开始觉得,这不是一次普通的体育比赛。 中国围棋代表团,似乎肩负着更重要的使命。 华盛顿发生的事件,会在纽约发生吗?会对围棋大赛产生影响吗? 世界围棋锦标赛每两年举行一次。 这是行星地球上最高级别的赛事。二十一世纪初,中韩日平分黑白天下。逐渐,欧洲人赶了上来。现在,公认的围棋六强是中、韩、日、德、法、俄。新加坡和巴西实力也不错(后者是因为近十几年颇多中国移民)。 统计表明,全球一亿九千万人有围棋段位。二十二亿人是棋迷。 围棋比赛,成了各国的盛大节日,就像上个世纪的足球赛。人们空巷而出,把酒当歌,不醉而倒,也变得更加深沉和有涵养了。 美国虽然正处于动乱之中,但恰逢赛事,也处处洋溢着欢乐的气氛。民主党和共和党停止了争吵,市民自动上街维持秩序,纽约街头的犯罪率下降了十三个百分点。大家最感欢欣鼓舞的是中国围棋代表团的到来。许多人都有一种期盼:中国人此次参赛,有着超出体育的意义。 但最直接看得见的是经济。商家从网络上纷拥而至。像这次,中国队的赞助商就有健力宝、北大方阵、中化进出口、洁尔阴等世界知名大公司。 抽签后发现,团体对阵形势还不错。 我总共要下十盘,但需要特别警惕的对手主要有这么几位:朝鲜人金柄柱:国际青年赛冠军。 日本人片山宏:环太平洋大满贯第三名。 韩国人郑奉洪:中韩对抗赛亚军。 巴西人马尔克斯:南美季军。德国人鲁斯:欧洲冠军。 最难办的,是第三盘要对付的这个鲁斯老头。该德国人近年棋力上升很快,这与老头的年纪不相称。 传说他非法使用了芯片,但没有查实。 到纽约后,所有棋手都进行了脑检。我希望鲁斯被查出有问题。但只查出一名印度选手和一名法国选手在大脑中偷装了芯片。 比赛之前,各代表团都忙着向“阿曼多”旗下的信息中间商出售信息。 在中国代表团的线路上,信息中间商提了好多古怪的需求。比如:“了解:在月球和地球上下棋,重力会对大雪崩定式产生何种影响?” “了解:是不是中国实行计划下棋政策?每个家庭必须有一个孩子会棋?” “了解:围棋为什么是黑的和白的而不是蓝的和白的,或者红的和黄的?” “了解:美国人应该从围棋中学到什么?” “了解:围棋真能拯救美国人的灵魂吗?” 最后两个需求被几个商家反复提出。对于美国人这种愚蠢的问题,余潜风领队没有作正面回答。 开赛前,艾米丽总统终于从百忙中抽身,专程到纽约接见了中国代表团全体成员。她不是通过网络跟大家见见面就算,这真是当地很高的规格了。 总统是女人,模样还挺俊俏,三十多岁的样子。可能是白人、黑人和黄人的混血。总的来讲黑人的成份居多。看不出她的基因是否经过改良,或她本人是否经过克隆。 她跟中国客人一一握手。在介绍我的时候,她还摸了摸我的头。 “这孩子真有意思,”她咯咯笑着说。 然后她对全体成员道:“你们是文明的使者。我代表全体美国人民,热烈欢迎你们。只是可惜不能在白宫请你们吃饭,因为我们联邦调查局的人在白吃饭——他们连国内的动乱都平定不了。让大家受惊了,真不好意思。” 跟着,她向中国客人介绍了美国国内政治、经济和社会情况。总的来讲是不太好。但总统又给人一种力挽狂澜的感觉。 “分裂是不得人心的。只有合众为一,才能使我们国家重新崛起在世界民族之林。我认为伟大的中国在这方面能给我们以启示。围棋是一门世界艺术,但首先是一门东方艺术,一门中国艺术。它蕴藏着东方大国崛起的奥秘。你们不嫌弃鄙国动荡和脏乱,前来鄙国传经送宝,我再一次代表全体美国人民向你们表示由衷的感谢!” 她讲得真好。我跟着大伙死劲鼓掌,直到把手掌拍疼。 总统走后,大人们都开始谈论“围棋外交”的话题。听说,上个世纪还有过“乒乓外交”呢,可惜的是代表团中没有谁能对此说出个究竟。在见到艾米丽总统之前,我从来没听说过围棋能拯救世界这样的事情。围棋在中国有传统,这是真的。一代一代,中国人下棋,在黑白世界中寻找东方人才会有的那种微妙感觉。 有的人也的确从中悟到了宇宙的真理,达到了从凡尘中的超脱。古代下棋那才真是一种境界。 但自从二十世纪末期围棋越来越商业化和国际化以后,这样的人和事几乎就没有了。 我从事围棋事业纯属偶然。那是郑薇珊有一次跟唐平平吵架时说:“你再对我这样,就让阿龙去下围棋!” “那就这样吧。”爸爸不甘示弱。 我至今不明白为什么妈要那样说话。为什么丈夫对她不好,她就要让儿子去下围棋呢?这样别具一格的思想,是如何形成的呢? 这是我六十年来也未能解开的一个谜。 后来我就此事问过母亲。她说她也不明白。 但从此之后,我被送进棋校学棋。在五岁的时候,每个中国孩子都要选择一项终身职业。 在中国这个国家,围棋从上个世纪末起逐渐成了一项不错的职业。好的棋手收入很可观,在社会上也很受尊敬。 进入二十一世纪,中国国力迅速上升,人民都有钱,又有理想,在愉快地工作一天后,不去下围棋,又干嘛呢?围棋学已在普通高校中广泛教授,被授予博士学位。 对于祖先留下的这份遗产的意义,我当时因为年纪太小,并不太清楚。我只是专心琢磨每一个定式的细节。 前人遗留在我身上的天赋很快就表现了出来。我很快超越了别的棋童。我的才能表现得如此淋漓尽致,以至郑薇珊和唐平平最终同意从虚拟银行贷款让我拜国手为师。 我前后拜了三位名师。他们各有特点。但他们共同的,都是军人。 在有段时间里,部队系统的棋是很厉害的,这一点人们有着共识。 在二零四五年至二零五七年间,代表中国连拿十五个世界冠军的张童和陈非,便都是八一体工大队出身。这次来参加比赛的,像闻九段和米九段,也都当过兵。 军队的棋培养了我决胜勇猛和精于计算的棋风。这对于我今后的经历大有好处。 北大围棋系招生那年,我以年龄最小的一名被录取。我恋恋不舍地告别了故乡上海。 这是我的第一次长途实境旅行。 读书期间,我便在国内棋坛崭露头角。我还经常代表国家参赛。去年我获得了六点一段称号,而实力可与“后超一流”棋手抗衡。 在与电脑、光脑和生物计算机的竞赛中,我也取得了不错的战绩。慢慢有人开始叫我“神童”。跟着便是被誉为“龙子”。 这里面有什么象征性吗?大概,是跟“国运兴、棋运兴”有关吧。 我所知道的,是我给家庭带来巨大荣誉和收益。这都使唐平平和郑薇珊乐不可支,最后连架也不吵了。是围棋维护了我们唐家的稳定和繁荣。 但是围棋怎么能把东方崛起的奥秘传输给美国人呢? 它又怎么能拯救世界呢? 世界到底正在发生什么危机呢? 这跟围棋的重新非网络化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当时没有时间去想这些至关重要的问题。我的年龄也不允许我去想它们。更最重要的是,各国人民期盼已久的世界围棋锦标赛正式开始了。 第一轮比赛在林肯中心进行。 一大早,中心前就挤满了信息中间商的雇员。他们看见代表团上来,便七嘴八舌要购买情况。 中国人好不容易才挣脱了包围。日本和韩国代表团更狼狈,因为他们更不习惯跟这么多的真人面对面接触。 来自九十多个国家的六百多名棋手开始捉对厮杀。 我的第一位对手便是韩国人郑奉洪。 这天,郑奉洪执着一把折叠扇,拖着一个便携式人造心脏,翩翩而来。 在进入棋室前又作了一次脑部安检。结果都顺利通过了。 跟中国人一样,骄傲的韩国人也是从来不使用芯片的。 讨厌的信息中间商又窜过来了,支好他们的传播工具,并把它们与“阿曼多”相联。 通过“阿曼多”,全世界的人可以通过网络观看这场多国大战。 信息中间商解说道:“看啊看。这就是世纪围棋大决对。我们正把镜头对准中国唐龙和韩国郑奉洪。他们两个,一个是天朝神童,一个是东亚鬼才。他们是当今亚洲雄霸天下的象征。” 棋赛正式开始时,商人便被驱逐出去了,但转发器还留在室中工作着。 二十一世纪的棋已非二十世纪的棋可以比拟。在非计算机领域,战略战术均有重大革新。我与郑奉洪杀得难解难分。 在布局阶段,我首次使用了“大宗师”。这项新发明的战术刚被列入世界无形财产总库。郑奉洪以“北斗七星”相抗。 在左下角,我们过早地开始了短兵相接。我知道这是韩国人不愿意的。果然对手显得有些紧张。郑奉洪的扇子摇得越来越快了。 我成功地以两手“味”侵入了白棋的实地,并且还取得了外势。 其它的不用多说了。这盘棋以我中盘胜告终。虽然这是合情合理的,但我对于这么快便战胜了强大的韩国人,仍有点意外。 郑很沮丧。不过,他还有机会。 第一轮下来,中国棋手大部过关。死掉的是两名女棋手。 第二轮,我更加轻松。对手是梵蒂冈来的皮里。他唯一的绝招是不分情况地使用“风活”,这在中国业余棋赛中,也是很可笑的。 这一轮,中国棋手的情况总的来讲还是不错。 曹九段战胜了日本的依田龟,巴九段战胜了韩国的金在水,米九段负于德国的柯布勒,汤八段战胜了新苏维埃的小巴甫罗夫斯基,英八段负于法国的埃里松,闻九段战胜巴西的杰罗姆,不一而述。 在下完第二番棋后,我突然感到心中升起一股张力。 这种张力,在我过完十五岁生日之后,便偶有出现。 它每次出现时,我会觉得棋盘一忽儿成了一个巨大的星空,一忽儿又成了一个深深的地牢。我陷身其中,是那么孤独。我十分希望逃匿。 更可怕的是,每当这种张力一出现,我的棋力便要下降。 棋力的下降,又使我产生一种舒服的解脱感,但一旦清醒过来,我便又为此焦灼。 现在,这种焦灼,正在我胸中燃烧。我不敢把自己的病况对任何人说。 根据比赛规则,下了两轮后,要休息两天。 这样,棋手们可以放松一下,以利续战。 我正可以利用这间歇,消除我少年之心冒出的那种莫名情绪。 这两天中,戈尔一直陪着中国代表团参观市容。 我们所到之处,都受到纽约人民的夹道欢迎。有的人冲上来使劲握我们的手说,中国贵宾的到来,使他们看到了美利坚复兴的希望。 还有人说,中国应该增加对美国的投资,同时扩大文化和体育输出。 “我们美国人,说真的,精神、体质和物质三重贫血。”他们总是这么谦逊地自我贬低。而事实可能也是这样。 大人们装出同情的样子,使出吃奶的劲安慰美国人。 然后,参观正式开始了。我们首先去看了一处叫“股票交易所”的古迹。 为了欢迎客人们的到来,一群美国青少年故意打扮得跟二十世纪的人似的,在一个大厅中又吵又叫,挤来挤去。 我看了一会便眼睛累了,但大人们却兴致勃勃。 “这就是‘炒股票’么?” “资本主义世界的金融体系崩溃后,便没有这种运动了。” “真是一饱眼福。” 然后戈尔又带我们去了另一个地方。这地方要坐船才能到达。一处高台上有一个横躺着的钢筋水泥女人,头上戴着一顶浴帽,上面生出刺一样的东西,脸上画得花花绿绿的。 “这就是自由姐们儿像——原来叫自由女神像。”戈尔做起了临时导游。 “为什么她要躺着呢?” “原来也是站着的。可是后来,大赦世界组织说这太累,便把她放倒了,还在她脸上画了这些图案。” “这原是应该的。” “知道艾米丽总统为什么能当选吗?其中一条,就是因为支持这场运动。” 我觉得这没有多少新意。中国很多佛像就是躺倒的。美国人应该先在网络上看看中国的龙门石窟和云岗石窟,免得炒剩饭。 去的第三个地方是博物馆。大都会博物馆的好东西都快拍卖光了,所以也没什么看头。 自然史博物馆倒还好一点。我尤其喜欢恐龙和其它史前巨兽的化石骨架。可是扫兴的是,看了一半,便停电了。 我们只好走到窗户边,去看纽约的建筑。据说都是上个世纪的老房子,没建什么新的,跟上海外滩那几幢老房子差不多。上海的老房子都被保护下来,作为爱国主义素材。 在上海,每天都有几万人去外滩接受教育。但纽约似乎不是这样。 在我眼中,纽约的楼房成了恐龙骨架。 这时,我看见一个阴影从窗外飞过。但正想仔细看,它已不见了。 隐隐觉得,它像馆中展览的会飞行的翼龙。 戈尔脸上出现了一纵即逝的惧色。 从博物馆出来,便去逛什么时代广场,第五大街。大人们买了一些美国失业下岗工人做的“竹篮打水”、“空穴来风”之类的手工艺土特产。我对购物则一点不感兴趣。 小贩们都会说几句汉语,拚命抬高价格。中国人也不在乎这几个钱。 最后是参观哈莱姆区。这是纽约的经济技术开发区,是艾米丽总统上台后才搞的。凡是外国人来,都要领去转一转。 这里有不少中国人、韩国人、巴西人、南非人投资兴建的合资企业。其中,有中国棋类麻将京剧综合发展总公司的招牌。 大家正在赞叹,突然头上一黑,又都被吓了一跳。 在博物馆中看见的那个阴影,又出现了。这回,它还带来了一群阴影。 它们是一群大鸟。这些鸟长得很奇怪,脑袋像两个月的婴儿,翅膀像蝙蝠,乌蓬一样扯开,爪子像鸡,还拖着一条长长的毛尾巴。 它们像妖怪似地飞过纽约上空,扔下一串老人咳嗽一般的叫声。 有认识的人说,这是肯尼迪鸟。 这个名字我以前似乎也听说过。这回见到,心中未免一惊。 鸟群徘徊了一阵,便病秧秧地朝远方飞走了。 在回旅店的路上,我用光脑查询了有关资料。 肯尼迪鸟:肯尼迪科肯尼迪属肯尼迪种。二零二五年在斯坦福大学阿瑟·肯尼迪博士的基因工程实验室中首次培肓成功。冷血。翼展可达两米。胎生不哺乳。杂食。该物种在从实验室中逃逸后,几年中在北美繁殖开来。目前美国境内有五千只。 现在美国各地看不到白头鹰,但往往能看到肯尼迪鸟。 曹九段说,这是不祥之兆。下一轮比赛时,可能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曹克己是一个迷信的人。但他常常预言很准。 德国人鲁斯今年六十七岁,近年生活在传言之中。所有的传言都说他偷装了芯片。更多的人说这不是传言,而是实情。 二零四五年,生物芯片正式可以安放在大脑之中,协助神经元工作。这是解决人类在记忆和反应等领域负担过重的尝试。 到了五十年代,人们发现有些问题并没得到很好解决。比如,芯片造成了成人脑蛋白组织克氏化,脑细胞寿命缩短,并对道德区产生负影响。二零五七年,联合国卫生组织禁止在一般公众中使用芯片。 但有些特殊部门仍在使用改良品。比如,国家安全委员会便衣的头脑中就装有芯片。 还有一些人则是为名、利、艺所驱,冒性命危险,非法安装。 围棋界从一开始便反对使用芯片。这使围棋变得没有趣味,如同机器人比赛。偷用者一旦被查出,就要被驱除出棋圈。 关于鲁斯使用芯片的传言已很久。但始终查无实据。 然而,没有其它原因可以解释他棋力突飞猛进的事实。 这是我最怵的一名对手。 第三局,也便是我的关键一局。 我与德国老儿决一死战的地点在世界贸易中心。这是美国人夸口的另一处文物保护单位。 不知怎么的,我有点心慌。一方面是因为对手的缘故,一方面是因为我自己还太年轻,尤其是实境比赛经验不足。此外,曹九段的话在我耳边回响:“可能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会是什么意外呢? 于是,心神不定的我走出了臭棋。 在布局阶段,我就出现了重大失误。在使用传统的小目定势时,我第十二手本该用变化了的“扭”,或至少是“佯长”,但却糊里糊涂下出了“片山跳”。 结果鲁斯马上脱先了。 德国老儿今天兴致很高的样子。跟韩国人一样,他也摇着一把中国折扇,所不同的是,他的扇面上画了一个神农架野人。 我听曹九段说,当初老儿还小,来中国学棋,又笨又蠢。 但现在他真的行了。都说他用了芯片,难道真是这样吗?可是,为什么从来检查不出来呢? 我继续走神,棋也更乱了。 中盘拉开了序幕。第五十二手时我才费劲地吃掉了对手的两个关键子。这时我才稍稍挽回一点局面。 中午封盘。吃了一点玛那。这是一种干巴巴的压缩型快餐食品。 戈尔带大家到观光塔顶看了一圈,松驰一下心情。 这天中国棋手都情况不好。曹九段已经过早地告负了。其余几位,也都下得艰涩困苦。 到处迷迷蒙蒙,寒意逼人。因为能源匮乏,美国的气候控制局早几年就停止了工作。 我想寻找肯尼迪鸟,但一只也没有找到。 大概,它们都睡午觉去了。 有一种古怪的冷静,罩在纽约上空。这使人心里空落落的。 下午,继续战斗。 刚落第一颗子,却看见肯尼迪鸟的阴影在窗外掠过。我心里怔了一下。中午想好的战术一下忘掉了。 我的棋继续走坏。上午好不容易积累的一点优势,眼看就要失去。 在下第七十一手时,窗外发出一声巨响。我吓了一跳,手中的棋子掉在了地上。 棋盘上的棋子也都被震得移位了。 我偷眼看德国老儿。他却什么也没听见似的,专心地看棋盘,一边把野人扇子摇了一摇,一边用兰花手把棋子复位。 作为来自中国的棋手,我顿时觉得十分丢脸。外离相而内不乱一直是闻铂欣们要求我们年轻棋手追求的目标。但我在关键时刻,却没能沉住气。 我红着脸把掉落的棋子捡起来,投在棋盘上。结果这又是一个大恶手。 德国人不假思索把黑棋切断了。 楼下传来了一片浩大低沉的声音。 我又随意下了几手。我寻思,肯尼迪鸟一定在外面飞翔。我得去找它们。 心中的张力又出现了,涨潮般往上涌。 它和着那外面的声音。声音像隐雷,冲击着胸膜。我觉得真有什么事发生了。 戈尔猛地冲了进来。 “你们不要下了。出了意外!” 一听这话,我仿佛被解放了。我唰地站起身,走到窗户边,朝下看去。 闷雷的声音是一片大水发出来的。 早上经过的街道,正变成一条条汹涌的水渠。无数汽车在翻滚。小黑点般的行人在缓缓奔跑,但哪里跑得过潮头,一个个被卷走了。 洪水不知从何而来,正以巨大的力量,冲毁着沿街的一切,并不断上涨。 顷刻之间,繁华的纽约市区,成为泽国。棋手们呆的世贸中心,正在变成孤岛。 我回过头来,见德国人仍在长考,对外界之事,置若罔闻。多年受的教育,使我又脸红了。 “您赢了。”我发自内心佩服地对德国人说。 “哪里,还没完呢。其实,小伙子,你马上就要迎来一个机会。咱们,是否还坐下来继续下?” “打住吧。” 我学着大人,又以一个中国人的傲慢口吻对鲁斯说。 不管德国人怎么想,我都不想再下了。 多年的压抑竟从心底渲泄而出。 仿佛是自天而来的洪水使我目瞪口呆,它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门洞。我突然觉得,这其实正是我心中暗暗期盼着的惊险意外事件。 它使我内心的张力有了释放的方向。十年来闭关修行一样的生活,一下子被打破了。 余潜风领队也冲了进来。 “所有中国人,到隔壁房间集合!唐龙,你千万跟着大人,别走掉了!” 在隔壁,闻九段、曹九段和其他棋手都聚集了。他们正在外人面前,努力保持着中国人特有的镇静。 这是在世贸中心第三十二层上。从上往下看,曼哈顿正像一艘巨轮,在慢慢沉没。

我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床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不断摇晃。我起初觉得这是一个网络“灰箱”,但实际上不是。我的瞳孔渐渐变得清晰。我发现前面有一张女孩子的脸。这张脸具有中国人的原型。 我不禁想起了妹妹唐蛟。她是否还在上海? 而我现在是在中国土地上吗?还是在“阿曼多”的一个节点?或者两者都不是?我被自己的存在所分裂。 但这时我记起了大船爆炸。我想起了我在洪水中漂流。这些是刚发生的事情。一个叫美国的国家正在崩溃之中。 “他醒了。”女孩惊喜地说。她说的是英语。这使我有些失望。我的确是在美国。我是来这里参加世界围棋锦标赛的。 我现在觉出了这场比赛可笑的无意义。连小组出线人都没决出来,就流产了。许多人死了。 我不知所措,赶紧闭上眼睛。 “给他弄点吃的。”一个男孩的声音。 我又睁开眼,缓缓地巡找。我看见这个房间四壁是灰色的金属墙。这是一种过时的材料。我躺在房中唯一的一张塑料床上。这又是另一种过时的材料。房内很乱,挂着一些抽象的装饰品——包括克莱顿型合成恐龙头骨。我认为这里面有异国和复古的不良趋向。 这使我很惊异。我从来没有置身于这样的实境中。我想挣扎起来,但被一只手按住。这是刚才说话的那个男孩。 有一群人站在床边,打量我而不掩饰好奇。除了那个像是中国人的女孩外,其他人也都长着一张黄皮肤。 我注意到他们都跟我差不多大。其中,只有她一个女孩子。 她还在眨巴眨巴眼看我。我把眼光移开,有点胆怯,并不好意思。她噗呲一笑。房间里的空气顿然变得和缓。她的同伴看了看她。 然而这时我看见每个人身上都挎着武器。有现代的能束枪,也有老式的冲锋枪。这使我浑身遍布寒意。 有人给我拿来一个盘子。里面盛着像是食物的东西。我看了看,见是鱼羹。我抬头看看给我东西的人。这是一个矮个子的男孩。他长得有点像猿猴,很凶恶的下巴。 我摇摇头。但他把盘子硬推到我的嘴边。 我不得已尝了一口。我觉得味道不错。我这时发觉自己着实很饿。我便一口气吃起来。这鱼羹比玛那好吃。 他们便耐心而有趣地看着我吃——像看网络动物那种神态,一边议论。 “他有十五岁吗?” “没准儿。” “像干什么的?” “寻梦人?” “超黑客?” “低姿破网者?” 我吃完后,感到精神好多了。我说:“我这是在什么地方?你们是什么人?”“你先说你是哪里人。”那个递我鱼羹的像猿猴的男孩干巴巴地说。 “我是中国人。我叫唐龙。” “原来是中国人哪。” “掉到水里的中国人!” “成了落汤鸡。” 他们反应使我很愤怒。这跟在其它地方遇到的情况不一样。在别处,只要说自己是中国人,便会受到尊敬。 “中国人不呆在国内享福,跑到美国这种破地方来干嘛?”矮个子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大家都夸张地哄笑起来。 他们虽然救了我,但并不是很友好的感觉。这是一群什么人呢?对此我必须警惕。我决定先沉住气。我说:“我是跟中国围棋代表团一道来纽约参加比赛的。是中国围棋代表团!没想到突然发了大水,又遭到匪徒袭击。我们被冲散了。是你们救了我吧?” “嗨,是下棋的啊!你们全猜错了。” “没想到,现在还有人下棋啊。” “人家是中国来的么。” “中国?就是那个最强大的国家么?” 大家热烈地讨论着。 “是我们救了你。还有你的狗。”像猿猴的矮个子抬手制止了议论。 大家乖乖地都一齐不做声。他好像是他们的头儿。 这时我看见那条小狗正在房间角落安静地躺着,朝我可怜巴巴地看。我感动不已。“我们也喂了它吃的。”那男孩子大度地说。 “谢谢你们的救命之恩。”我努力表现出镇静和礼貌。这是老师教导的一种大国风范,在任何场何下都应坚持。“可是你们能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吗?” 还是他说:“这是诺亚方舟。我是这艘船的船长。他们都是船员。” 原来这是一艘船。怪不得老在晃动。 诺亚方舟这个名字也很怪。我突然觉得自己置身于丛林原始部落中。这时我听见那人说:“你先一个人呆一会儿吧,中国人。” 说完,他一转头,背着手,带着他的船员鱼贯而出。剩下我一个人呆在船舱里。我一呆便是一个小时。这是我对时间的感觉。在此间我思绪连翩。 这是些什么人?为什么这么大一艘船由一群孩子驾驶?为什么他们身上有一股邪气? 我想着落到这个莫名奇妙的境地,又想到失散的围棋队成员们。我想他们大概都不在人世了。这不同于在网上把自己清除。 我又开始想唐平平和郑薇珊,还有唐蛟。我搞不清我对他们是爱还是恨。想着想着便掉下了眼泪。 真没出息。我对自己说。 那股下棋时心中泛起的奇怪张力,这时反倒没有了,就是想让它出现,也似乎不可能。这反倒使我有点怅然若失。 我一摸胸前,吃了一惊。微型光脑不见了。大概,是在水中被冲掉了吧? 小狗爬到我身边,舔我的手。 我摸着它的头说:“我们是患难朋友。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它汪汪叫。我知道它也没有办法。 它是不是也在大水中失去了妈妈呢? 房间像牢笼。过了许久,也没有人再来管我。 我抹干了眼泪,试着推了推门。门没有反锁。我悄悄走上甲板。外面的景色使我大感困惑。 纽约的高楼一座也看不到了。熊熊烈火被四面八方的蓝色的水面代替。这船原来是在大海上航行。 我为这辽阔而不知所措,双腿不争气地颤抖。我记不得以前见过这真实的大海。我曾经在黄浦江上航行过两次。但那是另外一回事。 海鸥在飞翔,鲸鱼在喷水。波浪的起伏非常古怪。我想我以前真是孤陋寡闻。梦幻社会害了我。 泪水又流了下来。这回是风吹的。 “你怎么出来了?你在看什么?咦,你哭了?” 我回过头,见刚才那群孩子中的一个,站在我身后。这人又瘦又高。 “我没有哭,是风吹的。” “我还以为你哭了。” “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去找一块陆地和一样宝物。不是告诉过你,这船叫诺亚方舟。”“这个名字我听说过。” “就是《圣经》中的那艘船。在洪水后,地球上只剩下了诺亚一个人,他就按照上帝的旨意,坐方舟逃走。这样,才有了以后的人类。” “那么,纽约在哪里?” 男孩随便指了一个方向。我顺着他指的看了看,但什么也看不见。 “我视力不行。下棋下的。”我叹了口气说。 “没关系。你已经脱离了网络。我们离开纽约已经一天了。” “有那么久么?” “是的。” “世界已经整个被淹没了吗?” “不知道。不过,是迟早的事情。”他无所谓的口吻使我很惊异。我再度为上海担忧。上海也是用防波堤围起来的。它属于这个一元化世界体系。 “刚才没作自我介绍。我叫李铸城。韩国人。” “你们也是难民吗?” “不是。不是告诉你了吗,我们去找陆地和宝物。” “什么宝物?” “我也不知道。只有船长晓得。” “船长是什么人?” “他是日本人,叫铃木。对了,你说你会下围棋?” “是的。” “听说我祖父也下过棋,还是国手。” “叫什么?” “李昌镐。” “这我知道。”我见过李昌镐的棋。李是一位值得敬仰的前辈。他直到八十岁仍每天打谱十小时。我一下对韩国人产生了亲切感。我正准备跟他谈棋,这时,又走过来一个孩子。他长得很结实,黑乎乎的像根粗塔,头上有一对角。 “嗨,李铸城,在干嘛呢,看风景哪。这位是谁?是新朋友吗?” 李铸城把我介绍给这个带角的孩子,又把他介绍给我。 “这是艾哈迈德,伊朗人。他的外号叫‘鬼角’。” “我这角可有来历。我父母学美国人,搞基因改良,才生成的。”艾哈迈德生硬地说。 “不能锯掉吗?”我问,不让心中的害怕流露在脸上。“锯掉干嘛?”他奇怪地看着我。“中国人不喜欢有角的生物吗?” “不是。但我觉得这进门出门多不方便。哪哪都要挂着。” “相反。一顶就开了。连手都不用。” 伊朗人爽朗地说,在我肩上拍了一拍。 “另外,白人都怕这个。”韩国人羡慕地补充道。 “白人怕这个?” “对,白人。” “我不明白,”我说。 这时笛声响了,像一支尖厉的电子笔撕破着内空间网膜的平衡。船舱里和甲板上传来纷沓的脚步声。韩国人和伊朗人神情严肃。 “出了什么事?” “‘新闻发布会’开始了。”“新闻发布会?” 他们来不及向我解释,便快速地向船尾跑走,像两只被食物召唤的家养动物,兴奋不已而又张惶失措。我一阵伤感。 我了解到“诺亚方舟”正沿美国东海岸往南行。这里离中国相当远。回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李铸城告诉我这是一艘“星光”式水面拖网渔船,以色列制造,早已在被淘汰的行列。船上有卫星定位仪、震荡式捕鱼具和太阳能收集器,还有自卫用的一架老式火炮和导弹发射器。 “早期的船员们用它们来对付二十一世纪初的加勒比海盗。”李说。 我了解到船员总共有十七名,年龄都跟我差不多。他们在一起像是已有很长时间了,因此配合默契。 他们驾船和捕鱼的本领都很高明。除了玛那外,船上天天吃的就是鱼。 这群孩子全是亚洲人,有的加入了美国籍,有些没有加入。但他们为什么纠集在一起,仍不清楚。 另外,他们在那场灾难中处于什么位置呢?如果不是难民,那么是不是制造者或参与者之一呢?如果是后者,我该怎么办呢? 还有,他们要去找什么宝物呢? 那个最开始对我说话的女孩叫苏珊,没错,是华裔。另外还有越南人,伊拉克人,哈萨克斯坦人兄弟,马来西亚人,印度人,等等。我是唯一的来自中国本土的人。我想这是使他们感到新鲜的缘故。 从他们救我这一点上,我感到他们很仗义。但他们的怪异举止,又使我不安。 “诺亚方舟”是一艘好船,因为它航行得时快时慢,有时靠近海岸,有时又深入大洋。我认为它在躲避什么。船员们是些好船员。他们之间话很少。尤其是铃木出现时,大家就更缄默恭敬了。 铃木在船上有着绝对的权威。而整个群落也似乎有一定等级。比如,那个伊朗人“鬼角”,就可以对许多人下达指示,让别的孩子干这干哪。 大概因为我是被救上来的客人,他们表面上还算客气,也不叫我干活。只是偶尔,韩国人有兴趣了,教我捕捕鱼。 他们捕获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鱼。韩国人总负责这事。他好像是管食物的。这使我有点泄气。我想跟他谈围棋。 我发觉自己在动手能力方面很差。大家都取笑我。 铃木很少跟我说话。见了面,只是莫测高深地点点头。我想问他这船要开到哪里去,却没有机会。问别人,又都只说去陆地,找宝物。 也许,是铃木叫他们不准告诉我的吧。 有时我也在栏杆边观望,期望出现中国海军的舰队,但却一直没有发现。偶尔远方有船驶过,“诺亚方舟”总掉头它往。但是就在这不同凡响的大洋上,我目睹了日落和日出,大雨和风暴。自然界荡涤了我一度陷于网络泥淖的灵魂。美洲的绚丽风光,使我感到新鲜和震撼,暂时忘记了危险。 上船一个星期后,我被允许参加“新闻发布会”。 “新闻发布会”是上个世纪的旧术语。那时还存在记者的职业。现在,借用为船上的一种特殊的信息饲服制度。铃木每天主持一次会议,时间一般在傍晚。内容是向船员们介绍世界各地的消息。 我觉得,铃木此时扮演的角色有点像信息中间商,但又不同。信息中间商是尽可能把所有信息通过“阿曼多”向客户传送,而铃木是在控制和选择信息。 我注意到,除了铃木,其他人手腕上或胸前都没有佩戴微型光脑或其它通联装置。这就是说,除了铃木,其他人是不能切入“阿曼多”的。 这或许象征着一种新体制的开始? 我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情况。以前我只知道谁也不能离开“阿曼多”。 这天,韩国人通知我:“铃木说,你可以参加发布会了。” 现在看来,这意味着对我的承认和接纳。 记得那天的发布会在后舱进行。 这是许多时日来,我第一次有机会获知外界的信息。 除了值班的人,其余人都被要求参加会议。大家规规矩矩地坐好,然后铃木就清清嗓子发言。 “网络仍然处于混乱之中。整个世界正在崩溃。通过‘阿曼多’,我们已不能获得确切的信息。因此只能简单地说一说。” 他从国外讲起。他首先讲到了日本。 “有人说我们日本完了。呸,简直是痴人说梦。我已经接到消息,大竹首相正在发动民众抗击灾难。我们的技术人员正在抢修‘阿曼多’受损的部分。日本还会继续在网上存在下去的。而且,我们的太空城运转良好。日本人是多么富有远见呀,首先建造了太空城。” 伊朗人带头鼓掌。 然后,铃木讲到了亚洲一些国家,其中也提到了中国。 “我们来了一位中国朋友。我们应该说说中国的事。但是,可惜的是,不能接收到任何来自中国的信息。” “中国出什么事啦?”我着急地问。 “谁知道呢?也许,中国境内的网络已全部毁坏?美国恐怖主义者正在进攻香港和台湾?中国是一个好目标。那里什么都有。可惜呀。” 他讲这个时,得意地看我。我希望他透露一些好消息,但他却不讲了。 他又稍微提了一下欧洲、拉美和非洲。由于美国洪水,这些地区都处于恐慌之中。 然后是美国。 “大水已经淹没了六个城市。美国白人正在像疯狗一样地逃跑。可是他们能逃到哪里去呢?虚拟人说,他们要逃到底特律和达拉斯。这都是些什么城市呢?垃圾堆,污染,吸毒。他们逃到这些城市,不是自取灭亡么?” 孩子们热烈鼓掌。 “他们无处可逃!” “打倒美国白人!” 铃木又道:“美国总统也一筹莫展……好了。现在谈谈宝物。宝物又有了新线索。从零星的判断看,它就在附近的一座城中。” 大家又欢呼一阵。 随后,会议便在群情激昂中散了。 我问李铸城:“你们就是通过铃木知道世界上发生了什么?” 他吃惊地看着我:“难道还有别的办法吗?” “哦,当然了,比如微型光脑。可惜,我的丢失了。” 他笑起来。他说:“我们不用这种东西。铃木说,会使人变傻。而且,我们用不了那么多信息。它们把脑子都污染了。它使人变成文盲。还浪费时间。” “可是,铃木不是用它么?” “从来只需要他跟‘阿曼多’保持联络,这就够了。另外,日本本身就是一个网络国。” “那怎么知道他是否告诉真实情况呢?他今天并没讲什么啊。” “他当然要讲实情。” “可你们怎么知道呢?”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呢?” 我一下语塞。韩国人提出了一个重大问题。形式也许真是次要的。我只好换了个话题。 “那么,你们不跟家里联络么?” “我们都是孤儿。” “对不起,”我害羞地说。 “我希望下次再谈这个问题。” 我表示同意。 这艘不正常的船使我觉得恐怖。我决定一有机会便离开它。 但这是很困难的。游泳绝不可能。船上有两只救生筏,我要解开来逃走,肯定会被发现。 何况我不会游泳。即便会游泳,在大海中也一定会淹死。 我只好等待。如果有别的船靠上来…… 但是这艘船行踪诡秘,有意绕开正常航线。偶尔远方地平线出现船影,但一现就消失了。 那么,只有等到了陆地再说。 我意识到自己正在越来越多地考虑这些实境中的名词和称谓。这意味着自己正在变质。 我担心铃木会来胁迫我加入这个集体。我认识到这是一个有组织的团伙。它有一种邪恶的性质。从铃木的神态看,要强迫我干什么我不愿干的事,这是迟早的事情。 这都使我愈发坐立不安。 然而事情却在这时发生了变化。 这天晚上,我刚睡着,突然被巨大的声音吵醒。声音来自空中。 甲板上有船员们的脚步声和尖叫。 我准备出去,铃木的脸出现在门口。他阻止了我。 “你呆着别乱动!” 声音像一架小型磁喷流飞行器或直升机发出来的。它好像正在“诺亚方舟”上方盘旋。探照灯把甲板照得雪亮。 我意识到,铃木的船终于被人发现了。 “我们是水灾救援队。国际卫星组织通知说从纽约开出了一艘难民船,好家伙,找到现在才发现。网络不灵了就是不行。我们是来救你们的,跟我们走吧。” 上面的人用扩音器说。 我从窗户中看去,见船员们都不知所措的样子,有的面露惊恐。大家都不知说什么。 还是铃木说:“对不起,我们不是难民。我们是准备去南方上学的学生。我们食物充足,精神饱满,我们有自己的航线,不想跟你们走。” 空中的声音说:“开什么玩笑。我知道你们是一帮孩子。你们父母大概牺牲了自己,才使你们有机会逃命的吧?你们怎么这么说话呢?” 这声音像来自虚幻的世界。整个场面像是舞台表演。 铃木说:“我们食物充足,精神饱满,有自己的航线。”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嘶哑。 我看见他的眼神中正透出敌意。 “请放心,我们不是恐怖分子。”天上的声音说。 “不,我们不去。” “你们真不是难民么?” 飞行器又降低了高度,与舷平行。现在看清了,只是一架普通的直升机。驾驶员微笑着看着船上的人。那是一个白人。孩子们更紧张了。 “啊,原来是黄种鬼。我说怎么这么犟呢。行啊,你们要真觉得自己不是难民,想在海上兜风玩儿,就随你们便吧。我还有别的人要救呢。” 说话间直升机就要上升。我想这是一个对亚洲有成见的人。但大家仍默默地、紧张地看着,好像怕被认出了本来面目。 我知道这是逃走的唯一的机会。我猛冲出去,喊道:“不要走,船上有难民!我有父母,我要回家!” 铃木猛地拽住我,抽了我一个嘴巴,又把我的嘴捂住。 直升机发现船上有异,又开始往下降。 “给我打!” 铃木尖厉叫起来。声音有些失真。 他不是说打我。我看见船头发射出了一道火光。它掠过了直升机的前沿,使它摇晃了一下。跟着,第二道火光准确地击中了直升机。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几乎使我倒地。一些碎片飞来,打伤了两名船员。直升机立即成了一个火球,坠落在海面。在坠落的一刹那,里面的乘员弹了出来。 铃木松开我,拿出一枝激光枪。其他人也拿出激光枪或老式子弹枪。他们开始朝水中扑腾的人射击。那几个人凄惨地大叫,但没有一点用。 这种射击就像打靶玩一样。铃木和船员们的紧张神态消失了,一下变得兴奋异常。他们跺着脚又叫又喊,不时嘎嘎地笑。 “鬼角”拿着一枝大枪,凶猛地射击。李铸城和苏珊也都又跳又叫。 我感到恐怖。然而,我也感到有一种张力又在上涨。当子弹或光束打中水中人时,在他们的血肉迸发开时,我不禁血脉贲张,呼吸急促。 我在网上玩游戏的时候并不多。但偶尔的几次,不就是这种感觉么? 有一刻,我闭上眼,幻想射击的人是我。可是,我知道自己没有这种胆量。 等我张开眼,四个乘直升机来的救援人员已经被打死了。他们残缺不全的尸体在波涛间蠕动着,像几个黑不溜秋的太空废物袋。星光照在他们身上,冷清清的。直升机的碎片在水面上漂浮着。 “可惜靶子不够。” 铃木收起枪,兴犹未已地说。他的表情,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然后,他转过头来,对我说:“现在轮到你了。” 由于暴露了目标,我将遭到惩罚。我被绑在船中央的桅杆上。铃木和几名船员搬了椅子坐在我的对面,狼一样打量我。 海水的声音很可怕。星光浇在头顶。船不断摇晃,我呕吐了几次。除了晕船外,还是恐惧的缘故。 我在想,这群孩子,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他们坐得很奇怪,摆成了一个飞机一样的阵式。铃木坐中间。他前面是伊朗人,后面是哈萨斯坦人,两对机翼的位置分别还有四人。 铃木先发布命令,让船驶离这个海域,并布放磁性防护屏,以逃开追踪。然后他宣布:“现在,要玩一个中国游戏,来招待中国客人。先介绍一下吧,我前面的是清官,我后面的是奸臣。我左右的呢,是打手和陪客。我自然是皇帝了。明白了吧?现在开始。” “清官”便叫了升堂。“奸臣”便对“皇帝”耳语。“皇帝”再传话给“清官”。“清官”便宣布:“打手上前。” 两个打手便走到我两侧,装出恶狠狠的样子。 “奸臣”又对“皇帝”耳语了几句。“皇帝”又把“奸臣”出的主意传给“清官”。 这回“清官”宣布说:“打耳光。” 打手便一边一个打我的耳光。我大叫起来,泪水下落。我这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打耳光。除了疼痛外,还万分屈辱。 “把我放开!”我朝铃木大叫。 他不理我,看着我笑。 这是什么中国游戏呢?“阿曼多”从来没有教给我这方面的知识。 “清官”这时叫道:“停。”打手便停了下来,规矩地站好,抄着手,等待下一道“圣旨”。 “奸臣”又朝“皇帝”耳语。“清官”扯着嗓子道:“鞭挞。” 打手拿来两根绳子,左一下右一下把我抽了一顿。直到“清官”喊停。 第三道“圣旨”是“拳击”。两名打手开始朝我的胸口和腹部猛擂。我痛得大叫,觉得骨头都要裂了。 跟着来的是“折翅”、“跪铁”、“上吊”。 我后来认为这些刑罚都没有任何想像力和创造性。但它们却非常很深刻。 然而,仅仅是施以刑罚,而没有一枪把我打死,这又是我的幸运。 难道这不可以看作铃木对亚洲人开恩? 在惩罚我的过程中,铃木始终作微笑状。两名“陪客”则装作打扇子的模样。大家都围着看,乐不可支。 只有苏珊中途朝铃木说:“够了够了。你这没有新意。”铃木说:“你还想看什么花样?”苏珊说:“我不想看了。” 铃木没理她。她便走开了。 韩国人是一副无奈的样子。他没有作任何劝说。 “退堂”后,我被两个“打手”扔回舱中。我继续哭泣。疼痛和屈辱的感觉愈加强烈。记忆中,我从没受过这样的伤害。 在国内,我是“龙子”,受到无上的尊敬。即便在美国,在大水围困的楼上,也还是处处被保护。但现在竟落到这个境地。 美国是一个特别的国度。 我觉得我应该诅咒“阿曼多”,因为他从没有诱导我去了解这方面的知识,包括亚洲人与亚洲人的不同。 这时,我开始想念祖国和父母。我觉得我以前过于忽视这些非网的存在。 然后我便痛得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阵微微的响动把我惊醒。门开了,有人进来。 是那个叫苏珊的女孩。 “你怎么样?”她脸露关切,又有些畏怯。 我觉得,她似乎是克服了内心的矛盾才来的。我想到施刑时她劝铃木停止,不禁深为感动。 “浑身疼得要命。”我说。 “你忍耐一会。很快就会好的。”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瓶,朝我的伤口喷了一阵。疼痛立刻减轻多了。 “你别跟别人说。”她说。“铃木不知道我来。” “铃木这个王八蛋!我饶不过他的。” “你不要说了。你斗不过他。” 苏珊匆匆说完,便要离去。 我忙道:“等一下,我有话问你。” 她停下来,侧过头:“什么事?说吧,快点。” “你为什么要给我拿药来?” “我看你挺可怜的。” “你是中国人吧?” “我是美国人。但我的祖父是中国人。” “原来是这样啊。多谢。” “没有别的事,我要走了。”她往门口退,害怕被人撞见的样子。 “别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你以后会知道的。” “不,你现在就得给我讲。” 我猛地跃起,一把抓住她的手。 “放手!” 她红着脸,恼怒地低声叫。但我决定不松开。 “好吧。”她犹豫着说。 “我们是一群孤儿。父母都死得很早。他们是被白人杀死的。我们聚在一起,也跟白人对着干。就是这样。现在,你该松手了吧。” 我听话地把手松开。 “白人为什么要杀你们的父母?” “因为他们说我们亚洲人抢了他们的饭碗。你知道二零五八年的族裔冲突事件吧?我的父母就是在这场冲突中死的。虽然,他们早已经取得了美国籍。那场冲突中,还有好多韩国血统、日本血统、越南血统的人死了。我忘不了这个,老是做噩梦。” 我想起周老板也提到过这事。这是致使美国走向分裂的一个重大事件。大批亚洲人在此之后离开了美国。 而他们的孩子,并没有都走啊。 我想起了大水中,站在房顶上朝他扔石头的美国白人。他们一定想杀我吧。 “你们跟大人们对着干,不危险么?” “我们习惯了。再说,我们有枪。” “为什么不让我走?” “我们这里还没有中国人。也许,铃木想让你留下来。中国,是世界上最先进的国家啊。” 女孩脸上出现了仰慕之色。我认为她的中国基因正在起作用。 “是铃木这样认为么?” “大家这样认为。” “我可不想加入你们一伙。” “铃木想做的,没有人能违抗。” “铃木为什么这么厉害?” “因为他知道的事儿多。” 我想她是指“新闻发布会”的事。铃木控制了信息。 “你也是他强迫入伙的吧?” “我是自愿的。我为父母报仇。” “你报了吗?”我关切地问。 “没有。我没有找到杀害我父母的白人凶手。当时太乱了。但我杀了别的白人。白人都一样坏。” 我看着面前的女孩。她的确十分好看。她有一张跟我妹妹一样纯真的脸。一点也看不出她杀过人。我往后缩了一缩。 她笑了笑。“你别害怕,我其实挺好的。”她说。 “今天对我采用的,真是中国刑罚么?” “我也不知道。铃木说是就是吧。可能是早年前从中国传去的吧?日本不是受中国文化影响挺大么?铃木总能知道许多旧日的东西。” “反正,我不能跟你们在一起。我要回家。” “你的家在中国哪个地方?” “我家在上海。” 苏珊脸上露出向往之情,但转瞬即逝。 “我的祖父,便是从上海移民到美国的。那都是老早的事了。” “那我们还是老乡啊。” 一瞬间,我觉到她无比亲切。 “你回上海去过吗?” “没有。美国对出国限制很严。你听说过‘思想毒’吧?” “我知道。” “美国害怕被外国毒化。但我在图片上见过上海。真是一座迷人的城市。女孩子们穿得好时髦!” 我的伤口已不疼了。我想跟她多谈谈上海,她却害怕地说:“不行,不知不觉,呆了这么久。我得走了。铃木要知道,可不得了。” 说完,不待我再说什么,便飞快溜出去了。我闻着她留下的一股少女的幽香,头晕心乱起来。惩罚我后,铃木再见到我,都十分得意的样子,还直吹口哨。 他喜欢吹口哨,也吹得很好。据韩国人说,都是上个世纪流行的日本曲目。 铃木住在顶舱一个单人房中。别人没经允许,不能进去。那里离卫星天线最近。 铃木的国家就存在于网络上。据说,现任日本首相是一个虚拟人。分布在世界各地的日本人通过网络,保持着文化的同一性。 另外一些日本人则居住在“朋友号”太空城中。 可以说,铃木是对“阿曼多”最关注的人了。“阿曼多”的瘫痪,对他的影响应该是最大的吧? 但我从表面上看不出他的慌张。 苏珊和韩国人逐渐告诉了我一些有关铃木的情况。 铃木是两岁时随父母来的美国。他的父母是能乐演员,在日本沉没后,便在世界各地流浪。他们来美国,是希望铃木将来能去太空城或月球定居。因为在美国,虽然出国较难,但去外层空间却没有那么多限制。 但这个梦想很快破灭了。因为美国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这里,一切都不平等。有钱的话,什么都办得成,没钱,寸步难行。 美国经济的萧条使亚洲人更受岐视。铃木父母连吃饭都难,更谈不上对孩子的教育了。 铃木很小便开始在街头流浪。在他八岁时,父母在暴力事件中死亡。铃木加入了缅因州的亚洲黑帮“A”组织。在“A”遭到白人势力沉重打击后,他带着一帮孩子逃了出来,在美国各地流浪,并向白人报复。 他们的名字叫“铃木军团”。 最近,他们开始向东部移动。目标是寻找一样宝物。 这种宝物到底是什么,只有铃木知道。据说它能带来巨大的力量,改变整个世界。在确认它藏匿的地点前,不能泄露。 对此,我表示怀疑。但苏珊和韩国人都深信不疑。 在途经纽约时,铃木军团遭遇了洪水。失散了一些人。剩下的人上了这艘船,开始在大洋上漂流。 “诺亚方舟”在海上转了大约十天。一会儿向南,一会又向北。 这一天,却有接近陆地的迹像。 李铸城偷偷告诉我:“这次就要下船了。” “下船了?” “是的,我们找到宝物的所在了。它就藏在陆上这座城市中。” 很快,便远远看见了那座磷光闪闪的城市。有人告诉我那叫波士顿。 它其实离纽约并不十分遥远。但因为我们老在海上来回打圈,现在才到。这时距纽约洪水已有半个多月了。 远远看去,城中高楼林立,但一片死寂。 下船前,铃木召集了一个会议。 “我们就要到达目的地。我很抱歉现在才确定那东西在这里。因为我不得不分析‘阿曼多’提供的资料。你们知道,现在‘阿曼多’已经不灵了。它传输的速率越来越慢,并且经常中断,恐怕就要完全死去,也说不定。不过,我们幸好在它的生命结束前找到了需要的东西。” 大家屏住呼吸听铃木说。铃木顿了一下,用炯炯有神的眼睛环视一圈,慢慢开口说:“现在,我要郑重宣布,那件宝物,就是灵杖。” 大家都呼唤起来,只有我一片茫然。 李铸城人告诉我:“灵杖是美国中央情报局和五角大楼秘密研制的一件仪器。它能准确地预测未来。没有人知道它的研制基地在哪里。只是前些时候传说,由于美国军队内部混乱,这事也放下没人管了。有好些个帮派都在找它。铃木真伟大,原来,他带领我们找的是这件宝物啊!” “这都是真的吗?” “我骗你干嘛。” “可是,你们又怎么能抢到手呢?” “有铃木,没有办不成的事情。” 这时,铃木走了过来,对我说:“中国人,你也跟我们一起走。” “为什么?我对什么灵杖不感兴趣。我什么事也不会做。”我小声说。不敢正视铃木。 “反正你得跟着。有你的事做的。再说,你已知道了我们的秘密。” “我并没想打听这些。” “你说什么?” 铃木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似乎,以前根本没有人敢用这种口吻对他说话。 “你必须留下来。因为已为你举行过了仪式。” 铃木提到了“新闻发布会”和“清官”游戏。在他的提醒下,我强迫自己从新的角度从理解这两件事的意义。 这以乎意味着一种新生活的开始。 “留下来,这是为你好呢。外面那么乱。一般的人,我们军团还不接收呢。”韩国人这时拉拉我的衣袖,对我说。 我不知道他这么说是在讨好我还是在讨好铃木。我不再言语,把小狗紧紧抱在怀里。 铃木看见我臣服,便满意地转身向大家说:“美国就要毁灭了。等我们找到灵杖,就要重建美国。未来的美国,是一个由亚洲人来治理的国家。谁规定他们欧洲人先发现美洲,就注定要永远做上等公民呢?到那时,日本即便不在网络上存在了,因为有了灵杖,也将全面复兴。”在大家的欢呼声中,陆地便近在咫尺,它巨大得不可思议。波士顿的防波堤以及上面的城门,也已经历历在目。 这座城似乎没有遭到洪水袭击。 我感到一阵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 忽然,眼前一亮。站台!一个站台!列车轰地一声停住。 他止住哭泣,警惕地朝外面打量。的确是一个站台,而且是一个他熟悉的中转站,平时是人最多的。但现在站台上没有一个人。从他上车的那站,要开到这里,正常情况要经过五个车站,需要二十分钟。但这趟列车行驶的时间,远远不止二十分钟,要说起来的话,恐怕几十个站都开过了。 他正在惊虑,车门轧轧地打开来。 现在顾不得想是怎么一回事了。他一头冲了出去,甚至没有去管车厢里仍在酣睡的那些乘客。 整个列车长虫一样停在站台上,仿佛从来就没有动弹过。门都打开了。但除了他外,没有人跑出来,包括司机。 站台并没有显出跟平时有什么不一样。 通过空荡荡的候车厅时,他是快跑着的。但他仍然注意到了站台上的挂钟停在他上车的那个时刻。他两步并作一步沿着台阶朝地铁出口爬去。沿途他看见售票房、车长室、地铁公安室的门要么紧闭,要么开着,但里面没有一个人,像在一个突如其来的灾难前,大家都逃走了。 似乎,他是世界上最后一个人。 他快到门口了。他停下来往后看看:没有人跟上来。 然而,这时,他发现一道铁栅栏把出口锁紧。地铁晚间是要关门的。他抓住冰凉的铁栏,朝外望去。 外面的城市依然闪烁着沉重的灯火,好像是午夜刚过。路上有幻影一样的车辆驶来驶去。他没有看见行人。 世界一如往常。他舒了一口气。 他触触身体,发现它又恢复了实体感。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刚才的确是他哭过,这真让人笑话。 他与属于自己的世界仅隔了一层,但他仅能嗅到它的空气。气流已很寒冷。他想到了,停在下面的车中还有几百人在酣睡,打了一个哆嗦。 他再一次回头去看,仍然没有人跟上来。非现实的震撼又攫住了全身。 喂!他朝着城市叫唤了一声,不敢大声,但仍希望有过路的人能注意到他的存在。 但是偏偏这时没有经过地铁站口的人。来往车辆的司机,自然是不会朝他看上一眼的。 就在这时,他听见下面的站台似乎有响动。好像是脚步声。 他犹豫了一下,又走下台阶。 他又看到了站台。长长的列车仍然停在那里。但是,有一些人正从门里出来。 这不是那些乘客,而是另一些人。矮矮的个子,穿着灰色的连裤服,蒙着脸,灵巧地在从车厢里往外搬运着什么。 他吓了一跳,躲到一根柱子后面,但控制不住好奇心,偷偷看去。 那些怪人只有十岁的小孩子那么高。由于脸蒙着,看不见五官。他们两人一组,搬运着那些昏睡的乘客。一人拽着两只胳膊,另一人拽着两个脚。他们把乘客搬运出来后,便装进一个充满液体的大玻璃瓶,由一人吃力地扛着,在另一人的保护下,攀下铁道,踩着铁轨朝隧道深处走去。同时又有人扛着空瓶从隧道深处走出来,爬上站台,加入搬运的行列。 他一动不敢动,怕弄出声音,并控制住自己不要晕倒。 然而怪人并没有发现他。搬运持续了许久,终于停了下来。所有的怪人都沿着铁轨撤走了。站台又恢复了平静。 他又等了一会儿,直觉告诉他他们不会再回来。他忍不住走下站台。他查看了列车,发现车厢里早已空无一人。连乘客的随身物品也不见了。 只是在一处空地上,他发现了一样东西。他捡起来,见是一张身份证。从照片上看,它的主人竟是他曾用手去触碰的那个年轻人。 他把身份证揣进兜里,朝地铁出口小跑而去。

本文由彩世界平台发布于小说,转载请注明出处:总体列车的长度虫一样停在站台上,Suzuki是两岁

关键词:

上一篇:他怎么会在地铁中看《读书》,他平时并没有觉

下一篇:没有了